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至死不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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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许至安重刑加身，早已没了人样，满头白发沾满了泥污与血迹，凌乱地披散四处，一身囚衣脏得瞧不出原来的模样，深可见骨的伤口遍布全身上下，最要命的是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尽数粉碎，空荡荡的裤管被血黏连在一起，干瘪地趴伏在地上。
贺如松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握着栏杆，低声呼唤着：“常明、常明！你醒醒！”
不知唤了多久，许至安的手指动了动，艰难地睁开双眼，透过凌乱的头发看到了牢房外的人。
神志清醒了几分，许至安扒着地面，奋力朝着贺如松的方向爬过来。
看着往昔挚友如今的模样，贺如松只觉胸口闷痛，喘不上气来。
许至安好不容易爬到了跟前，累得直喘气，半晌才道：“你来看我了啊！”
贺如松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你这到底是为何啊！”
贺如松同许至安共事几十载，又是提拔他至少卿之位的上峰，深知他的性子与为人，这就是头倔驴！
平日里在大理寺办案，任凭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小民，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管你有天大的背景和靠山，触犯律法该笞该杖该徒，在许至安这里一分也不能差。
贺如松曾私下里劝许至安变通一二，毕竟东都城中达官显贵众多，一个招牌砸下来都能砸到某个大人家的小妾的弟弟的表侄子，关系盘根错节，一着不慎便易得罪了人，无端给自己添了政敌，这又是何苦呢？
奈何，许至安横眉冷对，义正词严地反驳贺如松，他们任职大理寺，乃三法司之一，若大理寺都不能秉公执法，大赢何来律法严明，天下又何来公道！？
贺如松一早便知，许至安这性子早晚是要捅出大篓子的，也许早在他当年午门参奏镇国公时，贺如松便料到了会有今日吧！
看着被重刑摧残到没了人样的许至安，贺如松红了眼眶，几度哽咽。
许至安反而笑了，甚是无所谓地道：“贺兄，共事多年，如今也就只有你肯来看我了，能与兄为挚友，此生足矣！”
贺如松咬了咬牙，红着眼眶道：“常明，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都告诉愚兄，我定替你办！”
许至安垂下眼眸，半晌，笑着道：“我一个孤家寡人了，无甚牵挂，死而无憾了，只是……”
说着，许至安从怀中掏出一块破布，“这是我之绝笔，还请贺兄收好。”
贺如松忙接过许至安手中的那块破布，并未展开，但其内透出斑驳血迹，可知是一封血书。
贺如松手都抖了，强忍着泪意，哽咽道：“常明，愚兄定为你收尸，与夫人同葬！你……且安心吧！”
自打许至安入狱，贺如松就在外上下奔波，走动关系，望能救出他，奈何朝中那帮奸诈油滑到极致的老狐狸们，脸上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嘴上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谁也不愿在此时做这出头鸟，更不愿得罪了刘锦。
事已至此，贺如松已无力将许至安救出，若是能救，他早就救了，又岂会袖手旁观至今？
可即便如今将他救出，如此重伤，许至安还有命活吗？
许至安朗声大笑，极为爽快，仰面躺倒在地，哑声道：“我知就是今日了，阉党不会让我活太久的。”
望着牢房漆黑的屋顶，许至安喃喃道：“夫人、柔儿，我很快便要去陪你们了……”
***
贺如松走后，刑部尚书如期而至，看着已被重刑折磨到奄奄一息却依旧眸光坚定的许至安，刑部尚书沉叹一口气，心中不是不钦佩的。
奈何，他不敢违抗刘锦，更不敢违抗刘锦手中的那道圣上手谕。
于是，刑部尚书挥了挥手，给许至安施加了沙袋。
这“沙袋加身”在刑部乃至诏狱都是有来由的，以往有犯人入狱，受刑者不计其数，可若是有那还未判决，但又有人想取其性命的犯人，刑部便会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置掉。
可死在牢狱中的犯人，总要有个合理的交代。
从狱中出去的死人，是要验明正身的，以防有人假死脱逃，有仵作详明记录下其死因，大多记一个“身不受重，暴毙而亡”也就罢了，意思就是受了刑后，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自己没撑住才死的，怨不得旁人。
可是，若是犯人身上有致命伤，就涉及私自处决，这就解释不清了，会连累整个刑部被追责。
所以，刑部才发明了这“沙袋”，用装满了泥沙的大麻袋平压在犯人身上，整整一夜，大多人会肋骨尽断，窒息而亡。
也有少数人能熬过一夜，那么第二夜便继续加重泥沙的分量。
如此，犯人的身上没有致命伤，死得悄无声息。
简而言之，这是一道需多日执行，且残忍至极的酷刑。
刑部尚书为了在今夜解决掉许至安，当即命狱头将沙袋加到了一百斤。
一百斤的泥沙压身一整夜，甭说是人了，黄牛也压死了！
许至安自始至终都未挣扎分毫，任由着三个狱头合力将整整一百斤的沙袋压在他身上。
至死，他的脸上都挂着释然坦荡的笑容……
***
贺如松离开刑部大牢后，才缓缓展开许至安给他的那块破布。
其上是指尖沾血写下的临终遗言，无有谴责奸佞，无有怨怪陛下。
昏暗的牢房中，惨绝人寰的迫害，无法形容的痛苦，死亡边缘的挣扎，却没有仇恨，没有愤懑，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满心不甘。
只有坦荡、从容，以天下为己任！
看着那字字泣血，贺如松声泪俱下，哽咽着，“常明啊……”
翌日清晨，当旭日缓缓东升，当刑部尚书将许至安的死呈报给刘锦，当刘锦终于稍稍放下心来，松口气的时候，东都城中被一封血字绝笔炸开了锅。
不知是何人将许至安的绝笔抄录了无数份，满城派发，博古书苑的学子们听闻，自发地参与了抄录，越来越多的绝笔被百姓们传阅，近乎人手一份。
抄录的书信自然不可能用人血，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有钱的用朱砂，没钱的用猪血、羊血、鸡血，但凡能想得到的招儿都用了，势必以最大的可能还原那封血书带给每个人的冲击。
展开那一张张血迹斑斑，可见一位忠臣对大赢、对天下、对百姓的赤诚之心——
【此行定知不测，自受已是甘心。
一身一家其何足道，而国家大体大势所伤良多。
仁义一生，死于牢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
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皆忧其民者，方可为官！
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持此一念，终可见先帝在天，对列祖列宗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矣！
即身无完骨，尸供蛆蚁，原所甘心。
但愿，国家强固，圣上德明，海内共享太平之福！
此痴愚念头，至死不改！】
许至安，不愧其字，常明——光明磊落，恒然不变！
学子们阅者伤心，闻者落泪，文人们满心愤懑，群情激昂，朝臣们个个龟缩，装聋作哑。
天元二年，二月，许至安参奏刘锦十大罪状，被冤入狱，屈死狱中，史称“天和第一冤案”！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慕燃率领大军，还朝了！
方一入东都城，慕燃最先看到的不是百姓夹道相迎，不是朝臣出城恭贺，而是那一封血字绝笔。
看着其上字字句句，慕燃眉心紧拧，心头沉闷，哑声道：“去许府。”
贺如松遵守承诺，为许至安收了尸，可是他“重罪”加身，丧仪办得极为低调，说低调都是客气的，该说寒酸才是。
整个许府的家财收拾出来，不过五个箱笼，其中三个装着的都是书，而许至安的全部家当仅有五十两银子。
贺如松心酸不已，他知许至安清廉，却不知竟是清廉到了如此地步。
环顾整个许府，干净古朴，无一件金银玉器，最多的不过是那书房中的各种古书。
在朝为官几十载，他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拿着微薄的俸禄，过着清贫的生活，从未拿过百姓一针一线，从未取过任何不义之财。
门口两个白灯笼，几道白幡，一具薄棺，简单至极的灵堂，便也就如此了。
贺如松明白，如今朝中不会有人敢来悼念许至安，即便有心也是无力。
可是，贺如松没想到，朝臣们不敢，可百姓们敢，学子们敢，天下良知尚存的人们，敢！
许府的门口是络绎不绝前来悼念的人们，个个热泪盈眶，面色哀戚悲痛，更有甚者，曾受恩于许至安的百姓，在其灵位前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对大理寺而言，呈递上来的一桩桩案子是人际关系，是仕途政绩，可对百姓们而言，那是公道，是天理，是惩恶人之行，是慰伤者之心，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而许至安在其位，谋其职，尽己所能，给了每一个百姓应有的公道！
贺如松站在灵位旁，以亲者的身份，回敬每个前来悼念的人，红着眼眶看着人人痛哭流涕，他强压住心头的痛，死死咬住牙关——
常明啊，值了！
慕燃的到来，实在出乎贺如松的预料，他忙抹了把脸上的泪意，快步迎出大门，拱手道：“微臣不知王爷亲临，实在是失礼了。”
慕燃扶住贺如松的胳膊，温言道：“贺大人不必多礼，本王方回京，来为许大人上炷香。”
贺如松点点头，哽咽道：“王爷请！”
慕燃风尘仆仆，面带疲色，肃然站在灵位前，带着敬佩之心为许至安上了香。
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坚持道统，至死不渝。
千年之下，恒久不朽！
本王……回来晚了。
慕燃深吸一口气，眼神冷沉了下来，朗声道：“入宫！”
随瑞亲王回京的军中将领们纷纷齐声应道：“是！”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至死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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