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78、跟我回去

　　“我是说……你同九千岁的未来。此番你被达日阿赤掳劫，是坏事，却也不是绝对的坏事。世间凡事都有两面，再坏的事也能寻到益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的真实身份始终是一大隐患。”
　　“……”
　　“我的意思是……”谢银楼有些紧张，都不敢看南星一眼，舔了舔干涸的唇瓣，兀自道：“我的意思是，不如就此消失于这世间，你放心，我谢氏一族可抹去你所有的印迹，帮你离开众人视野，莫说是北狄王了，即便是隆昌帝翻遍四海，也甭想找到你。届时，你可寻一处世外桃源，无忧无虑，快乐自在地过一生。”
　　“……”
　　“不必担心身份被揭穿的那一日，也不必再管什么玉星宫、什么任务，我、我可帮你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呵呵、呵呵，你不是喜欢吃好吃的吗？天下之大，美食何其多，我带你走遍万里山河，吃遍九州啊！若你……若你不嫌弃，往后余生，有我陪你！”
　　“……”
　　谢银楼紧张坏了，一向舌灿莲花的谢掌柜，舌头竟然打了结，“你、你莫要觉得我孟浪，一时兴起，胡言乱语，我是真心的！你怕是不记得了，你我早已相识，就在那神剑山中，当时我为躲避商道仇家的追杀，误入神剑山，差点儿饿死在那里，是你救了我！你给我喝狼奶，还带我走出了神剑山！”
　　“……”
　　“我同你说过，我叫谢慎，乃岭南谢氏二爷，你要记得我，我会回来找你的！我确实找过你，只可惜，没有找到，任凭我前后派出几波人，都无人见过那个有狼王相伴的女孩，家里人都以为我中邪了呢！”
　　“……”
　　谢银楼苦笑了一声，轻声道：“后来再相遇，我才知，你被承天带回了玉星宫。你不知我曾无数次后悔，若是我早一步找到你，你是不是就不必吃那般多的苦，也不会成为今日的南星了？”
　　谢银楼垂下眼眸，喃喃自语道：“这是一次契机，是一次你可以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而我想给你一段全新的人生！南星，我是真的……真的，心悦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若有似无，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似无人可知。
　　憋在心里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谢银楼紧张得手心都冒了汗，耳畔尽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怕南星一怒之下打他一顿，或者同他决裂，再不理他了。
　　什么后果都想了一圈，满脑子乱成浆糊，只等南星的一句审判。
　　肩头倏然一沉，谢银楼愣了愣，微微侧头，才见小丫头已经睡着了，不自觉靠到了他的肩膀上。
　　谢银楼愣了半晌，终只有一声苦笑。
　　他鼓起勇气将埋藏多年的真心奉于人前，奈何她没有听到。
　　罢了、罢了，他微微侧身，替南星挡住夜风，却始终未有分毫僭越之举。
　　仰头望向漆黑如墨的苍穹，谢银楼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悸动与心酸都掩藏于浓睫之下，徒留唇边那抹始终风流的笑意。
　　***
　　翌日清晨，伴着山野间的鸟雀啾啼，南星缓缓睁开双眼。
　　她稍稍一动，谢银楼便醒了，歪头问道：“醒了？睡得好吗？”
　　闻言，南星抬头看向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我什么时候睡着的？你、你就这样坐了一夜？”
　　谢银楼嘿嘿一笑，道：“无妨，起来洗漱一下，咱们该走了。”
　　说罢，谢银楼率先起身，奈何两条腿早已麻得没了知觉，撑着地面试了两回，才勉强站了起来，跛着脚走向溪水畔。
　　他是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生生坐了一夜，因为南星靠在他肩头睡着了，他分毫不敢动，生怕扰了她的清梦，又有些贪恋昨夜难得的寂静时光，如此熬了大半夜，只在黎明将至时，才小睡了片刻。
　　南星意味深长地看着谢银楼的背影，慢慢垂下眼眸，什么都没说。
　　恰时，暗卫首领凑过来回禀道：“王妃，再往前百余里便是平阳县了，虽是个小县城，但更换马匹、补充干粮当是可以的，属下征求王妃的意见，我等是否要入平阳县？”
　　南星垂眸想了想，道：“可以，入了平阳县，你们也换身衣服，这身上阳宫的夜行衣还是太显眼了些。”
　　“是，属下也是这么想的。”首领正说着话，便见南星打了个哈欠，打得一双明眸都汪着一包子泪，眼中也略有红血丝。
　　首领微蹙眉心，担忧道：“王妃可是累了？昨夜没睡好？”
　　南星垂下眼眸，无奈苦笑，是啊，一夜未眠！
　　她笑了笑，道：“无妨，咱们加紧赶路，入了平阳县可喘口气。”
　　想来，达日阿赤的手伸得再长，也不能伸到平阳去了吧！
　　首领领命，立马召集众暗卫，整装待发。
　　又一次骑上马，南星有些不太舒服地挪了挪屁股，即便是她从小经历过那么多残忍的训练，也没有这么长时间纵马疾驰过，一整日都在马上颠簸，娇嫩的肌肤有几处都磨得红肿破皮了，荒郊野岭的，又寻不来热水泡泡，只能忍着。
　　南星深吸一口气，逐渐坚定了眸光，好在不远处就是平阳了！
　　今日是其中一名暗卫带着谢银楼，一行人又一次出发，八人七骑，穿梭于崎岖的山道间，马蹄踏过山间野花杂草，激起尘土飞扬。
　　暗卫首领一直策马伴于南星身侧，眼眸锐利，时刻警醒周遭的动静。
　　耳畔有寒风呼啸而过，伴着马蹄声声，带来初冬凛冽的气息，吹得人肺管子都冰凉一片。
　　倏然，暗卫首领眼神一凛，失声惊叫道：“小心！有埋伏！”
　　话音刚落，前面两名负责开道的暗卫一时反应不及，飞驰的马儿被山道上凭空弹起的绊马索绊倒，两名暗卫同马匹一道，双双摔了出去。
　　后面的众人忙勒紧手中缰绳，堪堪停住了马匹。
　　随着首领一声示警，暗卫们纷纷甩出随身惯用的兵器，防备地看向四周，并渐渐向南星聚拢，将她护在当中。
　　同时，山道四周出现了大批北狄兵的身影，粗略估计，不下千余人，而南星等人已走入了敌方的包围圈。
　　看着那些眼神凶恶、身着异服、数量庞大的北狄兵，南星的心越来越沉，禁不住冷笑——她这方仅有八个人，谢银楼还要忽略不计，统共七个战斗力，竟能劳动千余北狄兵士追击，达日阿赤可当真看得起她！
　　随着北狄兵的现身和聚拢，一道身影御马而来，远远地，众人便能感受到那个草原雄鹰一般的男人，身上所散发的王者霸气。
　　仅三丈之遥，达日阿赤停下了马，看向被一众暗卫护在当中的南星，含笑道：“星儿，你要去哪里？”
　　没有怒发冲冠，没有急赤白脸，他只是平静带笑地问她，好似她只是一个胡闹离家的孩子，而他也只是要将她带回家，如此而已。
　　可是，无论是他的笑容，还是他的柔声细语，都不能让南星感动，此刻的她只觉得胆寒，后背都泛起阵阵凉意。
　　达日阿赤越是平静就越是说明，无论南星如何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之中。
　　南星毫无畏惧地看向达日阿赤，看向这位北狄十六部的王者，平心静气地试图劝说他，道：
　　“达日阿赤，你将我掳来，就该猜到我一定会逃，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执着至此！即便你将我绑在身边，可我的心不在这里，又有何意义？你是草原上的王者，什么样的女子寻不到，又何必要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达日阿赤垂眸一笑，离得稍远，南星未瞧见，他握着缰绳的手已是青筋暴跳，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你的心不在这里，那又在哪里？在慕燃那里吗？”
　　他慢慢撩起浓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紧盯着南星，“那么，当你被我掳走时，他又在哪里？”
　　“……”
　　“你不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你的东州九千岁率领大军直奔东都，勤王护驾去了，哦，还带着一个出身洛氏的美人儿！身畔有美相伴，他又哪里顾得上千里之遥的你？”
　　达日阿赤抬手指着谢银楼，眼睛始终盯着南星，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还不如这个小白脸！此人尚且能徒步千里来寻你，你的九千岁呢？他又在哪里？”
　　谢银楼唇瓣开合，很想回嘴——你说谁是小白脸！
　　但看了看达日阿赤那壮硕如山的体魄，相比之下，自己瘦弱得像个小鸡崽子，当真是相形见绌，连回嘴的心气儿都没有了。
　　达日阿赤似是忘却了山野万物、身边众人，眼中只有南星，“星儿，你如何就是看不懂？是当真因着情爱蒙蔽了你的双眼，还是不愿承认、不愿面对？东都城即将沦陷，慕川即将推翻隆昌帝，皇位要易主了，大赢王朝就要完了！”
　　“……”
　　“此时，慕燃压根顾不上你，他要忙着稳定朝局，抑或者为自己谋条后路，毕竟，父亲掌权和兄长掌权的意义是不同的！”
　　最后，达日阿赤哑声道：“那日在山顶，我同你说过的话，你竟分毫未往心里去吗？”
　　许是南星的错觉，她仿若看到达日阿赤的眼眸有一瞬红了。
　　可风吹起她的发丝，迷蒙了她的双眼，一瞬后，她又看不到那抹红。
　　南星明知他在挑拨离间，心头却忍不住还是会闷痛，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达日阿赤，眸光坚决地道：“达日阿赤，你错了，是我逃离了你的掌控，是我选择奔向他，无关他如何选！他是回京救驾也好，是北上寻我也罢，我都不在意！”
　　达日阿赤的眼眶确实红了，且越来越红，闻言，他垂眸轻笑，笑声越来越大，狂放潇洒，似还伴有泪意，遂他嗤笑道：“你说得没错，本王称霸北狄万里草原大漠，什么样的女子都寻得，所以，本王要你，谁也拦不住！”
　　话音落，周围的北狄兵纷纷亮出了腰间的马刀。
　　依着达日阿赤的性子，想要什么就去抢，一向用马刀说话，何时同人废话过？如今能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劝说，只因面对的是南星。
　　只因，他想要的，是她的心甘情愿！
　　马刀的利刃闪烁着寒光，刺痛了南星的双眼。
　　心里不可能不紧张，任凭上阳宫的暗卫们如何以一当十，也架不住千余人的车轮攻击。
　　双拳难敌四手，这么悬殊的兵力，拖都能把他们生生拖死！
　　暗卫首领眉心紧拧，手中握着佩剑都微微涔出了汗，一滴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淌下，心中急速盘算着对策，他低声冲南星道：“王妃，一会儿我等会拼死突围，为王妃争取一线生机，王妃趁机跑就是，莫要管其他！”
　　他已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身为暗卫，主子一句话，上刀山下油锅，无有不从！
　　他们这批暗卫此行的目的便是护卫南星周全，只要她能平安脱逃，他们便幸不辱命。
　　首领想了想，轻声道：“王妃，属下等在王妃被掳走的第二日便领命北上追击，王爷说，他不会扔下您一个人，您是他的准王妃，无论您去了哪里，他都要寻到您，带您回家！”
　　首领好似在交代遗言，听得南星鼻尖一阵阵泛酸，她明白，如今的局势已是回天乏术，达日阿赤就如猫逗老鼠一般，任由他们跑，跑出几百里之遥，跑到即将入平阳县，好似胜利在望，却在他们最欢喜、最放松的时候，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看着周围手握马刀、漫山遍野的北狄兵，南星头一回感觉到心灰意冷，她不愿暗卫们为她牺牲，那么……就只能牺牲她一个了！
　　达日阿赤捕捉着南星眼中的光，知晓她怜惜暗卫们的性命，他勾唇一笑，道：“星儿，听话，来，跟我回去。”
　　说着，他轻踢马腹，马儿踢踏着步子靠近南星。
　　暗卫们想护着南星后退，却退无可退，四周都是北狄兵，又能往何处退？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闪失误伤了南星。
　　看着越来越近的达日阿赤，谢银楼急红了眼，却也无计可施。
　　要他拿钱砸人是没问题，可若要他跟人拼武力，那准没戏！
　　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吗？
　　他们离平阳县仅一步之遥了啊！
　　马头相触，达日阿赤只要一伸手，便可将南星拉到自己的马上。
　　就在他含笑伸手的瞬间，倏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以穿云裂石之势，精准无误地射入了达日阿赤的马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