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85、遗诏

　　南星浑身一震，霍然抬眸看向慕临渊，胸口的心跳都被惊得漏了一拍。
　　慕临渊眼中的柔光不变，好似只是在同她闲话家常，问出的话却让南星脊背生凉。
　　南星勉强笑了笑，被慕临渊握在手中的掌心都有些冒汗了，强装镇定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卿卿是……”
　　慕临渊沉叹一口气，哑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别骗朕。”
　　面对如今病弱的慕临渊，欺瞒的话语南星也说不出口了，慢慢垂下羽睫，有点儿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慕临渊轻轻拍抚着南星的手背，如寻常慈爱的长辈般，道：“朕想同你说说真心话，可好？”
　　南星下意识地有些逃避，笑着道：“陛下熬了一夜，当是累了，有什么话等睡饱了精神再说吧？”
　　慕临渊自嘲地笑道：“如今，朕这身子，指不定哪天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了，话还是要提早说得好。”
　　南星拧眉道：“陛下这是说得什么话？您这是生了什么病？卿卿离宫前，您还好好的啊！怎会突然如此？”
　　慕临渊深深地看着南星，似笑非笑道：“御医院说，朕中毒了。”
　　天光还未大亮，乾明殿中燃着烛火，幔帐垂挂，慕临渊的脸掩于阴影中有些看不清，南星只觉他此刻的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南星蛾眉紧拧，不无震惊道：“陛下的意思是，您如今这般，是因为中毒！？这不可能！”
　　中毒？这怎么可能呢？
　　一时，南星的心里有些乱，整个脑子都被搅乱了。
　　慕临渊笑着道：“如何不可能？哪位帝王没被暗算刺杀过？又有哪位帝王不招人恨呢？不知多少人想要朕死，里里外外，有人盯的是朕的龙椅，也有人，盯的是我大赢的江山！”
　　最后这话，他看着南星，说得意有所指。
　　南星下意识地辩驳道：“陛下是明君，大赢国泰民安全仰赖陛下英明神武，焚膏继晷，陛下怎可如此妄自菲薄？”
　　慕临渊苦笑着摇摇头道：“卿卿难道没瞧见？今夜谋逆之人，一个是朕昔年的良将，一个是朕亲生的女儿，说一句众叛亲离都不为过啊！”
　　南星真是满心郁郁，若说曹靖走到这一步，也有玉星宫推波助澜的“功劳”。
　　当初，若不是承天下令要营救身陷诏狱的慕川，若不是天香阁给镇国公府送了密信，将慕临渊早年间暗算曹靖的内情告知于他，也许如今曹靖还蒙在鼓里，赤胆忠心地做着他的镇国公。
　　所谓因果因果，有因才有果，当时设计让曹靖去救慕川的南星，又哪里想得到今日的这一切？
　　有时，因果是场轮回，是上天同人开的一个莫大的玩笑。
　　南星极力安抚着慕临渊，柔声道：“陛下，莫要用旁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他们各有私心，才会一步错步步错，步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都不是陛下的错啊！”
　　慕临渊含笑看着南星，缓缓问道：“私心啊，那么，卿卿有何私心？可同朕说说。”
　　“我？”南星眨巴眨巴眼，勉强笑道：“卿卿如今的私心便是想让陛下好起来。”
　　慕临渊轻笑出声，点点头，问道：“卿卿啊，打从你入东州，朕待你如何？”
　　南星真心回应道：“陛下待卿卿如亲生女儿一般。”
　　这确实是实话，即便一开始的南星藏着玉星宫的秘密与任务，有目的地表现乖巧温顺，接近慕临渊，可从始至终，他都未曾亏待过她，反而将她视如己出。
　　慕临渊握紧了南星的小手，盯紧她明澈的双眸，一字一顿地问道：“是吗？那是朕待你好些，还是慕临潇待你好些？”
　　闻言，南星只觉头皮猛地一紧，呼吸都窒住了，满眼惶恐地看着慕临渊。
　　感受到南星的小手有些想抽走，慕临渊稍稍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卿卿莫怕，朕只是想同你说说话，说实话，可好？”
　　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南星不怕啊！
　　慕临渊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了！
　　半晌，南星方找回自己的声音，抖着嗓子问道：“陛、陛下何时知晓的？”
　　如今否认也无用，慕临渊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将承天的名讳说了出来，杀了南星一个措手不及。
　　难不成是因着她今夜出手救了颜淑妃，才暴露了身份？
　　想来也是，一个被西州皇室养在深宫中的公主，缘何会有如此身手呢？就连南星自己都想不出借口和理由去解释。
　　这也是为何她入东州大赢这么久，一直努力掩藏自己的原因，即便是几次濒临险境，她都能不出手则不出手。
　　可是，今夜眼睁睁地看着颜淑妃被怀宁持剑威胁，那剑尖都抵到喉咙口了，稍有不慎，颜淑妃便会血溅当场。
　　难不成要南星袖手旁观，视若无睹吗？
　　今夜出手救下颜淑妃，她不后悔！
　　谁知，慕临渊淡笑着道：“朕一早便知了，具体何时已记不清了，许是在御驾北征时，在那度母河上，你替朕挡下了玉星宫人致命一击，也许是静月潭失火时，也许是老八被废掉之后，也许……就是在你一次次给朕端茶的时候。”
　　南星只觉一口气堵在喉咙口，险些提不起来，半晌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哑声道：“陛下既已早知我身份，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身边？”
　　慕临渊看着南星，良久，沉叹一口气，哑声道：“朕舍不得卿卿，朕要查你，自然查得清楚明白，知晓了些许你幼时之事，内心颇为难过，你也只是个可怜的孩子罢了。”
　　闻言，南星的眼眶渐渐泛了红，有泪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卿卿啊，是慕临潇让你混入东州的，是吗？”
　　“是。”
　　“他于神剑山中救下你，只因幼时的你像极了卿卿，所以，待你长大，送你到朕的身边，朕必会留意你、偏爱你，是吗？”
　　南星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心头如堵了一团棉花，难受得要命。
　　慕临渊沉沉叹了口气，“朕不问你他要做什么，即便不问，朕也猜得出一二，朕只想知道，你入东州后的所做所为，皆是听令行事，对吗？”
　　南星想了想，抬眸看着慕临渊，眼神真诚道：“大抵是的，但卿卿待陛下的心意，不是听令行事。”
　　慕临渊揉了揉南星的小脑袋，柔声问道：“所以，卿卿，那一盏盏热茶里，有毒，是吗？”
　　“是！”南星承认得很坦荡，这是事实，没什么可辩驳的。
　　已是开门见山，就不必粉饰太平了。
　　慕临渊叹了口气，又问：“卿卿当真想要朕去死吗？”
　　南星立马摇头，有些崩溃，泪顺着脸颊落下，急声道：“不是这样的！我从未想让陛下死，这是真的！况且那毒不会致死，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她的心头血有什么用，会造成什么症状和后果，无人比南星自己更清楚。
　　香茶再厉害，也不可能将人磋磨成如此病弱无力，面黄肌瘦还吐血的模样。
　　可慕临渊确确实实是中毒了，且御医院都束手无策，面对如此现实，南星除了满心不解，还有无尽的恐惧和慌乱。
　　看着南星泪流满面的模样，慕临渊抬手擦拭着她的小脸儿，宽慰道：“卿卿别哭，朕看着难受，好孩子，别哭了。”
　　南星再绷不住，趴伏在龙榻边，将额头抵在慕临渊的手背上，抽噎道：“我真的没有想让陛下死，陛下相信我，我不会害死你的！”
　　慕临渊抚摸着南星的头发，良久，温声道：“好，朕相信你，别哭了。”
　　两个本该是立场相对的人，在长久的相处中生出了孺慕之思、舐犊之情，虽然，这份感情轻薄缥缈得如镜花水月，却又是真实存在着的。
　　一朝捅破了窗户纸，坦诚相待，南星没有身份暴露后的恐惧与防备，更多的是无助与难过。
　　乾明殿内安静如斯，唯有南星轻轻啜泣的声音，天光已一寸寸亮起，从窗棂间钻进来，照亮大殿内外。
　　慕临渊看着在阳光中漂浮飞舞的尘埃，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慢慢抬起头，红肿着眼眸，看向慕临渊，沙哑着嗓子问道：“陛下如今既已知我的身份，那么想要如何发落我？”
　　慕临渊将视线缓缓滑到南星的脸上，含笑道：“朕若想发落你，还会单独将你留下叙话吗？直接将你交给锦衣卫岂不是方便？”
　　“那陛下的意思是……”
　　慕临渊长长舒了口气，“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出了这乾明殿的大门，莫要同第三人提一个字，卿卿谨记！”
　　南星愣怔住了，方才沉默哭泣的那一瞬，她将什么后果都想到了，却独独没有想到慕临渊会不打算处决她。
　　还是说，慕临渊只是按兵不动，以待来日？
　　可是，有必要吗？
　　抑或者说，他想瞒下她的身份，权当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
　　南星当真有些看不懂了。
　　慕临渊看着她有些呆愣的小模样，拍了拍她的手，温言道：“好了，朕也累了，你随老九远征归来，当也是辛苦的，早些回去歇息吧！”
　　南星看慕临渊疲惫得眼都睁不开了，忙道：“好，那……我便先回去，陛下好生歇息。”
　　说罢，南星起身，为慕临渊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开了乾明殿。
　　不消片刻，付寿春迈步入内，看了眼龙榻之上已阖上眼眸的慕临渊，刚想轻手轻脚地离开，便听慕临渊浑厚的嗓音唤了声——
　　“寿春。”
　　付寿春忙躬身凑近，应道：“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慕临渊沉出一口气，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眸，道：“备笔墨来。”
　　付寿春立马端来了笔墨，在龙榻上架上了小案几，手脚麻利地铺纸研墨，待到墨汁浓稠，慕临渊提笔落定，一气呵成。
　　最后一字收了笔，慕临渊累得直喘气，缓了许久，看向付寿春，嘱咐道：“朕留下一道遗诏，待到朕宾天后，方可打开。”
　　闻言，付寿春当即跪地，惊叫道：“陛下！”
　　“你收好，记住朕的话，这是圣旨！”
　　付寿春颤抖着双手，接过那道遗诏，深深叩首在地。
　　这一日，无任何人知悉，慕临渊在乾明殿中留下了一道遗诏，而正是这道遗诏，在不久的将来，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