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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揭竿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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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当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啼笑皆非。
慕昊自打残废后,性子就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往昔里也甚少出门,同六殿慕弘一样,过起了“幽居”的生活。
可是,这幽居和“幽居”大有不同。
六殿慕弘是真的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人影,如今除了除夕宫宴外,平日里他连宫都不进,若陛下有事传召,才能将慕弘请出府门。
六皇子府往日里就门庭冷落,甚少有访客登门,毕竟六殿慕弘自小不全,尽人皆知,性子也孤僻些,同谁人都不交好,众人也都习惯他如此了。
而八殿慕昊则不同,他残废后行动不便,更是格外在意旁人看他的目光,好像那些目光中尽是冷嘲热讽、幸灾乐祸、怜悯同情,如此的敏感多疑致使慕昊时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心底暗藏的暴虐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想要摧毁一切,毁天灭地。
因此,八殿慕昊也越来越少出门了,可不出府门却不耽误他在府中寻欢作乐。
不愿出府大可请人进府,整个东都城有名的红楼皆入过八皇子府。
且,慕昊始终无法习惯居人之下,仰视旁人,可无奈,他如今只能依赖轮椅才能行动。
于是,但凡入府之人皆要跪着伺候慕昊,从行礼问安到沏茶斟酒,直到离开八皇子府方可起身。
红楼中的女子为了钱财大多可忍这一时,不过是膝盖遭点儿罪,本就是贱籍出身,什么苦都吃得,什么烂人都见识过。
可怜八皇子府的女眷,红楼中人可忍一时,她们却日日如此,跪着说话,跪着行礼,跪着侍寝,跪着端茶倒水,跪着侍奉汤药。
从正妃到侧妃,从美姬到侍妾,无一例外,都是养尊处优的娇弱女子,尤其正妃与侧妃都出身名门望族,哪里受过这样的罪?美人们的膝盖就无一日是不肿的,个个肿成馒头,青紫不褪,连寻常的行止坐卧都成问题。
嗯,八殿慕昊不能行人道之事,却还要人日日侍寝,来验证自己长久以来服用的壮阳药好不好使。
所以,慕昊的“幽居”是八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慕璟登基后不久,便下令着工部修建瑞亲王府,慕昊领工部职权,自然知晓此事。
而将瑞亲王府选在了原大皇子府,确实是慕昊的意思。
那地儿好啊,虽说曾经塌了大半庭院,可整个府邸的轮廓是现成的,从前院到后院,从正屋到厢房,从游廊到水榭,处处精美,稍加修葺扩建便可。
若要平地起高楼,莫说工期漫长,所费银两更是以天价计算,折合下来,能供北境三五年的军需了。
北境正在打仗,还不知要打多久,军需如流水一般供应,如今大兴土木也是不妥,能省则省嘛!
啧!你瞅瞅,他八殿这可是为国库着想,才选定了大皇子府旧址作为瑞亲王府,当真是忧国忧民,身残志坚呢!
至于那条暗道,慕昊自然不可能忘了,至于为何没有同工部提起,也未着人填补上,这其中不可告人的心思,也唯有慕昊自己心里清楚了。
今朝被都察院御史捅破此事,工部满头包,反手就把慕昊“卖”了个干净,陛下还未表态,慕昊先急了。
在府中一通摔砸,叫嚷谩骂,尤不解气。
他都残废了,还能如何?还要他如何?
都察院那群因循守旧,冥顽不灵的老顽固,成日里弹劾了这个弹劾那个,无风都要掀起三层浪,唯恐天下不乱,如今更是动到他八殿的头上了!
一个个的都忘了,他慕昊曾经是如何的长袖善舞,左右逢源,在先帝御驾亲征期间,帮忙内阁解决了多少大事小情!?
那时,如今的陛下、当年的太子在做甚?窝在东宫里借酒浇愁,萎靡不振,死了个苏含烟就像天塌了似的没出息!
内阁政务积压,急得抓耳挠腮,还不是靠他慕昊挺身而出,力挽狂澜!?
如今,一点点不值一提的小事就敢弹劾他慕昊,真真是一群墙头草、白眼狼!
陛下不表态没关系,他八殿慕昊先喊冤!
于是,慕昊堂而皇之地在府中立了杆大旗,上书“天下奇冤”四个大字。
这旗有多大呢?比之军中帅旗要大上足足三倍,也不知慕昊打哪儿扯了块破布,洋洋洒洒四个大字,就将那旗捆在杆子上,直愣愣地支在了八皇子府堂屋的房顶上。
城中但凡走过路过的百姓都能看到八皇子府中这杆大旗,没办法,实在是立得高啊!
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引得百姓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都察院听闻此事,未见收敛,直接将弹劾的矛头转向八殿慕昊,群起而攻之。
不为别的,正是因着这杆旗。
也不知慕昊那脑子是不是被壮阳药泡坏了,还是因着本身肚子里的墨水就不多,他这看似胡闹的举动,落在御史们眼中,还可有一个更文雅的解释,叫做——揭竿而起!
前有大皇子慕川勾结镇国公曹靖和怀宁公主谋逆叛乱,致使东都城中乱了好一阵子,百姓不得安宁,人心惶惶,东都大营连带着禾丰镇都遭了殃,想起往事,众朝臣们至今还心有余悸。
如今才至天和二年,国丧还未过,内政不算安稳,又刚经历了北境的失而复得,阉党作乱,把持朝纲,大赢内忧外患未除,朝政还未真正步上正轨。
幸有瑞亲王力挽狂澜,救国于危难,如今正是大赢休养生息的时候,八殿慕昊还要整这么一出幺蛾子,都察院怎可能轻易放过?
毕竟,当年慕川和怀宁都是慕氏皇族,龙子凤孙若想反上一反,可比旁人方便多了,保不齐八殿慕昊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野心呢?
慕璟听闻慕昊在府中立了杆大旗,又看到都察院的上疏弹劾,当即怒发冲冠。
他本意想压下此事,私下里命人将那处暗道堵上也就罢了,老八已成残废,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慕璟并未将其放在眼里。
慕璟这个做哥哥的想要息事宁人,少给自己找活儿干,慕昊只要龟缩府中,不急不躁,安安稳稳,任凭都察院如何弹劾,陛下不表态,此事闹一阵子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毕竟是陛下的亲手足,还能当真因着朝臣的弹劾,打杀了不成?传出去也有碍陛下仁孝治国的贤名。
谁知,慕昊不领情,偏要冒出头辩个是非分明,可此事辩得清吗?
你说你忘了那条暗道,骗傻子呢?还立杆大旗喊冤,冤个屁!
慕璟彻底怒了,如此给脸不要脸,那就甭要了!
乾明殿当即甩出一道谕令——查封八皇子府,幽禁八殿慕昊,府中一众女眷送去清泉庵静修,无令不得出。
***
慕燃在行宫中听闻此事时,此道谕令刚从乾明殿传出,正热乎着。
孟湛回禀此事,请示道:“王爷,可要拦下谕令?”
他了解慕燃,有关瑞亲王府修建之事闹腾到现在,朝中吵吵嚷嚷多日,王爷始终未置一词,将所有事都推给了陛下决断。
府邸选址在何处,王爷不在意,建成什么样,他也不在意,甚至那条暗道是否被堵上,又是否被有心人利用,他更是不在意。
可如今,陛下和八殿闹得如此剑拔弩张,伤了兄弟间的和气,王爷最不愿见到的便是手足相残,兄弟阋墙。
所以,孟湛以为慕燃会插手此事,摄政监国大权可干涉帝王谕令,最起码能让事态有所转圜的余地。
可慕燃沉默着,手中习惯性地盘着那串白玉菩提,似是在发呆。
良久,他淡淡道:“不必,陛下既已如此决断,便如此办吧,君无戏言。”
慕燃抬起眼,看着孟湛,道:“去唤聂循来。”
“是,属下即刻就去。”
***
新帝登基一年有余,锦衣卫颇受冷落,不为旁的,只因慕璟荒废朝政,阉党横空出世,把持朝纲。
锦衣卫本就是帝王手中的一把刀,忠于皇权,帝王不想用他们,即便他们一身能耐也无用武之地,只能安守本分,谨言慎行。
刘锦虽不敢明着将锦衣卫如何,可话里话外的也没少给聂循找不痛快。
聂循性子沉稳,不善言辞,更不会自降身份同一个阉人做口舌之争,将一应奚落讥讽尽数忍了下来。
这一年多,整个锦衣卫从炙手可热到无人问津,那身飞鱼服所代表的权威与荣光,几乎成了“当年勇”,再不复往日风光。
朝堂中多的是见风使舵,拜高踩低之人,各部各司各衙门之间也常暗中较劲攀比,如今锦衣卫出门都要看旁人脸色了,不可谓不窝火,可是指挥使都忍下了,下面的人也不得不忍。
瑞亲王率军还朝,掌摄政监国大权,一朝颠覆整个阉党,拨乱反正,大快人心,锦衣卫也跟着狠狠吐了口恶气。
加之慕燃同聂循的关系,重新重用锦衣卫是理所当然之事。
聂循听闻九千岁传召,忙策马赶来,在半路上便遇上了王驾。
御马靠近,聂循拱手行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马车未停,车帘也未掀开,其内只传出慕燃华丽磁重的声音:“调集锦衣卫,随本王去八殿府上。”
“是,卑职遵命!”
谕令上说的是“查封”,而非“查抄”,是以,这趟差事并未动用大理寺、刑部和宗正寺。
此番负责此事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洛瑾华,以及礼部尚书联同京兆府一道。
洛瑾华负责传达圣上旨意,礼部负责安排八皇子府中女眷们即日去往清泉庵,以防途中生出什么错了规矩的事,是以由尚书亲自出面。
京兆府则是维护基本的治安,谨防生乱。
众人方至八皇子府门前,便见瑞亲王的王驾远远驶来。
洛瑾华反应极快,忙停下脚步,在门口恭迎王驾。
待到马车停稳后,洛瑾华拱手行礼,朗声道:“微臣等参见瑞亲王。”
慕燃撩起车帘下了马车,淡淡道:“诸位大人免礼。”
洛瑾华看了眼慕燃,谨慎地问询道:“微臣等前来传旨,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这就是隐晦地询问慕燃对此道圣旨的意见了,众臣皆知瑞亲王如今可是手握重权,说一不二,若王爷当真想拦下这道圣旨,他们无一人敢置喙一句。
慕燃淡笑道:“洛大人不必顾忌本王,该如何办差便如何吧,本王只是听闻此事,特来看望老八而已。”
洛瑾华的腰更弯了两分,尽显恭敬,点头道:“哦哦,是,那微臣等便先行办差了,还望王爷从旁监督,若有不妥,请王爷示下。”
慕燃点点头,摆手让众人散去。
聂循一直跟在慕燃身边,慕燃无有进府门的意思,聂循便也不动。
待众人陆续进了府门,慕燃环臂抱胸,倚靠在车辕上,看着八皇子府的牌匾,轻声道:“聂循,你可知本王为何未拦下这道圣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