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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许卿一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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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直接刺穿了马儿的头骨,马儿连痛呼嘶鸣都来不及发出,瞬间栽倒在地。
达日阿赤眼神一凛,反应极快,脚踏马鞍,腾空而起,一个翻身落地,却还是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鹰眸看向马头上直愣愣插着的那支箭矢,达日阿赤慢慢抬眸看向远方。
一支冷箭惊扰了方才还胜券在握的北狄兵,包围圈有一瞬骚乱,众人握紧了手中的马刀,四下环顾。
不必他们犹疑太久,便觉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耳畔传来大军靠近的轰鸣声,单听那马蹄阵阵,便能感受到地动山摇的气势,扑面而来。
暗卫首领精神一振,仿若瞬间被注入了无限信心与生机,趁着北狄兵的包围圈乱了起来,忙护着南星往后退,试图趁机突围。
达日阿赤拧眉怒喝一声:“拦下他们!”
北狄兵反应过来,又一次纷纷围拢,还不待众人重整阵型,又一支箭矢凌空飞射,直冲达日阿赤的眉心而去!
“王上小心!”
“戒备!”
“小心冷箭!”
达日阿赤反应迅速,一个翻身躲过了那支力拔千钧的箭矢,却还是被锋利的箭头划破了脸颊。
颧骨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鲜血瞬间淌出,达日阿赤不在意地抬手抹了一把,沾了满手鲜红,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如鹰的眼眸更亮了,那是王者之间棋逢对手才有的亢奋与激动,浑身的血脉都蓬勃汹涌了起来。
恰时,一人一骑风驰电掣般闯入了北狄兵的包围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把环住南星的腰肢,将她从马上抱起,抱到了自己的身前。
南星瞪大一双明眸,眼前的一切好似被放慢了速度,她看着那个人犹如天神般从天而降,风吹起他身上的斗篷,如雄鹰展翅。
初冬的暖阳为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光芒,他骑着骏马向她疾驰而来,轻巧地一抱,她便落入了他的怀中。
腰间感受到熟悉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味道,南星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视线逐渐被水雾弥漫模糊,她喃喃道:“慕燃,是你吗?”
慕燃将她拉到自己的马上,面对面地坐在他的怀中,垂眸含笑看着怀中人,温声道:“星儿,是我,我来晚了。”
南星摇了摇头,只觉眼眶越来越灼热,心口涌上千言万语,却是一句都说不出。
慕燃扯开自己的斗篷,单手将南星拢入怀中,为她挡去初冬凛冽的寒风,另一只手还紧握着那柄千钧弓。
南星乖乖地窝进他的怀里,靠在那熟悉又温暖的胸膛上,这么些日子以来漂泊不定的心,在这一刻,终于缓缓落下。
达日阿赤静静地看着他们,视线慢慢从南星的身上划到慕燃手中的千钧弓之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曾对峙阳沧江畔。
隔着一条阳沧江,即便是千钧弓的射程,也只是激起泥沙飞溅,惊得马儿嘶鸣,伤不到他达日阿赤分毫。
可今日不同,一前一后两支箭,一支瞬间干掉了他的坐骑,一支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果然,力拔千钧,穿云裂石,名不虚传!
慕燃同达日阿赤,隔着诸位暗卫,隔着北狄兵士,一个坐一个站,静默对视。
身后大军已至,列开阵型,将北狄兵包围。
局势瞬间逆转,犹如曾经在那阳沧江畔。
那时的慕燃不能再进一步,是忌惮北狄大军,也是顾念追随他的大赢将士们。
而如今,达日阿赤的处境也是一样的。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达日阿赤从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两个同样出色的男子对视良久,达日阿赤微微抬起手,挥了挥,北狄兵先收了马刀,退开了包围圈,列队整齐,训练有素。
达日阿赤踱步上前,讥讽道:“没想到,东州九千岁会不爱江山爱美人,为了一个女子,竟能抛下唾手可得的大赢江山,此情可钦可佩啊!”
慕燃嗤笑一声,缓缓道:“本王也没想到,堂堂北狄王会为了一个女子,以身犯险,深入我大赢腹地,行流氓匪盗之举,于闹市之中将人掳走。但还请北狄王谨记,她乃我大赢瑞亲王的王妃,不是你可觊觎的!”
达日阿赤笑了,“哦?这么说,我们彼此彼此了?”
两人唇枪舌剑,反唇相讥,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达日阿赤边笑边摇头,道:“不过,九千岁还是让我意外得很,东都已危在旦夕,九千岁还率领大军滞留于此,当真是置隆昌帝的安危于不顾了?”
他摸着下巴,甚为挑衅道:“还是说,九千岁不敢对上曾经的东州大殿下,甘愿卑躬屈膝,俯首称臣?”
面对挑衅,慕燃面不改色,淡淡道:“我大赢内政如何,就不劳北狄王操心了,此番棋局,北狄王步步为营,确实好手段,本王受教!本王曾说过,你我一战,不死不休,看来……”
慕燃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眼中浮起轻蔑,道:“今日不是时候?”
达日阿赤笑着摇头,道:“是啊,不是时候。”
他承认得甚是坦然,丝毫难堪都没有,当真能屈能伸。
慕燃带来的大军,不知几何,只是漫山遍野望不见尽头,单是听方才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万人有余!
北狄兵只有千余人,若在此交战,胜负毫无悬念,达日阿赤看得清形势,该低头的时候他绝不逞强,平白搭上千余兵士性命,哪个将帅如此没脑子?
慕燃的本意只是接回南星,若今日对战,未免胜之不武,再者,他眼下也无心同北狄开战。
内乱未平,若此时再对上北狄,便如一根蜡烛两头烧,即便是大赢兵强马壮,国库丰盈,也是扛不住的。
伊勒德牵来马匹,达日阿赤攥紧了缰绳,翻身上马,深深地看向被慕燃护在怀里的南星,良久,轻声道:“星儿,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要记得!”
他深吸一口气,勾起一抹潇洒不羁的笑意,“本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许卿一诺,必守终生!”
说罢,达日阿赤打出一连串响亮的呼哨,北狄兵皆以呼哨声回应,千余人追随着北狄王的马,往来时路撤离。
烟尘四起中,那位年轻的北狄王打马扬鞭,纵马疾驰,用疾风般的速度掩藏住了所有的失意……
***
慕燃将南星护在怀中,用自己的斗篷裹紧她,如抱着个小娃娃一般,再未多言,当即率领大军离开了这片山野,直奔平阳县。
一路上,南星都埋首于他的胸膛前,胳膊环紧他劲瘦的腰,随着马儿的律动颠簸,竟有一瞬的错觉,就如此跑下去,只要和他在一起,即便跑到天涯海角,地老天荒,又如何?
抵达平阳县,慕燃安顿好了大军,便带着南星入了平阳官驿。
平阳县很小,官驿更是寒酸,但临时落脚地,没得挑了。
慕燃脱下自己的斗篷,将南星蒙头盖脸裹了起来,翻身下马,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进官驿。
洛千语闻声迎了出来,面带焦急,柔声道:“王爷,是卿卿回来了吗?一路颠簸辛苦了,我这就让下人们烧热水,伺候卿卿沐浴更衣……”
话音未落,慕燃便如一阵风一般同她擦肩而过,淡淡撂下一句:“不必了。”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二楼厢房,门扉开开合合,孟湛手扶佩剑立于门口,混像个冷面门神。
洛千语愣愣地站在官驿大堂处,尴尬得有些不知所措。
谢银楼一瘸一拐地从门口进来,还有那闲心调侃洛千语,笑着道:“洛小姐若是很闲,不妨命下人给本公子烧点儿洗澡水啊?”
连日来骑马疾驰,他也是受不了的,虽然他一直被带着骑马,可磨得也是自己的大腿,如今这两条腿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了。
洛千语叹了口气,无奈看向谢银楼,柔声道:“你们怎地都如此误解我?我是真的担心卿卿,她安然回来了,我是开心的!”
说着,竟屈尊降贵亲自上前扶着谢银楼,关切道:“谢二爷如何?可还好?我这就命下人们烧水备饭去。”
谢银楼敷衍地挤出笑,简直是再明显不过的皮笑肉不笑,“不敢劳烦洛小姐。”
说着,顺势倚靠在身边一名暗卫的身上,那暗卫忙架起谢银楼一只胳膊,将他扶上了二楼。
呵,世家贵女们的通病便是人前总愿表现自己贤良淑德,宽和大度,毕竟嫉妒罪犯七出之条。
可是,若是洛千语当真无旁的心思,会一路跟着慕燃的大军来此?
他们这是出征在外,是营救南星,是奔赴东都勤王护驾,不管是什么,都不是在游山玩水。她一个出身洛氏的嫡小姐,如此堂而皇之地站队九千岁,这是看准了九千岁的潜力价值,赌上了洛氏满门的荣辱。
这点儿小心思都看不透,他谢银楼也就甭在江湖上混了!
抽空一定要提醒小星星,不能小看了洛千语。
兰莺瞧着自家小姐如此,心有不忍,低声劝道:“小姐何苦热脸贴他们冷屁股?他们一个个的都不识好歹!”
洛千语拧眉斥责道:“休要胡说!谢二爷一贯浪荡不羁,除了王爷,谁的颜面都懒得给,这是岭南谢氏一族给他的底气!”
她轻轻叹口气,垂下眼眸,似是有些伤心,道:“卿卿被掳走,王爷担心坏了,我又不合时宜地说了那些话,惹王爷不快是意料之中的,我受些委屈不打紧,好在卿卿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兰莺劝慰道:“小姐又没有说错,忠言逆耳利于行,王爷终会明白小姐的苦心。”
洛千语强打起精神,笑了笑,道:“不说这些了,咱们还是去后厨看看吧,盯着他们备些好消化的吃食,再多烧些热水,大家都累了。”
兰莺点点头,主仆二人相携着去了后厨。
***
厢房中,慕燃将怀中人小心地放到床榻边坐好,轻轻掀开裹着她的斗篷,竟有一种在掀盖头的错觉。
黑绸锦缎的斗篷,其上绣着祥云的暗纹,内里夹棉,温暖又柔软,裹着一个多日不见的娇人儿。
南星慢慢抬起头,同他四目相对,良久,两人竟都没说得出一句话。
是该说“你还好吗”,还是该问“可有受伤”,抑或者说一声“我好想你”。
原来,人有很多时候是说不出话来的,例如生离死别、痛彻心扉、喜极而泣、肝肠寸断,再例如,此时此刻,情到深处。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
以前慕燃体会不到,如今却是感同身受。
重逢以来,他从未想过有一日南星会离开他的视线,明明知晓她在哪里,他却不敢轻举妄动,不能不顾大局,更不能冲动地前去将她抢回来!
这些时日,内心的焦虑、不安、惶恐如海浪般日日将他淹没吞噬,他唯有拼命保持理智和冷静,才不至在思念中疯魔,才可一次次从灭顶的浪潮中冒出头来,得一丝喘息,才能熬过每一个日出日落,云卷云舒。
直到将她抱入怀中,直到将她抢回,直到触及到她温暖柔软的身子,直到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坐在他面前,那些负面消极的情绪才如退潮般慢慢褪去,心之汪洋重新归于平静祥和。
相视无言许久,慕燃轻轻将南星揽入怀中,越抱越紧。
南星感觉到他那双有力的臂膀勒得她有些疼,却还是忍住了没说,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轻抚着他的后背,温言道:“我回来了,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