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23、道统

　　那道例数刘锦十大罪状的奏疏，如乘着风一般传遍朝野内外，甚至民间都是街知巷闻。

　　言辞之激烈，攻击之狠辣，态度之愤懑，将忠臣的满腔怒火、看着大赢百年基业即将被奸佞毁于一旦的痛心皆落于字里行间，令人阅之闻之便感同身受，被一众文人学子们称为“千古一章”。

　　此时，刘锦确实是怕了，他只是比寻常奴才强些，当年在东宫闲来无事时学着认了字，不至于目不识丁，可如何能同满腹诗书的文臣们相提并论？

　　许至安就是个典型的二杆子，说好听了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说难听了就是油盐不进，倔驴一样脑子一根筋。

　　他认准了一件事是对的，任凭旁人如何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也不为所动，只奔着那天理公道一条道走到黑。

　　当年，许至安连镇国公曹靖都敢参上一本，甚至当众跪于午门之前逼迫先帝，如今，一个小小的刘锦又岂在话下？

　　刘锦又怎能不怕？

　　怕了就会出阴招，刑部尚书同刘锦私下里的关系很好，这也是为何刘锦未将许至安关入大理寺，甚至锦衣卫诏狱，而是选择了刑部的原因。

　　刑部尚书得了刘锦授意，对许至安施了重刑，逼许至安招供其背后党羽，参奏刘公公是否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阴谋。

　　重刑加身，许至安依旧梗着脖子绝不屈服，甚至极为鄙夷地将刑部尚书骂了个狗血淋头。

　　能在朝中官居要职的文臣，哪个不是经历过千军万马的科举，终脱颖而出，靠笔杆子在宦海沉浮，都察院那帮御史更是嘴皮子利索，骂人不带脏字，能换着花样地连骂一个月都不重复的。

　　许至安也不遑多让，骂得刑部尚书老脸涨红，直抬不起头来。

　　本来嘛，巴结刘锦就不是多光彩的事，奈何人人都巴结，就你不巴结，万一刘公公针对你呢？刘锦掌权司礼监，随便批个奏折给你使个绊子，私下穿小鞋，就够要命的了。

　　所以，朝中众臣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随波逐流，得过且过，抱着侥幸心理——不过是些许朝中小事，何必与人结仇，和和气气地把事儿办了就好，至于什么大义、什么江山，陛下都不急，他们又急什么呢？

　　刑部尚书也不例外，他同刘锦私交不错，刑部上奏的奏章刘锦也一向颇为关照，给刑部尚书行了不少方便，可私心里，他也不愿被人认为是“阉党”的一员，有些丢人。

　　刑部尚书思前想后，要不先晾着许至安，就关在牢中，待此事拖到瑞亲王回京，说不准会有转机？

　　奈何刘锦不给刑部尚书当“墙头草”的机会，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两日，决定给许至安扣个莫须有的罪名。

　　只要有了罪名，不就好论罪处决了吗？

　　许至安的生平履历干干净净、清清白白，都不说有没有污点空子可钻了，那简直就是枯燥乏味到了极致的一个人。

　　日日除了大理寺就是回府，两点一线，连去酒肆茶楼都极少，即便有同僚请他吃酒，也多是去百姓们常去的寻常小酒肆，怕是连红楼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

　　清廉节俭，摆袖却金，克己奉公，一身正气，许至安就是这样一个人。

　　刘锦咬牙切齿，好，没污点我还不能给你捏造污点了？

　　于是，刘锦授意刑部尚书以“贪污受贿”为口子，逼供许至安。

　　这“贪污受贿”的罪名很广泛，也很虚无，寻常官员们之间走动交际，谁登门拜访不拿点随手礼呢？否则岂不是很失礼？这也可划为“受贿”。

　　逢年过节，做寿宴请，哪位宾客来访不送贺礼呢？这也可划为“受贿”。

　　许至安也曾做过科举考试的座师，虽并无官员拜在许氏门下，可他确实也有那么一二学生，往昔里学生来看望老师，随手拎点儿酒水糕饼的，也是常事，乃至三节两寿的贺礼，这更可划为“受贿”！

　　甚至，刘锦为了将许至安彻底摁死，撬不开他的那张“铁嘴”，大可从旁人入手。

　　于是，顾亦西也被刘锦扔进了刑部大牢。

　　顾亦西这可真是无妄之灾了，顾氏与许氏是故交，他同许氏嫡女曾有婚约，又在科举前久居许府，这是东都城中人尽皆知的事。

　　虽然顾亦西和镇国公曹靖也曾牵扯良多，但很幸运的，因着他入朝后同曹靖并无过多走动，是以镇国公谋逆一案，并未牵连到他。

　　顾亦西依旧在翰林院中做他的七品编修，还不知要熬到何时，在翰林院里熬了一辈子的人比比皆是，顾亦西并不急，他的背后有沈泰，他知总有一日可大展鸿图。

　　可还未来得及施展拳脚，便被许至安一案牵连，无辜入狱。

　　顾亦西也许做过许多事，并不无辜，可此番确实无辜了点儿。

　　入了刑部大牢，被晾了两天，蓬头垢面，茶饭无味，顾亦西被提审，刑部尚书亲自审理，命他指认许至安贪污受贿之罪。

　　按理来说，顾亦西拼了命地想要往上爬，苦读十数载为的就是青云直上，重振门楣，寻到了良机定要抓紧钻营，只要此番指认了许至安，刘锦定会将他保下，未来的青云路自是不必说。

　　连刑部尚书都是如此想的，顾亦西的证词该是极好得，可意外的是，顾亦西却沉默了。

　　不开口不要紧，刑部有的是刑罚招呼，并未像许至安那般施以重刑，不过顾亦西那文弱的身子骨也有些吃不住。

　　入了夜，顾亦西被拖回牢房中，摔在稻草上，爬都爬不起来。

　　刑部尚书趁着夜色进了牢房，苦口婆心地劝顾亦西，“顾老弟怎地如此冥顽不灵？此番是许至安得罪了刘公公，你瞧瞧这一年谁敢参奏刘公公啊！陛下不理事，司礼监掌朝政大权，什么事儿不是刘公公一句话？”
　　“……”
　　“你就低个头、服个软，说那许至安贪污受贿了又如何？你同许家虽有些前缘，可这不是有缘无分嘛，难不成你还真拿他当老丈人了？”
　　“……”
　　“本官一直瞧着顾老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识时务啊！良禽择木而栖，如今局势如此，顾老弟莫要同许至安一样，如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只要此番你助刘公公成事，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刑部尚书劝得口干舌燥，蹲在顾亦西的跟前，腿都快蹲麻了，奈何顾亦西始终未开口。

　　良久，顾亦西缓缓从地上费力地爬起身，盘腿席地而坐，慢慢抬起一头乱发，身上、脸上还沾染着血迹斑斑。

　　在刑部尚书万般期盼的眼神中，顾亦西缓了口气，终于哑声道：

　　“这世上，没有贪污受贿的许至安。”

　　顾亦西也许算不得一个纯粹的好人，最起码并不符合世人眼中真正清风朗月的无双公子。

　　他有人之通病，趋炎附会，油滑圆融，趋利避害，为了在朝中站稳脚跟，一步步向上爬，他也曾伤害过很多人。

　　他油嘴滑舌，巧言令色，凭借一副出众的皮囊，曾哄骗过许嘉柔，也曾同曹月容暧昧不清，更曾一度想要利用思妙公主，一步登天。

　　他算不得一个好人，可做人，总要有底线。

　　顾亦西不知自己的底线是什么，抑或者说，曾经的他以为自己为了重振顾氏门楣，他可以不顾一切。

　　但就在此时，就在这个夜里，就在这刑部大牢中，被打得遍体鳞伤的顾亦西突然就懂了，自己的底线在何处。

　　纵观满朝文武，他们曾经也如顾亦西一样，怀揣着最初的梦想，踏入科举的考场，千万人中脱颖而出，一朝金榜题名，从此踏上仕途。

　　他们也曾想用一身所学为帝王分忧，为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渐渐的，他们都在宦海沉浮中迷失了自己、迷失了本心，在触手可及的利益、权势、地位、荣华的面前，低下了头、弯下了腰，变得圆融狡诈，变得口是心非。

　　可这个世上总有人，始终坚持着不变的本心，从一而终，不求家财万贯，不求出将入相，不求青史留名，唯以天下、以家国、以百姓为己任，受尽屈辱折磨，视死如归。

　　这样的人，眼前便有一个，就是许至安！

　　不求财、不求利、不求名，有慨然雄浑之气，万刃加身不改其志！

　　他不是食古不化，不是冥顽不灵，他只是在坚持这世间长存、恒久不变的道统！

　　顾亦西不敢自比许至安，可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与底线。

　　当年，他连曹靖那等莽夫都看不上，如今怎会将区区一个阉人放在眼里？！

　　听到刑部尚书转述的顾亦西的话，刘锦彻底怒了，命刑部尚书伪造供词，秘密处决掉许至安，以免夜长梦多。

　　刘锦难道不知许至安冤枉吗？

　　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清楚你有多冤枉，可是死人是不会喊冤的！

　　刑部尚书手都哆嗦了，刑讯逼供可以，可这直接将人弄死在刑部大牢里，还是个从四品卿之助，这难免让刑部尚书肝儿颤。

　　奈何，刘锦竟拿出了陛下的手谕，刑部尚书若敢违抗，便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当夜，正待刑部尚书要秘密处决了许至安时，大理寺卿找到了他，恳求入大牢探望许至安。

　　刑部尚书也是个人，尚存一丝做人的良知，便应下了。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大理寺卿贺如松悄悄进了刑部大牢。

　　地牢中昏暗潮湿，霉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冲鼻腔，贺如松快步向前，不时地朝着两边牢房看，寻找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直走到牢房尽头，他猛地顿住脚步，满眼震惊地看着那间牢房中，躺在地上的人。

　　若是那还能被称之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