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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天下奇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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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院判又细细看了两眼,点头道:“如假包换,这是老朽亲笔所书,无假无错的,篡改脉案乃欺君大罪,株连九族。”
闻言,慕燃缓缓闭上双眸,心不住地往下沉,越来越沉,直沉到无尽的深渊中去。
脉案无错,父皇当真是中毒而死的,而这毒是南星下的!
老院判观察着慕燃的脸色,又看了眼手中的脉案,斟酌着问道:“王爷这是……对先帝的死因存疑吗?”
慕燃叹了口气,哑声道:“是,日前有人将这份脉案交给本王,本王以为脉案被人篡改过,是以才会劳动老大人走这一趟。”
老院判理解地点点头,微蹙眉心,呢喃道:“脉案是老朽写的,无有错处,只不过……”
他想了想,道:“只不过,先帝之死始终如一个结,梗在老朽心头,日夜不宁。老朽对这其中的因由略有疑惑,但还未查明,请王爷再给老朽些许时日,待老朽查出了何处存疑,再来回禀王爷,可好?”
此时的慕燃甚是有些灰心丧气,闻言,只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道:“那便有劳老大人了。”
“都是老朽分内之事,王爷言重了。”
***
因着瑞亲王府还没建好,致使堂堂九千岁没地儿住,因着此事,都察院接连上奏弹劾工部,消极怠工,延误工期,懒散渎职。
这也实在是怨不得工部,修建一座亲王府邸,不比旁的事,需尽善尽美,比寻常皇子府邸还要高出一个品级,自然不是一件小事。
耗时一年两年使得,三年五载也使得,端看精致华美到何程度了。
工部原以为,瑞亲王率兵北征,没个三五年是回不来的,说不准直接就留在北境,驻守边疆了。
东都城中的瑞亲王府不过是个摆设,总不至于兄长称了帝,搞得弟弟在京中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吧?这也不好看不是?
不只是工部如此想,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想的。
是以,这工期是遥遥无期,亲王府邸修得是不紧不慢,美其名曰“慢工出细活”。
可谁人想得到,九千岁以雷霆之势收复北境七郡,重新筑起边境防线,仅用了一年有余,大军便还朝了。
这可打了工部一个措手不及,撞在枪口上只能自认倒霉,都察院那群御史,即便是天下太平也能寻着由头参一本,更遑论如今工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弹劾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如今谁人不巴结九千岁呢?
毕竟先帝亲笔遗诏,将摄政监国大权给了九千岁,而九千岁方一还朝,便手刃阉党,连根拔起,连点儿拖泥带水都没有,顺带手将刑部从上到下撸个干净。
不止如此,随大军一并还朝的还有前北境驻军总兵李成信,只不过李总兵是被押解回京的。方一回来就被扔进了兵部,三法司会审,不出五日便定了罪名——李成信勾结北狄,通敌叛国,判斩监候,三族流放三千里,三代内不得参加科举武举。
瑞亲王身负军功,手握重权,还朝后好似没有多么雷霆震怒,大刀阔斧的立威,可其杀伐果决,干脆利落之程度,令众朝臣们纷纷绷紧了一身的皮子。
这一年多,谁人同阉党私下里交好,背地里又做了多少腌臜事儿,自己心里都清楚,生怕九千岁的屠刀落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六部九卿,十三科道,近些时日时常可见各部各衙门的公事房中点灯熬油,到了下职的时辰也不回家,加班加点地处理公务,没事也要找点儿事做,人人都巴不得将“尽忠职守,精忠报国”贴脑门儿上。
虽说法不责众,九千岁并未因阉党一案牵连众人,可刑部之凄惨就摆在眼前,若再不服,大可去北街菜市口瞧瞧,那刑台上的血肉泥浆可还没刷干净呐!
后宫也不消停,小皇子的母妃纯嫔跑去慕璟的跟前哭诉,控告九千岁倒行逆施,独揽大权,大有谋权篡位之嫌,奉劝陛下不可不防。
纯嫔此举可以理解,以往她有小皇子傍身,又有刘锦在背后撑腰,腰杆子挺得倍儿直,好似这后宫中无论再过多少年,也只有她儿子一个皇子,将来太子之位、九五之尊都是她儿子的了!
刘锦一朝倒台,纯嫔哪能不慌,她不哭谁哭?
面对美人的梨花带雨,慕璟头疼不已,此事传到慕燃的耳中,他只淡淡道:“告诉纯嫔,后宫有的是德才兼备,品性贤良,出身名门的嫔妃,若她养不好小皇子,本王大可帮小皇子换个母妃!”
此言一出,纯嫔彻底龟缩了,连自己的宫门都不敢踏出。
慕璟头疼不是心理作用,他是真头疼。
自阉党覆灭后,慕璟不得不临朝听政,毕竟再无人帮他处理朝政大事,还想再寻一个刘锦出来,也得有人敢顶着九千岁的屠刀冒这个头才行。
乾明殿的龙案上奏疏堆积如山,任凭慕璟再是一身的懒骨头,也不得不“案牍劳形”。
要戒掉酗酒,过程不好受,可若想戒掉五石散,更是对自控力的极致挑战。
否则,古来那么多帝王,明知服用五石散会造成慢性中毒,为何还会纷纷死于其上呢?
正是因为五石散有一定的成瘾性,与其说此药致瘾,不如说是人们会对服用后的效果产生依赖,那种极致的亢奋,使人飘飘欲仙,欲罢不能。
慕璟浑浑噩噩这般久,让他一朝便在乾明殿老老实实坐一天,也不现实,且戒断五石散的后遗症,便是头疼,好似有人拿着钢钉时时刻刻往他脑仁儿里钻。
慕燃命御医院调配解毒的汤药,日日给慕璟灌两碗,不喝不行!
这世间,没有药到病除的仙丹,唯有立竿见影的剧毒。
祛毒解毒,调理脾胃,调节作息,滋养肝胆,益气补肾,均非一日之功,欲速则不达。
慕璟忍受着头疼的折磨,被那如山一般的奏折淹没,还要每天喝那难以下咽的苦药汤子,酒水的醇美和五石散的逍遥,常常在潜意识中挑逗他本就无甚坚定的信念。
就好似脑中时常有两个人在相互打架,一方时时提醒他要做个明君,不可荒废朝政,莫要忘了年少时的初心;另一方则不停地劝他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做了皇帝还不逍遥自在,那这至高无上的皇位还有何意义?
初初听闻都察院弹劾工部时,慕璟仿若寻到了出气筒,将多日来憋的一肚子气统统撒在了工部的头上,严令工部加紧赶工,一月内必要建成瑞亲王府!
兄弟俩关起门来闹成什么样子,都是自家的事,面对满朝文武,乃至天下万民,慕璟身为帝王,理该顾全大局,保全皇家颜面。
若这点儿道理都不懂,慕璟也不配为慕氏皇族。
外人瞧来,便是兄友弟恭,手足和睦,陛下有瑞亲王辅政,大赢必将迎来又一个盛世百年。
圣令已下,工部不敢再懈怠,忙加班加点地赶工期,巴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连轴转。
还未待工部完工,又有好事的御史发现了问题。
按照惯例,亲王府邸会选址在东城,相比西城,东城寸土寸金,聚集了诸多达官显贵、世家大族,距离皇城较近,地段好、龙气足,就连东市卖的物件儿都比西市的更精巧华美些。
瑞亲王府是修在了东城,却是老府邸改建,而这座老府邸的前身,正是曾经的大皇子府。
大皇子慕川的身世,如今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虽然民间流传的版本五花八门,但朝中众臣们人人心里都有数,只是讳莫如深,缄口不言。
而这座大皇子府曾发生过什么,又是因何触怒了先帝被查抄的,朝臣们也都知晓。
如今用这座府邸改建瑞亲王府,本没什么问题,毕竟房子和土地又无错,大皇子府地处黄金地段,占地面积也足够大,只要稍加整修改建便足以达到亲王府邸的规格。
问题是,那些个好事的御史“心思奇巧”,既然曾经的大皇子府中有问题,那么如今这问题解决了吗?
换言之,那条直通宫门的暗道填上了吗?
既有人提出了疑问,便有人附和,一来二去,自然有人带头查探。
当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那条暗道竟被完好的保存了下来!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都察院又来活儿了,御史个个如打了鸡血似的,又一波弹劾呈上了乾明殿的龙案。
工部简直欲哭无泪,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啊!
他们听令行事,亲王府邸的选址不是工部决定的,如何扩建、如何修缮也不是工部做主的,甚至属意要修建得极尽奢华,也不是工部主张的。
那么是谁呢?
这不难查,曾经的工部在慕川的统管之下,如今嘛,落到了八殿慕昊的手里。
当年,因着八殿慕昊清缴潜藏于东都城中的玉星宫细作有功,慕临渊将工部交给了他,工部也是颇具油水的衙门,慕昊一管便是多年,也没出什么大茬子。
慕璟登基后,忙着寻欢作乐,享受自由,连朝政都极少理会,更懒得重新安排规划兄弟们手中的差事,总之有人干活就好,朝廷又乱不了。
这下倒是当真乱了,八殿慕昊不出茬子便罢,一出就要出个大的。
工部尚书一股脑将选址、图样,还有慕昊的手书一一奉上,都是确凿的证据,如今工部也顾不得会不会得罪八殿了,眼下保命要紧啊!
得罪八殿不可怕,得罪九千岁会要命的!
其实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慕昊若辩解说是自己一时疏忽,忘了那条暗道也可,毕竟当年大皇子府被查抄后,便封禁了,连同那条暗道也一并被封上了,因着一时疏忽而忘记了这条暗道,也是情有可原。
可若说八殿慕昊暗藏歹心,居心叵测,也可!
无论他留着这条暗道是为了嫁祸慕燃有谋逆之心也好,还是将来为己所用也罢,那暗道确确实实就在那里,封是封上了,却没有填上,入口处的泥封一脚就能踹开,形同虚设。
此事端看陛下如何裁决,若陛下觉得无关紧要,放慕昊一马,便会轻拿轻放,就此揭过,暗道填上便罢,无伤大雅,也莫要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若陛下也觉得此暗道杀机重重,八殿其心可诛,那么此事便值得回味了。
慕璟看到上疏,沉默良久,暂且压下了此事,未予以表态。
陛下没反应,奈何八殿慕昊的反应极大,他在府中立了杆大旗,上书“天下奇冤”四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