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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忆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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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如此了,怀宁作为皇室公主,即便皇城封闭,也可自由出入。
今日白天里,怀宁借口探望嫔妃,入了后宫便没离开,直到宫门下钥。
待接收到曹靖的信号,怀宁便开了内宫门,放曹靖及其兵士们入宫。
怀宁看着端坐龙椅的亲生父亲,柔声道:“父皇好像并不意外?”
慕临渊点头道:“意外也不意外,可是,朕还是想问一句,为何?朕是你的亲生父亲,多年来可有亏待于你?你竟同乱臣贼子一道,要朕的性命?”
怀宁闻言,苦笑着摇头,“父皇便是如此,从不觉得自己有错,我等身为儿女,只能仰望着父皇高高在上,奢求那一点点浅薄的父爱,不能有一句怨言。”
慕临渊微蹙眉心,略有不解道:“你们生于皇室,理该明白,君臣亲疏有别的道理,怀宁,你是所有公主中最为年长的,难道这点儿道理都不懂?”
怀宁点点头,叹息道:“是啊,这道理儿臣十岁时便懂了!君臣亲疏有别,父皇是父亲之前,先是帝王,而我等都是臣下,帝王之命,不会有错,臣下只能遵命,不可违逆,不可质疑。”
她慢慢撩起羽睫,眼眶逐渐变红,眼中蓄满泪意,渐渐涌起愤恨,咬牙道:“那么,父皇当年将我下嫁给定远侯世子,为何又要害死他!!”
慕临渊眉心紧拧,“你说什么?”
当年,怀宁正值妙龄,深宫待嫁,本以为慕临渊会在朝中选一世家大族的英才与她相配,却没成想,父皇一道圣旨,将她下嫁给了定远侯世子。
定远侯门庭显赫,当得一句门当户对,可是定远侯世子接任其父之责,驻守北境边界。
北境七郡临近北狄,风沙苦寒之地,常有北狄滋扰,战事频发,绝不是个好地方。
怀宁也曾少女怀春过,原想留在东都城,寻一位德才兼备的如意郎君,凭借公主之尊的身份,总不至于受婆家磋磨。同夫君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还能时常入宫探望父皇和母妃,日子当是舒心的。
可随着这道赐婚圣旨,她的美梦破灭了。
定远侯世子远在北境边疆,怀宁从未见过,谁知长得什么模样?
帝王指婚看得从不是两情相悦,那时的慕临渊急于稳定北境局势,怕定远侯生了什么异心,这才会下嫁一位公主给手握兵权的定远侯世子。
当年的怀宁,同如今的思妙一样,没有反抗的余地,哭过后便披上嫁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生她养她的东都城,离开了大赢皇庭,也离开了父皇和母妃。
一别三千里,怀宁曾心灰意冷地远赴北境七郡,却没想到驸马是个儒雅谦和之人,并非只知带兵打仗的莽夫。
如今想来,定远侯世子竟和曾经的慕临江很像。
他体贴怀宁远嫁北境的不易,处处照顾着她的情绪与习惯,虽然北境苦寒,条件恶劣,却还是极力满足怀宁身为公主养尊处优的生活。
怀宁不似思妙那般任性,平静下来后便也慢慢接受了驸马。
岁月如此慢慢地划过,怀宁渐渐对驸马倾心,日子虽比不得东都城中的繁花似锦,却渐渐归于最平凡也最踏实的柴米油盐,两人也能相濡以沫,举案齐眉。
怀宁甚至幻想过,他们夫妇一体,齐心协力,一道驻守北境七郡,军民一心,为大赢筑起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也算不负她大赢公主之责了。
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北狄进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率兵抵御,没想到竟会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怀宁忘不了那一日,驸马接到开阳郡战报,率兵自天枢郡出发前去支援。
本是一场小规模的入侵,没成想,北狄留有后手,开阳郡只是调虎离山之计,待驸马领兵出城后,北狄大军陈兵天枢郡外十里处,战事一触即发。
天枢郡守将即刻向其余六郡发出示警与求援,并向虎牢方向发出了战报,封闭城门,严加防守。
北狄没有给他们留太多喘息的时间,那时还是莫日根掌权,好大喜功的本性让莫日根迫不及待地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天枢郡全兵抵御,凭借着高耸坚固的城墙,抵御着北狄一波又一波发狂的攻击。
虎牢反应极快,守将领命前来支援,而驸马击退了开阳郡的入侵后,立马领兵回援。
本该是从北狄大军的侧翼杀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举击溃北狄士气,奈何不知何人泄露了军情,北狄早有防备,将驸马所率领的部队包抄围剿于城外。
眼见着驸马陷入包围圈苦战,天枢郡城门楼上的怀宁急坏了,立马命人打开城门。
可是,战事正焦灼中,还有源源不断的北狄兵正顺着云梯爬上城楼,此时开城门,简直就是天方夜谭,自寻死路。
虎牢守将已接管天枢郡军权,当即斥回了怀宁的命令。
眼睁睁看着驸马距离城门仅一步之遥,身上的铠甲已见了血,怀宁哭着跪在了守将面前,恳求他打开城门,放驸马进城。
面对堂堂公主的哭求,守将心有不忍,却不能置万千将士们的性命、天枢郡的安危、城中成千上万百姓们的安危于不顾。
守将咬了咬牙,狠心道:“公主如何求末将都无用,陛下有令,定要守住天枢郡,即便是要牺牲掉驸马,也在所不惜!!”
怀宁愣怔住了,任凭眼泪在脸上肆虐,也呆愣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城外,驸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同北狄兵殊死一搏,却抵不住滚滚而来的人潮。
身边一具具尸体渐渐垒成堆,驸马一边杀敌一边站上尸堆,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最后一刻。
他身着将帅战甲,吸引了大批火力,有那爬不上城楼的北狄兵,也调转马刀,纷纷向他扑去。
城外的喊杀声不知何时渐渐停歇,怀宁只知,她站在城楼之上,遥望着她的夫君,战到了最后一刻。
北狄大军终于鸣金收兵,而定远侯世子,大赢驸马爷,北境七郡最年轻的驻军总兵,就站在北狄兵的尸堆之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至死,都未曾倒下!
那身银白色的战甲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血红一片,在冰冷的天光下,闪烁着伤透人心的光芒。
他凭着一己之力击退了北狄大军,用血肉之躯守住了天枢郡那道城门,守住了北境防线,守住了身后万千黎民百姓!
怀宁不管不顾地冲出城门,扑到驸马跟前抱住他,哭得歇斯底里。
天枢郡的将士们,或互相搀扶,或捂着流血的伤口,慢慢走出城门,看着至死都屹立不倒的总兵,纷纷摘下了头上的兜鍪,低头默哀。
大战之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满目疮痍。
女子哀痛的哭喊,响彻天际,直冲云霄,荡气回肠。
忆起往昔,那一日的每一帧都历历在目,怀宁早已泪流满面,抬手抚向鬓边簪着的花,笑着看向慕临渊,问道:“春暖花开的时节,百花盛放,女子多簪花于发间。多年来,父皇竟从未问过儿臣为何要簪这样的花,这就是父皇所谓的‘从未亏待’吗?”
慕临渊仔细端详怀宁的鬓边,才发现她簪了朵雪白的白玉兰,就好似在……戴孝!
他努力回想着,印象中的怀宁好似总是服饰素雅清淡,不见艳丽,本以为她是喜欢如此,原来另有隐情。
慕临渊不禁稍有些自责,扪心自问,除却几位格外合他心意的皇子,他对其他儿女是有些忽略的。
也许是源于他们的母妃不得宠,也或许是因着孩子不同的性子,总之,身为帝王,他要操心的天下大事太多了,多到经常忽略身边之人。
所谓高处不胜寒,渐渐地,帝王也习惯了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将这种“忽略”当做理所应当。
怀宁看着慕临渊若有所思地眼神,嗤笑道:“我本以为父皇对谁都无心,直到西州送来和亲公主,父皇竟对其偏爱有加,甚至胜过我等亲生女儿,我心有狐疑,便探查了几番,竟得知她同父皇早年间痛失的爱女眉眼相似。
“呵呵、呵呵……何其可笑!慕念慈,卿卿,是父皇的长女,第一个孩子,死后荣封福慧长德长公主!我不禁想,若是长公主还活着,当年被远嫁北境之人,会不会是她?若她还活着,父皇会不会狠心看着她的驸马去死?若她还活着,父皇会不会让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怀宁歇斯底里地怒吼声,回荡在空旷寂寥的乾清门前,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吹散,喊尽多年以来压抑在心头的郁闷与悲痛。
慕临渊的眼中浮上些许痛心,哑声道:“怀宁,当年那场大战,驸马战死沙场,朕也惋惜哀叹,大赢又失一名忠臣良将。可朕自问无错,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稍有不慎便会错失战机,当时的情形,守将如何开城门放驸马入城?一旦城门开,北狄兵会如潮水般涌进天枢郡,届时,天枢郡的百姓会有何下场,你可有想过?”
怀宁哭着笑着,摇头道:“父皇又何必满口仁义道德,沽名钓誉,给自己的自私无情寻诸多借口?驸马之死无非是重演了二十多年前的攻城之战罢了!父皇曾经能将亲兄弟们挡在城门之外,区区一个定远侯世子,无亲无故,不痛不痒,父皇要舍弃他,怕是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驸马之死是怀宁多年来心底最深的痛,似一个深渊旋涡,日夜吞噬着她,不得解脱,人一旦沉浸于某种情绪中不能自拔,便如走进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
慕临渊的脸色渐渐冷沉下来,因着夜色昏暗,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青中透着灰白,浓眉紧拧,似在极力压抑着不适。
付寿春担心极了,眼神不停地在众人间来回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慕临渊缓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处涌上来的腥甜,淡淡道:“如此,尔等是想如何?想要朕的命?”
曹靖笑道:“陛下言重了,我等只是想让陛下亲笔书写一封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大殿下慕川,毕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慕临渊笑了笑,“镇国公都能深夜领兵逼宫了,还会在意那一纸诏书?”
闻言,曹靖朗声大笑,“当然!毕竟,名不正则言不顺,陛下自己窃权矫诏,当知得位不正的弊端吧?二十多年来,多少个日夜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人得知当年真相,不是吗?大殿下既要登基称帝,必要名正言顺,陛下还是好生写了这诏书吧!我等不会逼陛下去死,将来,待大殿下顺利登基,会送陛下去行宫颐养天年的。”
慕临渊笑了笑,颐养天年?是幽禁至死才对吧!
他看向怀宁,柔声道:“怀宁也是如此想的?想让朕退位让贤,让他们这些乱臣贼子谋得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