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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原是黄粱未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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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乃是神剑山中天然孕育而生的一处泉眼,位于噬龙峡谷中部背阴处,三米见方,泉汤奶白,自带药性,汇聚天地之精华灵气。
寻常之人泡之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重病之人泡之可祛病驱邪,固本培元;而重伤之人泡之,则可内外兼调,加速伤愈,疗效神奇。
玉泉一直为玉星宫所严加掌管,若无承天应允,旁人不得擅用。
而玉星宫中,上至四大长老,下至细作死士,能得玉泉疗伤的恩赐,比什么金银玉帛都珍稀。
承天既已应了许鬼宿玉泉疗伤,便不会食言。
彼时,鬼宿泡在奶白的泉汤中,浓眉紧拧,双眼紧闭,心绪不定。
朱雀曾嘱咐他要静心凝神,方可在泡汤时让内力在经脉中缓慢有序地运行,以达到最好的疗愈效果。
奈何鬼宿满心杂念,想东想西,始终静不下来。
倏然,耳畔传来一道轻灵的声音——
“再胡思乱想,小心走火入魔了。”
鬼宿猛地睁开双眼,意外地看向来人,“你、你还没走?”
南星看了他一眼,兀自蹲在玉泉旁摘花,点头道:“我来看你一眼,就要走了。”
鬼宿坐于玉泉中,不便乱动,极力仰头看向泉边的南星,关切道:“你当真应了主上的命令?”
南星勾唇一笑,面带轻松地道:“你不是都听见了吗?”
鬼宿的眉头都快拧成了结,他了解南星,从小到大,但凡是小丫头应承下的事,无有做不到的,就算力所不能及,她也会拼尽全力,即便拼得遍体鳞伤,也要达到最终的目的。
如她幼时被承天扔进了蛇窟,入窟前,承天许诺她,若她能活着从蛇窟中出来,便亲自带她下山去逛一回庙会,给她买糖人。
这便成了当时小南星的目标,她在蛇窟中死战了两天一夜,最终浑身浴血,拖着被巨蟒的獠牙咬穿了几个洞的小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蛇窟,手中还拎着一条蛇皮。
再如那回,她被承天推进了巨坑中,同獒犬缠斗,承天许诺她,若此番赢了,便带她到某处小镇上隐居七日,体验人间烟火,过一过寻常百姓的生活,没有熬不完的训练,没有读不完的书,只有她和承天两个人。
南星同数条獒犬相斗了三天三夜,断了一条腿,最终拔了一只獒犬的獒牙,高高举过头顶,只为了承天那抹赞赏的笑颜。
当年,初见南星时,四大长老乃至二十八星宿都觉得,眼前的小丫头太过瘦弱娇小,必熬不了几天便会夭折了,可是南星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生生扛过了连鬼宿都望而生畏的种种极致挑战。
赢得了玉星宫的肯定与尊重,也同样的,众人心里不免觉得,主上对南星太过严苛了些。
长大后,她并未接几回任务,出师后,承天只给了她一个任务,便是诛杀她父亲全家。
说是为南星报仇,可鬼宿从朱雀那里得知,是有人付了重金,寻玉星宫买命而已,换言之,无论有没有南星,那男子一家都无有活路了。
承天却避重就轻,顺水推舟,让南星对玉星宫感恩戴德。
当时的南星应了,也做到了,一百三十六口,血屠满门,无一生还。
那一回,正是鬼宿陪着南星去的,看着她毫不留情地将她的亲生父亲抹了脖子,下手干脆利落,全无一丝犹豫。
那个无情的男人至死都不知,自己死在了亲生女儿的手里。
也许,在那男人的心里,从未记得过这个女儿,这个因着他的风流无度和不负责任,而流落街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入了玉星宫的女儿。
鬼宿一直觉得,这单任务对于南星而言太过残忍,承天的目的不过是想将南星彻底变成无心无情的杀人机器,她的人生中从此再无牵挂,唯有玉星宫。
入东州这几年,鬼宿时常于暗处观察和保护着南星,从各个渠道探听她的消息。
四年的时间并不长,却足以改变一个人。
环境对人的影响极大,南星的生命里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带给她全新的人生体验,丰富着她原本单调又乏味的生活,带来崭新的风景。
而这“风景”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莫过于东州九千岁——慕燃。
南星会对他动心,鬼宿丝毫不意外,可是,如今承天却要南星亲手杀了慕燃,将这“风景”毁了。
若换作旁的细作,鬼宿可能觉得理所应当,无甚大碍,可面对南星,他只剩满心不忍。
不得不说,人心总是偏向的。
看着在玉泉边摘花的南星,鬼宿哑声道:“应了主上就无有反悔的机会了,玉星宫击杀,不死不休,星儿,你可想好了?”
南星垂着眼眸,唇边带着轻浅的笑意,淡淡道:“嗯,想好了。”
“星儿,你实在不必为了救我,如此委屈自己!阿鬼能照顾好自己,你……”
南星嫣然一笑,“阿鬼想多了,我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你不必心中有愧。”
鬼宿再不多言,只沉沉叹了口气,又看向她手中的花,好奇道:“你要这兰草做什么?”
南星摘的正是玉泉旁独有的一种兰草,名“水晶兰”。
此兰草开花如冰雪凝结而成,通体晶莹剔透,伴着玉泉而生,不似人间之物,极为罕见。
南星淡笑道:“以备不时之需。”
摘了一大把,她缓缓起身,将兰草揣入怀中,垂眸看着玉泉中的鬼宿,笑着道:“阿鬼,我走了,你要保重。”
鬼宿仰头看着她,小丫头还是一如既往的笑颜如花,可不知为何,鬼宿竟从这笑意中看出了淡淡的哀伤,脸颊上被承天扔的碎瓷片划伤的地方,血早已干涸,留下一道清浅的血痕,竟平添一抹令人心疼的破碎感。
他心头闷痛,鼻尖泛酸,咬牙点头道:“好,一路平安!待你回来,鬼哥给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都成!”
南星嫣然一笑,再不多言,转身离开了玉泉,离开了神剑山。
***
至山下,南星搭上了摆渡筏子,横渡度母河,往东州而去。
木筏稳稳地飘在度母河玉镜一般的河面上,时气已回暖,风中混杂着水汽和不知名的野花芳草气息,格外清新怡人。
南星托着腮帮子坐在木筏上,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轻声道:“老人家,您会唱《红尘渡》吗?”
摆渡人用手顶了顶头上的斗笠,笑意和蔼道:“小姑娘,你也知我们度母河上的《红尘渡》吗?”
南星淡笑道:“嗯,多年前曾偶然听过,便一直念念不忘。”
老叟朗声大笑,颇有些自豪道:“这有何难?这度母河上的摆渡人都会的,小老儿这就唱给姑娘听啊!”
苍老浑厚的嗓音在度母河上响起,似在娓娓道来,带着历经千帆的沧桑感,是阅历的积累,是岁月的沉淀,是任何天籁歌姬都不可相比的,伴着河风阵阵,传扬出去很远、很远——
“红尘渡,渡红尘。
孤雁南飞影自横,
蓦然回首处,
千山暮雪空余恨。
爱别离,怨憎会。
残灯照壁夜三更,
求不得,五蕴盛。
寒山寺外晚钟沉。
枯舟系老松,
苔痕漫石阶,
当年柳色已封尘,
原是黄粱未醒人……”
南星缓缓阖上双眸,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从前,她在神剑山上无数次听到这首《红尘渡》,却从未深思其意。
如今,再听此曲,竟感怀良多。
红尘渡,渡红尘,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盛。
当年柳色已封尘,原是黄粱未醒人……
原来,始终沉浸在幻梦中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一曲《红尘渡》,千里度母河,渡的是生人,亦是死魂……
***
慕燃自打还朝后便暂居行宫,一来可有更多的时间陪伴母妃,二来瑞亲王府还未建造完善。
上阳宫处内宫之中,因着慕临渊死前留下的遗诏,慕燃掌摄政监国大权,手握龙吟,一人之下,同慕璟的关系也有些微妙,再住上阳宫便不安全了。
万一陛下哪天脑子里的筋又搭错了,趁夜偷袭上阳宫,慕燃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必又是一番风波。为保险起见,慕燃便暂居行宫。
自然,行宫里住着的都是先帝嫔妃,慕燃也不便久居,打算陪母妃几日便搬去银楼,总归到哪都是暂居,无甚所谓。
这一日,慕燃请了一个人前来,正是原御医院老院判。
慕临渊驾崩后,老院判以“学艺不精,愧对先帝”为由请辞,告老还乡了。
改朝换代,一朝天子一朝臣。
御医院是除了内监外,最接近宫闱的一处所在,同样的,也接触了内宫无数的秘辛。
无论是帝王还是嫔妃,乃至朝中重臣,谁人没个头疼脑热,腹泻窜稀的,病了都得寻御医。
御医院汇聚了诸多国医圣手,多少御医医学传家,世代研习医术,才能在御医院中有一席之地。
而越是靠近权利中心,也越是伴着危险重重。
但凡贵人有点儿什么不妥,背锅的往往都是御医院。
先帝之死至今都是个谜,伺候了慕临渊一辈子的老院判,瞅准时机,急流勇退,保全了满门太平,由此可见,老院判是个聪明人。
慕燃请他来,自有用意。
他不会相信区区一份脉案,更不会只相信洛千语的一面之词。
此番回京是因着大军得胜,也是因着付寿春远赴千里带来的父皇遗诏,更是因着,慕燃要亲自查探此事。
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不信父皇的死当真同南星有关!
他要查清楚一切,所以将致仕返乡的老院判又请了回来,还是命孟湛亲自去请的。
老院判终于入了行宫,见到慕燃,先跪地行礼,“草民拜见瑞亲王,恭请王爷千岁金安。”
慕燃起身,亲自将老院判扶起,宽和地笑道:“老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您为父皇鞠躬尽瘁一辈子了,理当颐养天年,是本王偏劳您了,竟劳烦老大人长途奔波。”
老院判受宠若惊,连连摇头道:“王爷折煞老朽了,老朽愧不敢当。”
慕燃请老院判入座,又命孟湛奉上了茶水,遂孟湛便守在了房门口,警戒防备着。
慕燃待老院判喝了两口热水,缓过一口气,才将那份脉案拿了出来,递给老院判,温言道:“老大人请看看,可识得?”
老院判忙双手接过,翻看了一番,眼中划过一抹惊讶,“王爷这是从何得来的?此乃御医院脉案,理该被封存了才是。”
慕燃问道:“请问老大人,这当真是御医院的脉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