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29、是非善恶

　　“啊……！！”

　　一声惨烈的惊叫在驿馆厢房中炸响，南星从梦中惊坐起。

　　一双明眸赤红一片，娇颜早已被泪浸透，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着，胸口处的朱砂痣带来真实的痛，仿若那一箭还插在心上，从不曾被拔掉。

　　梦中的一切如折子戏一般，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轮回，疯狂搅动，耳边似是有无数声音在呢喃——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我叫无归。】
　　【无归，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我知道，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许我些时日，我会证明自己，配得上星月公主……】
　　【我会为她打下一个天下！待到美人蕉落满京都城时，我许她十里红妆，万民同贺，此生，非卿不娶！！】
　　【我……只是你整盘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对吗？】
　　【我们……依旧还是我们。】

　　无归、无归……断云孤鹤归何计，逝水残阳寂不温。

　　“啊！！”

　　南星惨叫一声，抬手捂住耳朵，想要阻止那些声音涌入脑海，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她愤恨地捶打着床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仿若震在心头。

　　胸口处气血翻涌，她猛地呕出一口鲜血，喷溅在被褥之上，染一片血色。

　　睡在旁边厢房的步千丞听到异响，也顾不上失不失礼了，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南星痛苦地抱着头，埋首于膝盖处，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被褥上还满是血迹。

　　见此情形，步千丞忙快步上前，扶住南星的肩膀，利落地封住了她几处大穴，稳住她的心脉，遂关切道：“丫头，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南星深深阖上双眸，却止不住汹涌而出的泪，心脉被稳住，她感觉胸口处的气血平稳了，可是浑身依旧止不住的颤抖，心头的痛牵扯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一丝消退平息。

　　步千丞未催促她，只起身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递到她的手上。

　　他静静地坐在床榻旁，守着她，顺便观察她混乱至极的脉象。

　　不知她是否做了噩梦，又是怎样的噩梦，会将她吓成这副模样。

　　眼前的小丫头完全不似步千丞印象中那般，娇艳冷厉，反而如一头受到了惊吓的孤独小兽，莫名地让人心生怜惜。

　　步千丞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南星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只是梦而已，大梦三生，醒来就好。”

　　听着步千丞清越舒朗的嗓音，感受着一下又一下的拍抚，南星渐渐平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步千丞，小声问道：“只是……一场梦吗？”

　　看着她那张俏脸被泪浸湿，步千丞微蹙眉心，深深地凝视着她，点头道：“是，都是梦而已。”

　　“到底睡着时看到的是梦，还是醒来时经历的是梦呢？”

　　步千丞一时哑然，这个问题怎么透着论道的滋味呢？

　　宇宙的本源到底是什么？

　　无论修佛还是修道，抑或者佛道双修，修得又是什么？

　　人此一生，历经八苦，所得所失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

　　庄周梦蝶，镜花水月，孰真孰假？

　　南星见步千丞一直不言语，又问：“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吗？”

　　看着她眼含热泪，期盼地看着自己，步千丞不知她到底梦到了些什么，竟会受到如此大的惊吓。

　　他垂眸想了想，道：“你所经历的坏事都是梦，总有结束和醒来的那一天，经历的好事，便都是真实的，留在心里的甜可供你抵挡惊涛骇浪，挫折坎坷，熬到梦醒时分。”

　　南星慢慢垂下眼眸，羽睫挡住了眸光，泪又一次不受控地落下。

　　步千丞叹了口气，柔声道：“丫头，你到底怎么了？心中可是有何疑问？不妨同我说说，虽然我无法保证完全解你所惑，但若两句良言能宽慰你几分，也是好的。”

　　南星沉默良久，喃喃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错了？”

　　步千丞拿不准，她所说的“错”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抬手慢慢理顺她睡乱了的长发，轻声道：“丫头，一直以来，你所秉承的原则便是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若谁人得罪了你，你便狠狠反击回去，无论对方是谁，与何人沾亲带故，又与何人感情深厚，你都不在意。”
　　“……”
　　“因为你出自玉星宫，细作无心无情，这是玉星宫从小便灌输于你的。我不能说这样做是错的，只是……这世间的法则并非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南星看向步千丞，轻声问道：“所以，你觉得我做错了，我不是世俗认为的好人，那么玉星宫众生是好人吗？圣鸣山呢？还有，无归……我是说慕燃，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步千丞纵容一笑，叹息道：“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也有混沌的灰色地带，人亦如此。丫头，若你一生都在执着绝对的是非分明，是很累的。”
　　“……”
　　“天地间有阴阳二气，掌管阳气的称为‘神’，掌管阴气的称为‘鬼’。朗朗乾坤，三界六道，万丈红尘，人界居中，渺小而短暂。”
　　“……”
　　“唯有人的身上汇聚了阴阳二气，亦可说同时有了神性与鬼性。一个再良善的人，心中亦会有刹那间的恶念；一个再不堪的人，也有触动心底的柔软。”
　　“……”
　　“太极八卦，一个圆被分成黑白两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立统一，辨正和谐。世人所谓的圣贤大儒，品性高洁，高山仰止，这一生修的不过是用‘神性’压制‘鬼性’。”
　　“……”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佛’在压着‘魔’，这‘佛’可以是原则、底线、信念，亦可以是敬畏、恐惧、怯懦。但无论如何，都不要尝试去推倒一个好人心中的‘佛’。”

　　南星深吸一口气，步千丞的意思她懂了，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善与恶，也就没有绝对的是与非。

　　世事无常，凡事因时因势会导向不同的结果，立场差异决定了每个人走的路不同，如慕燃，也如她自己。

　　步千丞温柔一笑，继续道：“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想说，丫头，你很勇敢，勇敢地训练，勇敢地长大，勇敢地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一切。”
　　“……”
　　“勇敢，并非无所畏惧，而是明知前路艰险，虎狼环伺，依旧迎难而上，即便遍体鳞伤。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并非牛犊真的不怕虎，只是不知虎的可怕。”
　　“……”
　　“越是接近对方的高度，越了解对方的强大，便会愈发心生敬畏。当畏惧达到极点，你也会伴随着成长，方可与之匹敌。以颤抖之心追赶，以敬畏之心挑战！”
　　“……”
　　“这是一种极尽残忍的成长过程，而这，正是你自小的经历。我想说的是，我愿你的狠辣无情是面对真正的敌人，而非对你真心以待之人，手中刀锋始终向前，始终，捍卫初心！”

　　看着南星眼中的光渐渐失焦，渐渐空远，步千丞淡笑着道：“只有身处黑暗，方知光明的可贵，我只愿你，堕入深渊，始终拼尽全力向着光明挣扎，即便只是伸出一只手，给旁人拉你一把的机会，而非在深渊中沉沦堕落。”
　　“……”
　　“身陷泥沼并不可怕，心之蒙尘才最是无望，挣扎许是很累也很痛，但请你不要放弃，只待浴火重生，暖阳当空，驱散阴霾，重新辐照心间。”

　　这一夜，南星抱着双膝呆坐良久，步千丞则陪在她身边，不再多言，只一边煮茶，一边守着深夜，等待黎明。

　　当第一缕旭阳透过窗棂照进房中时，南星慢慢抬起红肿酸痛的眼眸，看向窗外。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驿馆的小院中，几株孤零零的迎春已迫不及待地伸出嫩绿的触手，感知春的温暖。

　　南星呆看了良久，轻声道：“多谢。”

　　步千丞看了她一眼，勾唇一笑，又饮了杯热茶，却未再劝说一个字。

　　他虽不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梦到些什么，但能感觉到，小丫头正处于极致的迷茫与混乱中，所以他昨夜破天荒地唠叨了那许多，只愿一两句良言能将她从深渊中拉出。

　　人生有无数岔路口，某一时刻的选择，可能会将人生导入截然相反的方向。

　　步千丞并不知自己的话有没有用，只是尽己所能，望南星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莫要给人生留下不可弥补的遗憾。
　　***
　　因着南星状态不佳，步千丞做主，两人又在驿馆中多歇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晨曦微露，两人两骑便驶出了驿馆，向着西南方而去。

　　终于抵达神剑山一代，步千丞于山道中勒停了座下骏马，仰望绵延百里的群山，似是一只静卧的雄狮，暗藏着无尽的危险。

　　他看向身侧的南星，问道：“确定要自己回去吗？”

　　南星点点头，眸光坚定，“有些事我要亲自去问清楚，再说，以你的身份，也不适合出现在神剑山吧？”

　　步千丞笑了笑，确实，圣鸣山和玉星宫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圣鸣山人不会贸然踏足玉星宫的领地，以防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他垂眸思量了一番，从腰间掏出一支信号弹，扬手扔给了南星，“若遇险情，可燃起此物，无论我在何处，总能瞧见。在下答应过王爷，会护你周全，丫头，莫要让我食言啊！”

　　南星凌空接住那枚信号弹，沉默良久，卷翘的羽睫垂下，覆盖住了明眸，投下一片暗影。

　　她收起信号弹，冲步千丞拱手道：“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说罢，打马扬鞭，一骑绝尘，向着神剑山而去。

　　步千丞驻足在原地，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广袤密林之中。

　　群山依旧，葳蕤苍茫，他的唇角始终带笑，心中却萦绕着某种不安。

　　后会有期吗？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