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30、断龙脉

　　神剑山，玉星宫。

　　这里是南星长大的地方，外人入神剑山，必要迷失于这错综复杂的密林深处，葬身于那险象环生的噬龙峡中，可她闭着眼，单靠风刮过树林发出的沙沙声响，靠着远处野兽的声声嚎叫，便能寻到回家的路。

　　以往，南星每每回到玉星宫，总是满怀欣喜的，心中有着旁人不懂的归属感。

　　这里有师父，有四大长老，有二十八星宿，每个人都是她所熟悉的。

　　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却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尤其是师父。

　　曾经，南星觉得这便是自己的一辈子，伴在师父的身边，过着平淡的日子，种菜种花，钓鱼捉虾，乡野雅趣，与世无争。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这样平凡的美梦彻底被惊碎。

　　她知晓，她所梦想过的平淡安稳，再也得不到了。

　　她从质疑到动摇，甚至公然违抗师父的命令，竟只需在东都短短的三年时间。

　　再一次看到“玉星宫”三个大字时，南星的心中很平静，既无欣喜也无雀跃，归属感更是荡然无存。

　　遒劲有力的三个大字雕刻在一块巨大的山石之上，红漆描摹，如血刺目。

　　南星看了良久，终深吸一口气，迈步入了石宫。

　　很显然，承天算到了她会回来。

　　今日，玉星宫中四大长老皆在，似早已等候多时。

　　这并不意外，玉星宫在神剑山各处山道入口都有巡逻岗哨，南星方一踏入神剑山，玉星宫便得着信儿了。

　　她一步步走入石宫，站立当中，看着主位之上的承天，双手结印行礼道：“星儿见过师父，见过四大长老。”

　　承天一直垂着眼眸，看着手中握着的书卷，闻声缓缓抬起头，眼眸依旧带着温润的笑意，“星儿回来了。”

　　“是。”

　　承天将书卷扔到一旁的桌上，含笑道：“怎样？陪着大赢瑞亲王征战八方，大败北狄，屡立战功，这其中当有星儿的功劳吧？”
　　“……”
　　“星儿怎么不在大赢做瑞亲王妃，享受荣华富贵了？还回这深山老林中的玉星宫做甚？”
　　“……”
　　承天笑意加深，语气依旧温柔，“这玉星宫中只有冷冰冰的山石，没有珍馐美馔，没有金碧辉煌，更没有东都城的繁花似锦，星儿还回来做什么？”

　　北境一战，北狄输了，退守草原，南星知道承天心里有气，玉星宫既然同北狄早有勾结，北狄输了便也意味着承天输了，生气是理所应当的。

　　南星面不改色，直接双膝跪地，低头道：“星儿自认有错，甘愿受罚。”

　　“呵呵。”承天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热茶，淡笑道：“本座可不敢惩处大赢的瑞亲王妃啊！”

　　轻飘飘的语气却带着无形的威压，四大长老噤若寒蝉，无人敢吭一声。

　　南星咬了咬下唇，对于北境战事，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如同她当初对斗宿和鬼宿所言，承天的所作所为早已超出了“私怨”的范畴。

　　慕临渊已死，前尘往事就该终结，何苦连累到下一辈人，甚至万千无辜的百姓和将士们。

　　南星如今的低头是为师恩，而非违背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承天看着她虽嘴上认错，可一张小脸儿上尽是倔强不屈，她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最了解她不过了。

　　承天笑着，眼中的光却越来越冷，淡淡道：“怎么？星儿不服吗？”

　　“星儿不敢。”

　　“你不敢？！你屡次三番违背本座的命令，你还有何不敢的！？”说着，承天扬手将茶盏掷了出去，瓷器摔在山石板上，应声而碎，就碎在南星的眼前。

　　碎片飞溅，划伤了南星的脸颊，一道小小的口子瞬间渗出血来。

　　她不躲不动，任由承天怒火冲天，只淡淡道：“星儿甘愿受罚。”

　　恰时，向来少言的朱雀长老在一旁劝道：“主上息怒，星儿还小，总有心性不坚的时候，知错就好。”

　　朱雀是四大长老中唯一一位女性，看面相该是年逾四十了，但南星自小便觉得，她该有六七十岁了才是，只是修炼内功心法，容颜不易老去。

　　既是女性，便有女性的柔软，是弱点却也是难得的温柔。

　　南星见朱雀的眼中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焦急，虽她极力掩藏，却还是被南星捕捉到了。

　　若是为了南星，朱雀不至如此，一抹不安浮上心头。

　　很快的，这种不祥的预感便被印证了。

　　承天淡淡一笑，“嗯，星儿是还小，本座不忍责罚，可违抗命令的过错，总要有人承担，来人啊！”

　　话音落，两名死士便拖着一个人，从一旁的暗门处出来，将那人扔在了地上。

　　南星的脸色瞬间变了，不可置信地看着趴伏在地，似是没了声息的人。

　　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飞扑向那个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的人，惊呼道：“阿鬼、阿鬼！你醒醒！”

　　此人正是鬼宿，只不过，此刻那张五官立体深邃，极具异域风情的脸惨白一片，唇角沾满了血迹，身上伤口无数，肩胛骨处还穿着倒钩。

　　单是看他如此模样，南星便可想象，鬼宿定然是被倒钩骨刺刺穿了两侧肩胛骨，悬挂于半空中，日日受尽刑罚折磨。

　　鞭伤、刀伤、烙伤，不计其数，赤裸的上身已没一块好皮肉。

　　如此重的刑罚，是玉星宫惩处叛徒的手段，看着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鬼宿，南星感觉到锥心刺骨的痛。

　　她明白朱雀眼中的焦急与担忧是为何了。

　　鬼宿隶属朱雀座下七宿之一，虽然，他们都是无根浮萍，是游荡于人世间的孤魂野鬼，无依无靠，可常年相处下来，人都是有心的，彼此间会生出如亲人般的依赖。

　　奈何，这种理该属于人的情感，承天并没有。

　　南星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霍然抬眸看向承天，狠声道：“师父为何如此？！”

　　看到南星流露出真切的悲痛，承天满意地笑了，他不喜欢小丫头脱离他的掌控，她该是全心全意听命于他、依赖于他，无条件信任他的，是能被他一眼看透所有情绪的。

　　叛逆无妨，任性也无妨，这玉星宫中总还是有人能牵扯南星的情绪，例如自小护着她的鬼宿。

　　承天笑着道：“星儿，本座说了，你可以任性，可以妄为，本座都由着你，只不过……过错要旁人承担而已。”

　　南星抬手点上鬼宿身上的几处大穴，先为他止了血，遂冷冷道：“师父若要惩处星儿，星儿可认罚，阿鬼做错了什么，师父要施如此重刑！”

　　“他未完成本座的命令，将你带回啊！”

　　“是我不要回来的，他又有何错？！”

　　承天笑着摇摇头，道：“星儿，玉星宫十年，你怎地还如此天真呢？”

　　南星也知自己在问些废话，自小到大，承天便是玉星宫说一不二的主上，无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当南星第一次违背师父的命令，未盗取洛郡城防图时，便想到了，自己会有受罚的一日，却没想到，这惩罚会落到鬼宿的身上。

　　看着鬼宿身上深可见骨的道道伤痕，南星只觉那些伤都落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心里，一片揪心的痛，伴着无尽蔓延的冰凉。

　　鬼宿呻吟着醒来，方一睁眼便瞧见了南星，还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

　　南星忙凑近他，急声道：“阿鬼，你如何了？可还撑得住？”

　　鬼宿费力道：“你、你怎么回来了？走、走！”

　　对上他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眸，南星瞬间懂了，鬼宿想用自己换南星，为她换来最为难得的自由。

　　南星的眼中沁满了泪水——傻阿鬼，若承天不愿放手，任凭谁人都许不了她自由！

　　她努力地扬起笑颜，柔声道：“你先歇一歇，别说话了，我回来了，会没事的。”

　　鬼宿想要极力劝说南星离开，奈何力不从心，他如今浑身都在痛，连带着肺管子里都似浸满了血，一开口便往外咳血。

　　南星深深看了眼鬼宿，抬头望向承天，一字一顿道：“师父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承天含笑看着南星，点头道：“好！本座曾命你‘断龙脉，乱东州’，如今，你可探明大赢龙脉了吗？”

　　南星垂眸道：“尚未。”

　　承天不在意地一笑，道：“无妨，本座告诉你何为大赢龙脉！龙脉便是慕燃，他身负大赢气运，可保大赢千秋万代，只要有他在，大赢无论遇到何天灾人祸，他都能力挽狂澜，逢凶化吉！”

　　南星霍然抬眸，不可置信地看着承天，眼中甚至浮上了恐惧。

　　承天死死盯住她的明眸，笑着一字一顿道：“本座命你，杀了他！”

　　似是已料到有此结果，南星不见意外，只是恐惧袭满全身，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承天继续温柔地道：“只要杀了慕燃，星儿还是为师的星儿，为师也会放了鬼宿，许他玉泉疗伤，他依旧还是二十八星宿之一。星儿，只要杀了慕燃，一切都会回到原点，星儿想要的，为师都许你！”

　　沉默，在偌大的玉星宫中蔓延回荡，悄无声息，落针可闻。

　　四大长老都略带紧张地看着南星，生怕她又一次违抗上命，惹得承天怒火燎原。

　　谁料，沉默片刻后，南星淡淡道：“是，星儿领命。”

　　一时间，众人都愣怔住了，鬼宿震惊地看着她，旁人不知，他却是最清楚不过。

　　曾经，就在那虎牢城外，南星曾亲口告诉他，她对慕燃动了真心。

　　明知主上的命令是诛杀慕燃，鬼宿知道这个任务对南星而言有多么残忍，所以才甘愿牺牲自己，也不愿南星回到玉星宫，面对今日的一切。

　　没想到，她会这么痛快地应下。

　　就连一旁的四大长老都甚是意外地看向南星，却见小丫头面色无波，平静冷肃，眼中是坚定决绝的光。

　　承天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梢，南星会为了救下鬼宿，而杀了慕燃？

　　这怎么看都无法令人相信吧！

　　那可是东州九千岁，是自打南星入东州后便极力护她周全之人。

　　承天虽不知更多内情，但他见过慕燃，那确实是个形貌出众，气质非凡的孩子，几番交手下来，平心而论，承天也不得不承认他的优秀。

　　只可惜，他是慕临渊的儿子，还是最疼爱的那一个！

　　面对如此出色的男子，南星又正值花样年华，时长日久的相处，体贴入微的照顾，承天无法保证南星会不动心。

　　任谁都知这道命令对南星而言，有多么残忍，承天在用这道命令，试探南星，也是在用这个任务彻底斩断南星同慕燃之间的联系。

　　只要任务完成，南星依旧是玉星宫的南星，除了回到承天的身边，她别无选择！

　　南星缓缓站起身，看着承天，道：“还望师父恪守承诺，放过鬼宿！”

　　承天冲一旁摆摆手，道：“你应了便好，为师现在便可放过鬼宿。为师相信，星儿应下的事便无有疏漏，定会完成。”

　　死士们上前，将鬼宿身上的镣铐和倒钩取下。

　　削皮刮骨的痛，鬼宿生生忍住了，一声未吭。

　　朱雀忙上前，给他几处大穴封上了银针，帮他吊住一口气。

　　南星最后看了鬼宿一眼，转身便要离开石宫，却在两步后，顿住了脚。

　　她缓缓转身，看向承天，道：“师父，您将星儿养成毒人，星儿一直都知晓，也甘心承受，这是星儿忝受您养育之恩的回馈。只是……”

　　南星有些艰难地问道：“只是，我的心头血所成香茶之功效，师父可有骗过我？”

　　无人知晓，南星问出此言时，心中有多么的紧张，耳畔都是心头狂跳的声响，阵阵轰鸣。

　　她执意要回玉星宫，就是想亲口问问承天，香茶的功效可有对她有所隐瞒，她到底是不是害死慕临渊的真凶？

　　沉默良久，承天缓缓道：“为师从未骗过你，从前没有，将来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