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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欲壑难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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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循蹙眉想了想,道:“八殿此举实在有失体统,触怒了陛下也是意料之中,陛下严惩于八殿,本无可厚非。”
慕燃嗤笑一声,斜睨着聂循,嫌弃道:“你这性子,自小如此,直来直往,连个弯儿都不会拐,何时能改改?”
聂循抿了抿唇,低头道:“卑职愚钝,还请王爷赐教。”
慕燃叹了口气,道:“你一点都不愚钝,若你愚钝又怎会年纪轻轻便夺了武举头筹,又怎会成为大赢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你啊,只是太过刚直了些。”
“……”
“老八此番是荒唐,可他荒唐了多少年,又不是只此一件事。陛下的谕令是下手重了些,本王未干涉未阻拦,是因着本王知晓,老八的性子不会收敛,曾经的他便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废了一条腿后,更是变本加厉,阴险毒辣,这样的人,即便眼下不闹出大事,保不齐日后会在暗地里捅刀子,后患无穷。”
“……”
慕燃似笑非笑地看着聂循,缓缓道:“如今,陛下只是将老八幽禁,会保他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再者,本王知晓,他这府中的女眷们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本王有心救她们出火海,也算还你一个人情。”
聂循眼神一闪,略带震惊地看着慕燃,良久,他紧抿着唇角低下头,哑声道:“王爷恕罪,卑职惭愧!”
慕燃不在意地笑笑,“当初,你允了沈梨,将卿卿交给了她,后来的事便与你无关了,无论沈梨曾做过些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但因着你的‘徇私’,让本王有时间救出卿卿,所以这个人情,本王记在你的头上。”
慕燃仰头看向高高飘扬的那杆可笑的大旗,即便在府门外依然清晰可见,他含笑道:“本王知晓你对沈梨有情,自小如是,痴心多年,所以,本王还你这个人情。”
“……”
“今日,八皇子府中女眷便要启程去往清泉庵,若你愿意,可在中途将沈梨救出,从今往后,她便不是八皇子府中的梨夫人,也不是沈府的沈小姐了,自此,她只能隐姓埋名地跟着你,至于你要如何同聂氏交代,便是你的事。”
“……”
“若你不愿,那就当今日本王什么都没说。”
他侧头看向聂循,含笑道:“路,本王给你铺好了,何去何从,一切由你决断。”
聂循的眼中满是挣扎与纠结,眉心紧拧,双拳紧握,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仿若此乃人生最大的难题。
许是洛瑾华已宣读了圣旨,八皇子府中传出一阵阵摔砸叫骂声,一听便知是慕昊,却未听到一点女子的哭声。
以往,若遇此等查封府邸,遣送清泉庵之事,大多女眷会哭天抢地一番,舍不得荣华富贵,舍不得郎君情意,总要闹上一闹的,即便是为了面子情,也不好走得太过干脆。
如今,八皇子府中除了慕昊的叫嚷谩骂声,再不闻旁的声响,怕是女眷们未感不舍,反而感到了解脱,终于挣脱牢笼,即便余生常伴青灯古佛,总好过伺候一个恶魔吧?!
甚至有美姬喜极而泣,掩面抽噎,经此一遭,再是泼天的富贵也不及平淡安稳的生活。
慕燃唇角勾笑,老八混到今日,竟无一人真心以待,不觉得可悲可笑吗?
礼部尚书给了女眷半个时辰打理行囊,只允许携带些许贴身之物,除去金银玉帛,绫罗绸缎,选择简素质朴些的装扮,毕竟清泉庵乃皇家庵堂,不好穿红着绿,花枝招展。
虽说有半个时辰,可女眷们个个手脚麻利,绝不拖泥带水,更无一丝留恋,不出一炷香便收拾妥当,好似生怕礼部把谁给漏下了,那么她们便要留在府中陪着八殿一道幽禁,那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些!
礼部尚书很有些哭笑不得,就没见过走得如此迫不及待地女眷们。
礼部准备的车马已至府门,慕燃一直静候在王驾旁,甚是有些看热闹的闲心。
当礼部尚书带着一众女眷方一踏出府门,众人便瞧见了瑞亲王的王驾,纷纷屈膝行礼。
“妾身等给王爷请安,恭请王爷千岁金安。”
“都免礼吧。”
沈梨自然也在其列,当看到慕燃时,她的眼中下意识地一亮,遂便黯淡了下去。
若时至今日,她还在妄想九千岁的垂青,那便真是傻得无可救药了。
她知,慕燃来此不可能是为了她,却还是忍不住将目光瞥向那个轩然霞举,玉山将崩之人。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有他的出现,天地便黯淡失色,唯有他是世间唯一的那抹华彩。
沈梨心底轻叹,一抬眸便瞧见了一旁静立的聂循。
一身赭红色的飞鱼服,身后一队锦衣卫,衬得他威风凛凛,卓尔不群。
沈梨的心中涌起一抹希冀,前所未有,空前强烈。
只一瞬的愣怔后,她便迈步冲聂循跑去,扑到他的怀中,攥紧他的衣袍前襟,梨花带雨道:“聂指挥使,你救救我,我不想去清泉庵,不想余生都吃斋念佛,我还这么年轻,如何能困守庵堂中荒废一生呢?!”
聂循慢慢垂下眼眸,看着扑到他怀中的娇小身影,眼神复杂,有纠结、有迟疑。
他始终站得笔直,一手扶着腰间佩剑,挺拔如松,不动如山。
沈梨当真有些急了,她怎能去清泉庵呢?
看着聂循眼中不断闪烁的光影,她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便更紧地贴到了聂循的怀中,全然不管这是在府门之外,一旁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事关她后半辈子的自由和幸福,沈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循哥哥,你救救我好不好?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要我怎样,梨儿都听你的!”
沈梨伸出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聂循劲瘦的腰,埋首于他怀中,大有宁死也不撒手的架势。
孟湛守在慕燃身边,听得头皮直发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微微退开两步。
慕燃含笑觑了他一眼,但笑不语,犹自倚靠着车辕看热闹。
随聂循而来的诸位锦衣卫们个个面色难看,好似憋着什么不适似的,一脸便秘的表情。
聂循看着死死抱着自己的沈梨,眼神渐渐悠远。
循哥哥……幼时,沈梨时常这样唤聂循,可惜这个称呼,已是许久未闻了。
小时候的沈梨生得雪玉可爱,如一个瓷娃娃一般,俏生生、粉嫩嫩的。
她不比苏含烟的娇媚可人,也不比洛千语的端庄大气,反而有一丝小小的怯懦,更易让人心生爱怜,不自觉地想要呵护她。
俗话说:三岁看八十,这些世家贵女自小便可窥见其长大后会是如何性情。
尚不知事时,沈梨总愿逗弄不苟言笑,像个小大人一般的聂循,跟在他屁股后面,如一条小尾巴。
“循哥哥,你给梨儿买糖人吃好不好?”
“……”
“循哥哥,你为什么都不笑啊?你瞧九哥哥笑得多好看呀!”
“……”
“循哥哥,这书梨儿背不下来,夫子明日要考试的,梨儿要挨手板子了!”
“……”
“循哥哥,梨儿……好像喜欢上九哥哥了呢!”
“……”
就在这一声又一声的“循哥哥”中,他们不知不觉地长大了。
聂循变得愈加少年老成,一本正经,也愈加的不讨女孩子欢心,而不知从何时起,沈梨不再唤他“循哥哥”,也不再如小尾巴一般地跟着他。
一路走来,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的妄念痴梦中越陷越深,不能自拔,爱而不得,由爱生恨。
聂循从未感觉如此的无力,他是少年英才,出身百年门庭,十六岁便夺得武举桂冠,受先帝赏识,得家族荫蔽,自入锦衣卫南镇抚司,到爬上总指挥使,可谓顺风顺水,生母还是九千岁的乳母,纵观整个东都,再寻不出第二人。
杰出如他,却在沈梨的身上屡屡受挫。
他并不怨沈梨待他无情,情不知所起,最是不能勉强之事。
可他曾无数次地提醒过沈梨,早日议亲,莫要为了九千岁耽误花期,奈何沈梨从未听进去过。
他不介意她当年退而求其次,却无法接受她如今鱼和熊掌想要兼得的欲壑难填。
权衡利弊,一身伤痛后才知晓寻他兜底,他聂循出身聂氏,万不可辱没了百年门庭。
聂循看着沈梨,良久,眼中的光渐渐黯淡,冷肃,终化为一片死寂。
他扶住沈梨的肩头,慢慢将其推离自己的怀中,淡淡道:“梨夫人请自重。”
沈梨泪眼婆娑,震惊非常地看着聂循,呢喃道:“循哥哥,你当真要待梨儿这般无情吗?”
聂循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在下记得曾经说过,再见相遇不识,形同陌路!”
说罢,他冲身后的锦衣卫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锦衣卫上前,一边一个架住沈梨的双臂,将她往礼部的马车处拖。
沈梨哭着喊着,“聂循!你会后悔的!我沈梨发誓,你真的会后悔的!”
“……”
“循哥哥,我说的都是气话,你救救梨儿吧!梨儿不要去清泉庵!”
府中其余女眷们皆已上车,看着府门前的这出闹剧,纷纷叹息摇头。
这又是何必呢?
她们不哭不闹,是得幸能脱离苦海,离开慕昊那个变态。
沈梨为何不能为自己留得最后的体面呢?
她们自打入了八殿府上,便是八殿的人了,谁又能保一身清白呢?
那可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聂大人,任凭再深厚的幼时情谊,难不成聂氏还能迎娶一个二嫁妇进门吗?
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
礼部的车队伴着沈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缓缓驶离了八皇子府门前。
聂循深吸一口气,深深阖上了眼眸。
慕燃看了他一眼,道:“当真放下了?不后悔?”
聂循咬了咬牙,再睁眼时,眼中已无丝毫动摇,摇头道:“王爷当知卑职的脾性,一旦决定,绝无后悔。况且……”
他最后一次看向渐行渐远的马车,轻声道:“我心里的那个姑娘,早就不在了,我宁愿,一生都保留着一抹纯粹的幻影。”
慕燃深深地看了眼聂循,当心中之人变得面目全非,不复从前,那么相见不如怀念,总好过连这抹幻影都被现实毁掉。
慕燃缓缓垂下眼眸,聂循够果决,想得通,那么……他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