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6、龙吟 ...
-
孟湛剑指刘锦,众人只看清那剑光凛然,利刃雪亮,哪里有心注意是把什么剑?
闻言,众人纷纷向孟湛腰间挂着的剑鞘看去,旁人认不认得出且不提,慕璟是认出了,当即脸色骤变,不可置信地惊呼道:“龙吟!?”
此话一出,禁军齐齐收了手中的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齐声道:“参见先帝!”
是,这是龙吟剑,是慕临渊的佩剑,先帝在时,见龙吟如见圣驾亲临,上斩昏君,下斩佞臣!
前朝时,有“尚方宝剑”一说,钦差大臣、封疆大吏得尚方宝剑便是无上荣光,但尚方宝剑的本质是“代君行使圣令”,即需得有圣旨在手,方可“下斩佞臣”,不可无令擅专。
可龙吟不是尚方宝剑一般的摆设!
慕燃回想起当日在北境见到付寿春时的情形,付寿春跪请亲王率兵回京清君侧,属实让慕燃很意外。
慕临渊在时,他奉命勤王护驾是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可如今是皇兄在位,不是救驾而是清君侧,这就有些敏感了。
再者,清的是谁?朝中又发生了何事?
付寿春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拿出了先帝的那份亲笔遗诏,同遗诏一道拿来的,还有这把龙吟剑。
展开遗诏,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不是布告天下的那道遗诏,而是慕临渊亲笔所书,没有冠冕堂皇的官话,更像是给儿子的一封信——
【吾儿燃,朕之九子,朕亲赐摄政监国大权,待朕归天后,若储君贤明仁政,广纳谏言,亲贤臣远小人,你当忠心辅佐,莫生逆意贪念;若储君昏聩无能,误国误民,摄政大权可决定朝中一应大事,一并亲赐龙吟,望吾儿燃护大赢百年基业,匡扶天下,以正国本!】
慕燃将那道遗诏直接扔在了慕璟的眼前,慕璟不可置信地来来回回看了数遍,喃喃自语道:“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父皇怎会留下一道遗诏呢!?又怎会留下这样一道遗诏呢!
那可是摄政监国大权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慕璟往后所说的每一句话,所下的每一道圣旨谕令,慕燃都可反驳回绝,甚至掌控朝政的最高决策权!
一瞬间,慕璟的眼眶通红,浑身不自觉地发抖,好似已消失在他生命中的那些条条框框,那些框住了他整个青春年少的“格子”,又一次冒了出来,在他的面前划出一条道,不允他行差踏错半步。
双拳越攥越紧,这是种什么感觉呢?
对,自由,他失去了自由!
慕燃再不废话,淡淡道:“都还愣着做甚?将阉党一众统统拿下!”
“是!”
侍卫们肃声领命,冲出了乾明殿,该去哪儿抓人便去哪儿。
刘锦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了,看着桌案上的遗诏,看着抵在脖子上的龙吟剑,一句话都说不出,直接尿了裤子。
什么三法司会审,什么十三司会审,审个屁!九千岁压根不必旁人审,也没给阉党再蹦跶的机会。
即便是慕燃立时三刻就让刘锦血溅当场,当今圣上、满朝文武都不会置喙一个字,只因那是龙吟剑!
质疑龙吟就是质疑先帝,如今国丧三年可还没过呢,谁敢顶上一个不敬先帝、忤逆犯上的罪名?
魏良直接吓瘫在了地上,他荣华富贵的梦刚做了一半就被惊醒了,万万没想到,回京后等待他的不是加官晋爵,而是血淋淋的屠刀!
慕燃斜睨了一眼刘锦,嗤笑道:“本王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上蹿下跳,搅风搅雨,原来不过是个阉人!”
慕燃挥了挥手,带着诸位将领们大步流星地向外走。
被那道遗诏惊得呆愣住的慕璟终于回过神来,大吼道:“站住!老九,你莫不是要谋反吗!”
慕燃立于乾明殿门前,望向大殿之外的汉白玉石阶,良久,冷冷道:“皇兄,那个位子,你能坐便坐,若坐不了,父皇有的是儿子,不止你一个!”
说罢,一众将领跟着慕燃,侍卫们押着刘锦和魏良,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乾明殿。
***
瑞亲王出手果决,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不出两日,阉党成员尽数落网。
慕燃看着呈递上来的名册,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这刘锦也是好本事,竟拿东汉十常侍为榜样,也在宫中招揽了十一个内监,个个坏得流油,极尽谄媚之能事,哄骗得慕璟将朝政大权旁落司礼监,企图一手遮天,权倾朝野。
至于朝中曾巴结过阉党的众臣们,慕燃不欲多做追究,在朝为官,拜高踩低,见风使舵者众,而法不责众,为求自保忍气吞声,随波逐流,乃人之常情,谁人的身后都是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的性命,如许至安那般豁得出去,坚持本心的人,这世间太少了。
不过,瑞亲王下令,整个刑部,从尚书到侍郎、侍中、给事中,甚至文书,全部裁撤,一撸到底,贬官为民,统统滚回家吃自己去!
此一手杀鸡儆猴令朝野上下人人自危,这一年里,随着刘锦的势力日渐庞大,随着陛下一次又一次的无故缺席大朝会,众臣们谁不是人精,都能品出味儿了,谁又不曾巴结过阉党,送过礼、请过客,只求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如今看着刑部被整个清算,朝臣们心里清楚,这是因着许至安的冤案,也是瑞亲王震慑朝野的手段,众臣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哪日九千岁就清算到自己的头上了。
两日后,包括刘锦在内的阉党十二人被拉到了北街菜市口。
百姓们听闻纷纷涌向北街,想要一睹恶人受天惩的下场。
慕燃坐于监刑官的位子上,贺如松站在一侧。
以往,重大案件一般都是贺如松监刑,今日他甘愿将这位子让给瑞亲王。
刽子手已在一旁磨刀霍霍了,砍头刀的利刃映着天光,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阉党十二人一个个被绑缚双手,跪在地上,被抓后无人给他们用刑,也无人需要他们的口供,只是关在了大理寺狱中。
可两日来的心惊胆战就是极致的折磨,十二人个个面色煞白,蓬头垢面,身上的内监服侍也没了以往的体面和光鲜。
回想这一年,他们何其风光,以为会继续如此风光个几十年,甚至称霸两朝,屹立不倒,不成想,只短短一年的时光,只因瑞亲王还朝,便彻底粉碎了他们的痴梦。
罢了罢了,断头不过碗大的疤,再过十八年,还是一条好汉,只求下辈子能做个真正的汉子吧!
围观的百姓中不乏诸多学子文人,满心愤懑无处发泄,许大人还尸骨未寒,公平正义还未得伸张,这谋害了许大人的罪魁祸首岂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也不知是谁人起的头,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如冷水泼入了热油锅中,谩骂声、怒吼声伴着声嘶力竭的哭喊,响彻整个北街的上空。
烂菜叶、臭鸡蛋、石子石块如雨一般,铺天盖地朝着刑台上飞去,砸在阉党十二人的身上。
有人被打破了额头,血瞬间冒出,淌了半张脸。
贺如松眼见着形势有些失控,恐生民乱,便想招呼监门卫压制百姓,谁知慕燃却抬手阻止了他。
慕燃缓缓站起身,冲着群情激昂的百姓们,朗声道:“诸位,此十二人便是谋害了许至安许大人的罪魁祸首,奸人祸乱朝纲,蒙蔽圣听,谋害忠良,为祸苍生,伤我大赢之根基!今日本王免了他们斩刑,诸位百姓,请自便!”
人群中静了一瞬,遂有人反应了过来,高声招呼道:“王爷说了,让我等自便!乡亲们,冲啊!给许大人报仇雪恨!”
振臂一呼,万人响应。
百姓们纷纷冲上刑台,对着阉党十二人拳脚相加。
都是寻常百姓,泄愤就甭提什么招式章法了,那可真是摸着哪儿打哪儿,用脚踹、用手挠,一人打累了,有的是人补上接着打,甚至有人不解气,啪啪扇耳光,接着直接上嘴咬,生生撕下阉党一块皮肉!
整个北街的菜市口都乱了套,可乱中有序,百姓们只围攻阉党,却无拥挤踩踏之事,更不会冒犯到瑞亲王那里去。
眼前的场景史无前例,恐怖至极,即便贺如松乃大理寺卿,见过无数重刑犯,受刑过后也是血肉模糊的,自认是见过风浪之人了,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有些失语。
这是真实的人间炼狱,贺如松仿若看到了无数地狱幽冥,爬上来勾魂索命!
那是许至安的冤屈,是百姓们的愤怒,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贺如松确实吓着了,结结巴巴道:“王、王爷,这……”
这哪是处刑?这是最极致残忍的折磨吧?如今那阉党怕是想寻死都难了。
慕燃悠然地喝着茶,淡淡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贺大人,你瞧,这就是百姓,他们分得清善恶,辨得明是非,对错自在人心,许大人的冤屈他们都记在心里,天理和公道总有一日会来。”
闻言,贺如松的眼眶又一次泛了红,再看刑台上的一切,便不觉恐怖了,反而觉得甚为解气。
这一切都是为了常明!
古来多少忠臣良将,含冤而终,当世给不了应有的公平正义,许是几十年、上百年后,后世之人翻开史书,会给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还先人一生清名,以慰在天之灵。
公道虽不会缺席,但会迟到,谁不想活着时就得到应有的公道?
许至安一生都在寻一个公道,死后,本以为会被一手遮天的阉党掩埋冤案的真相,永远得不到这份公道,没想到这天理,瑞亲王给了!
贺如松什么都说不出,只拱手冲着慕燃深深一礼,作揖到地。
慕燃再未多言,只淡淡地笑了笑。
阉党十二人方才还在妄想死个痛快,却在瞬间美梦破灭,被拳打脚踢,撕扯抓挠,浑身上下就没有哪里是不痛的,不消片刻便浑身鲜血淋漓,无一处好皮肉,甚至浑身的骨头都断了十之八九。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北街菜市口的喧闹始终未停歇。
待到众人都打累了,才纷纷退开稍许,刽子手上前查看,才见阉党十二人早已气绝身亡,且个个面目全非,死无全尸,几乎被踩踏成了肉泥!
***
同一时间,沈泰亲自将顾亦西接出了刑部大牢。
虽受了刑,却算不得重刑,伤是有的,但好在顾亦西尚且年轻,比许至安熬得住。
一瘸一拐走出刑部,顾亦西便瞧见了那辆马车,以及静候车旁的沈泰。
“老师。”
“东风,可曾怨怪老师未救你?”
顾亦西苦笑着摇摇头,道:“未曾,老师必有老师的顾忌与难处,学生都明白。”
沈泰摇摇头道:“非也,只是为师知道,刘锦不会杀你。”
抓顾亦西是为了得到栽赃许至安的口供,若非必要,刘锦不会轻易杀了顾亦西,早晚都能出来,又何必费力营救?
顾亦西愣了愣,遂垂下了眼眸,哑声道:“是,学生明白了。”
沈泰笑了笑,道:“不过此番你扛住了刑罚,未栽赃许大人,倒是极为聪明之举。”
顾亦西不解道:“老师何意?”
沈泰意味深长道:“瑞亲王还朝了,眼下……”
他看了眼天色,眼眸含笑,“眼下阉党等人该在菜市口受刑呢!”
顾亦西明白了,若他当真栽赃了许至安,如今怕是走不出这刑部大牢了。
虽然沈泰说他这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之举,可顾亦西的心中却不是这样想的。
不得不说,许至安的英勇无畏,坚守道统,给了顾亦西极大的冲击与震撼。
当鞭子抽在身上时,他以为自己此番会死,只是想在临死前做一回人,遵循自己的本心,不负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死也死得光明磊落一点。
被沈泰这么一说,反倒有些变了味道。
沈泰没再多言其他,淡笑道:“此番你受苦了,走,同为师回府,为师让你师娘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
顾亦西低着头,哑声道:“是,多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