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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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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回到久违的逍遥台,很是有些坐立难安,明明身子疲乏得很,却如何都不能安枕,脑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慕临渊同她说的话。
她心中不安,便想同慕燃商议一下,可谋反刚平定下来,东都城中乱成一团,无数大事小情都找上了慕燃这个救驾有功的亲王,他更是忙得脚打后脑勺。
南星不想这时候给他添乱,却又一时找不到可同她说说话的人。
若是白芷还在,就好了!
她沉叹一口气,倚靠在廊下的围栏处,看着偌大的逍遥湖,兀自出神。
眼下的情形,南星有两条路可走,一便是立马抽身,离开东州,消失得无影无踪,细作的身份既已暴露,这便是最明智的保命之法,无需犹豫。
可南星偏偏就是犹豫了,因为慕燃。
若她不告而别,那慕燃怎么办?
若就此遁逃,她便脱离了西州公主的身份,更是直接放弃了瑞亲王妃之位,荣华富贵她可以不在乎,可她却不能不在乎慕燃啊!
此番一别,她便再也不可能站在他的身边,光明正大地同他并肩而行了。
有时,身份当真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尤其于皇室而言。
他是亲王之尊,当匹配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方可堵上悠悠众口,方可同皇室宗亲们交代,也才符合世俗的眼光与法则。
就是指破了大天去,这王妃之尊也指不到她个细作的身上。
从未有一刻,南星如此时般这样地憎恨自己的亲生父亲。
若是当年,他能好生接她的母亲入府,那么母亲就不会惨死,南星就不会流落街头,更不会迷失在神剑山中,同狼群为伴,最终入了玉星宫。
就算只是个庶出女,也是正儿八经官宦府邸中的千金小姐,而非生于暗夜里的玉星宫细作。
她仰头看向晴空万里,白云朵朵。
风筝不知流云漂泊的无依,睡莲不知浮萍无根的凄苦。
而第二条路,有些冒险,那便是相信慕临渊所说——此事天知地知,无旁人知晓。
南星依旧可撑着西州和亲公主的身份,在东州大赢长久地生活下去,将来她会有比之西州公主更合理也更令她安心的身份——成为慕燃的王妃。
只要大婚之礼如期举行,届时,她便是堂堂正正,名正言顺的瑞亲王妃,有慕燃护着,她可安稳一生。
安稳一生啊……
于南星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奢望?
可是,她该相信慕临渊吗?
她是承天养大的孩子,是玉星宫安插进大赢的细作,还给慕临渊下过毒,慕临渊既已什么都知晓了,为何还会放过她?
是真就放过她了?
一时之间,小脑袋瓜里搅成一团,唉声叹气,愁得不行。
青草和青蔓两个丫头瞧着南星,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已叹气了五六回,皆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
许是公主担心陛下的身子吧?
听闻陛下病了多日,公主和王爷马不停蹄地赶回,救宫中于危时,平息叛乱,铲除逆贼,还要操心陛下的病,当真是对陛下一片赤诚之心呢!
慕燃确实很忙,忙得觉都不够睡,还要记挂着慕临渊的身子,想要寻机问问御医院,究竟是如何。
可还不待众人缓过一口气,宫中便传出消息——隆昌帝驾崩了!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午后,慕临渊歇晌醒来,觉得精神尚可,撑着龙榻起身,便想到御花园中走走。
付寿春想劝一句,毕竟已是冬月里,凛冬严寒,陛下还病着,不可受了寒气。
可瞧着慕临渊略有些精神的眼神,付寿春又不舍得憋闷着他,便搀扶着慕临渊去了御花园。
路上巧遇前来乾明殿探望陛下的颜淑妃,慕临渊含笑道:“朕刚想着人去寻爱妃,不成想,竟在此处遇上了,爱妃陪朕走走?”
颜淑妃调皮地调侃道:“陛下惯会拿话哄臣妾,若是遇上旁人,陛下是不是也是这番话?”
慕临渊笑着骂道:“促狭的东西,还不过来扶着朕!?”
颜淑妃笑了笑,挽上慕临渊的胳膊,两人相携着一道前往御花园。
这个时节,百花都冬眠了,就连梅林都还未到时候,一眼望去,尽是一片萧瑟凄凉。
任凭花鸟司有再多的能工巧匠,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任谁也拗不过天道的四季轮回,花开花落。
颜淑妃搀扶着慕临渊坐于一处亭台中,短短几级台阶,走得慕临渊喘息连连,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颜淑妃面不改色,未惊慌失措也未过分担忧,只如寻常般掏出丝帕,自然地为慕临渊擦拭着额角,又亲手端起一盏热茶,微微吹凉,递到了慕临渊的手上。
慕临渊一直含笑看着她做这些琐事,温热的茶盏捧在手上,似都暖到了心间,良久,他哑声问道:“堇月,朕记得,你是隆昌元年进的宫,可对?”
乍然听到这一声闺名,颜淑妃愣了愣,遂含笑道:“是,陛下好记性。”
慕临渊长舒一口气,望向亭台之外的御花园,幽幽道:“朕方一登基,你便被颜氏送入了后宫,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他歪头看向颜淑妃,笑着调侃道:“朕还记得,年少时的你甚是有些古灵精怪,总能想着法儿地逗朕开心,不是拉着朕打马吊,就是给朕做糕点,还错把盐当成了糖,硬逼着朕吃下,你啊你!”
他笑着指了指颜淑妃,她只含笑听着,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慕临渊伸手握住了颜淑妃的手,看着她泛红的双眼,柔声道:“当年,朕独宠萧岚,你可有气过怨过?”
颜淑妃慢慢垂下眼眸,笑着道:“怎会没有呢?可既已入了宫,臣妾便知,臣妾的夫君是天下之主,并非臣妾一人的夫君,只能想办法自我开解,自我安慰,好在后来,臣妾有了九郎,便不会感到深宫寂寞了。”
慕临渊点点头,道:“是啊,算起来,九郎来得还是晚了些……”
颜淑妃入宫五年后才有了慕燃,确实算不得早,至于是晚了什么,陛下话中的未尽之意,她已不想追根问底了。
望着略显荒芜的御花园,慕临渊微眯眼眸,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道:“老九是个好孩子啊……”
颜淑妃轻笑出声,道:“那孩子打小淘气,到了猫憎狗厌的年纪,更是淘得上房揭瓦,翻天覆地,臣妾当年都快让他气得炸了肺管子呢!”
慕临渊朗声大笑,点头道:“民间百姓们都说,淘气的孩子都聪明,你瞧,如今老九是不是长成了!?”
颜淑妃欣慰地点点头,“是啊,总算是长大了吧!”
恍然想起慕燃被旧疾缠身,慕临渊微蹙眉心,握紧了颜淑妃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堇月,老九他……若当真应了当年那老道之言,你一定要撑住,莫要太过伤心,你可应了朕此事?”
颜淑妃本已平息下来的悲伤,又猛地涌了上来,眼眶湿润泛红,嗔怪地瞪了眼慕临渊,道:“陛下可真是的,偏要招惹臣妾伤心,当真是烦人得紧!”
慕临渊叹了口气,伸手揽住颜淑妃的肩头,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哑声道:“朕是怕你撑不住,以往,朕总想着,若当真有那一日,最起码还有朕陪你,可如今,朕这身子,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颜淑妃倚靠在慕临渊的胸前,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却浸湿了慕临渊的龙袍前襟。
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慕临渊抱紧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两人都已有了年岁,不再青春年少,忙忙碌碌中停下脚步,再回首,惊觉已携手走过了半生。
纵观整个后宫,美人如云,颜淑妃算不得最美的,也不是最受宠的,却是慕临渊始终惦念的那个人。
说是因为她豁达爽朗、不拘小节的性子也好,说是因着慕燃的关系也罢,若让慕临渊在人生的终点回想自己的一生,一定会有颜堇月的一笔。
轻描淡写,却格外生动。
两人静默相拥,在这寻常的亭台中,看着冬日里的御花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昔的家长里短,不似帝王与嫔妃,倒似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良久,慕临渊沉叹一口气,缓缓道:“堇月,若当真有来世,朕许是想要先遇见你吧……”
娶一个有趣的妻子,生一个淘气的孩子,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为了寻常的柴米油盐,为了孩子的调皮捣蛋,斗斗嘴、吵吵架,想来是最踏实而真实的人生。
帝王之位,权力之巅,高处不胜寒,今生走一遭,就不想再来了,来世便求个安稳太平,一生无忧吧!
他笑着,喟叹一声:“未来得及看到梅花绽放,倒也无妨,只盼,再相遇,在那春花烂漫时……”
说完,慕临渊缓缓阖上双眼,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付寿春率领乾明殿一众内监守在亭台之外,瞧着陛下,纷纷跪了下来,叩首在地,低声哭泣。
颜淑妃始终倚靠在慕临渊的怀里,感受着抚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滑落,她忙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牙,埋首在他怀里,长久地不肯抬头,却禁不住哭声溢出喉头。
该死的慕临渊,该死的隆昌帝,偏要在临死前如此招惹她!
老娘这辈子都没活够,怎地下辈子就被你定下了?
谁要嫁给你!你怎地不去找你的阿岚了!?
不知哭了多久,连日头都黯淡了下来,冷风四起,颜淑妃慢慢抬起泪脸,看着慕临渊已青白一片的面色,抬手抚摸上他冰冷的脸颊,哽咽道:
“好,我应了你,下辈子,我在春花烂漫中,等你!”
隆昌二十七年,冬月廿七,隆昌帝驾崩,享年五十岁。
初雪降临,覆盖大地。
丧龙钟由宫闱内传出,伴着簌簌落雪,响彻东都大地,久久回荡不息。
沉闷悠扬的钟声,一声声扣人心弦,声震寰宇,天地同悲,昭示着这位为大赢百姓带来二十七年太平、开创盛世的帝王,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