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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李三案(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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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氏定了定神,整理思绪,缓缓道来:“民妇本是城南青石巷屠户孙五之妻,与李三相识,是九个月前的事。那日孙五临时出门办事,叫民妇照看肉铺,恰逢李三前来买肉。那李三对民妇……对民妇一见钟情,自那以后,便常常私下来寻民妇。”
她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继续低声诉说:“孙五本是个粗人,不懂女人的心,从来不知一个女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平日他也总守在肉铺,很少陪伴民妇。这些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孙五只要喝多了,便动不动无故殴打民妇。有时打得狠了,民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连门都不敢出。”
说到这里,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李三这人,虽说是城里出了名的没落公子哥,不学无术,整日仗着家里还剩些钱财游手好闲,民妇心里其实也看不上他。可...可每回孙五动手后,他总是第一个察觉,总会说些宽慰的话,有时还偷偷送来伤药。民妇明知道他是贪图美色,可在那般境遇下,这点虚情假意竟也成了民妇唯一的慰藉。”
阎王爷听罢,沉声问道:“你与李三之事,你丈夫可知?”
余氏低下了头,声音愈发细微:“民妇想他是有所察觉的,只是他不知道是谁。大约在半月前,他曾问过民妇一些问题,但民妇都搪塞过去了。但自打那之后,他便对民妇态度越发过分,像是知道了什么。”
阎王爷略一沉吟,又问:“李三死的那日,你在何处?孙五又在何处?”
余氏支支吾吾地,半晌没说话。
见状,阎王爷没耐心地又是一拍惊堂木,道:“据实说来,不可隐瞒。”
余氏犹豫片刻,怯声问道:“阎王爷,民妇斗胆相询,真是李三说民妇知道实情,让民妇亲口来说出凶手是谁?”
阎王爷肃然回道:“当然,本王又怎会欺骗于你?”
余氏低头思索了一阵,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随后才慢慢开口道:“民妇还请阎王爷去民妇家后院的枯井里看看,到时候也许就清楚了。”
阎王爷坐直了身子,忙问道:“哦?为何如此说?你且细细道来。”
余氏低声道:“李三死的那日,孙五不知去了何处,很晚才回来。民妇问他,他也不答,回来没多久便上床睡了。但民妇瞧见他衣服上……沾有血迹。民妇心中害怕,没敢多问,就一同睡下了。”
她略作停顿,声音微微发颤:“过了约莫一刻钟,他起身试探民妇是否睡着,随后悄悄起身往外走。民妇也轻手轻脚跟了上去,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了后院的枯井里,之后才回房睡下。”
阎王爷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如此说来,你认定是你的丈夫孙五杀了李三?”
余氏闻言,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答道:“是……民妇虽心中惧怕,但事实如此,不敢隐瞒。恳请阎王爷为李三做主,还他一个公道。”说罢,便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阎王爷静默片刻,缓缓捋须,沉吟道:“你所言之事,本王已悉数记下。此事关乎人命,我自会派人详加查证。余氏,今日殿中所陈,关系重大,你切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半分,记住了吗?”
余氏抬起头,眼中犹带泪光,郑重应道:“民妇记住了,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阎王爷微微颔首,道:“好,既然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余氏嘴唇微动,还想问该如何返回阳世,却忽觉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痛楚。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眼前一黑,软软倒地,失去了知觉。
……
待她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余氏睁开眼时,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只看到窗外天光大亮,明晃晃地照进屋内。她怔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竟好好地躺在床上,而孙五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正沉沉地睡在她身旁。
她分明记得,昨夜入睡之时,孙五出门喝酒还未归来。可此刻自己不仅好端端躺在自家床上,孙五也酣睡在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余氏侧过身,望着孙五熟睡的侧脸,一时神情复杂,心中暗忖:看来昨夜所见所闻,那历历在目的一切,真的只不过是一场虚梦。
梦中,她竟不知怎地向阎王爷说出,认为是孙五杀害了李三。那晚孙五很晚才归,衣服上确实沾了血迹,再加上第二天就传来李三惨死、被人开膛破肚的消息……她不知不觉便认定,定是孙五发现了她与李三的私情,才对李三下了如此狠手。
虽然不清楚那晚孙五究竟往枯井扔了什么,但他身上带血,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他伤的不是李三,也必定伤害了别人。
只可惜……一切只是个梦。
若孙五真能因此被绳之以法,该有多好……
余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痕,默然不语。也许,是她太想逃离这个魔窟,才会做出这样的梦吧。她自嘲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起身,开始穿衣梳洗,准备又一天的生活。
洗漱完毕,她刚准备好早饭,正要去叫孙五起身,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她连忙赶去开门,只见几名差役肃立在门前,为首的周恺开口问道:“这里可是孙五家?”
余氏有些茫然,低声应道:“正是……各位差爷有何贵干?”
周恺正色道:“孙五涉嫌杀害李三,我们奉命前来搜查证据。请带我们去后院。”
余氏心头一震,一时愣在原地,竟忘了动作。
周恺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此事关系人命,还请快些带路。”
余氏这才回过神来,惴惴不安地将一行人引向院中。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脚步也有些发虚。
一到后院,周恺便瞧见了那口枯井。他快步走近,俯身朝井下望去,只见井壁幽深,一眼看不到底。所幸井口颇为宽敞,容得下一人下去探查。
周恺转身向余氏问道:“你家可有梯子?暂借一用。”
余氏连忙点头:“有的,官爷请随我来。”
周恺招手唤来一名差役,命他随余氏往前院取梯。
余氏一边带路,一边忍不住低声向那差役探问:“不知各位官爷……究竟在找什么?”
差役却只神色微动,并未直言:“待找到了,你自然知晓。”
余氏见他语带保留,也不敢再多问,只得默默低头,继续引他朝前院行去。
谁知路过卧室时,正巧遇到孙五睡眼朦胧地打开卧室门。他衣衫不整,满脸倦容,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孙五一见余氏身后竟跟着个陌生男人,顿时怒火攻心,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死死掐住余氏的脖子,双眼圆瞪,恶狠狠地吼道:“他娘的!你这不要脸的贱人,现在都敢把野男人直接往家里领了是吧?!你当老子是死的吗?啊?!是不是嫌命长!”
那差役见状急忙上前想拉开孙五,可孙五终日与上百斤的猪畜打交道,一身蛮力。他头也不回,只用空着的那只手向后猛一挥,差役就被推得连退好几步,险些跌倒。
余氏被掐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咯咯作响,想说话却发不出声,连呼吸都极其困难,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差役见自己对付不了,急忙朝外大喊:“兄弟们,快过来帮忙!”
周恺一听呼救,立刻带人冲了过来。眼见余氏已奄奄一息,几人一齐上前试图制服孙五。
孙五见突然又来了几名男子,先是一愣,待看清他们身着公服,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骤变,嘶吼道:“难怪那夜我觉得身后似是有人偷看……原来真是你!好啊你!是不是你去告发的我?!是不是你这毒妇告发了老子?!啊?!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看我死?!”
他情绪愈发激动,手指更加用力,余氏被掐得面色发紫,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周恺见形势危急,生怕闹出人命,当即抽刀出鞘,对准孙五手臂就是一刀。孙五吃痛大叫,这才终于松了手。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按倒在地。
余氏一被松开,顿时浑身瘫软,重重摔在地上。
周恺这边刚控制住孙五,回头见余氏气息微弱,连忙问道:“你还好吗?”
余氏勉强摇头,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得抬手努力指向院角。
周恺顺她所指方向望去,一眼看到了梯子。他会意点头:“我明白了。你伤得不轻,必须马上去看大夫。”随即命一名差役搀扶余氏前往医馆。
孙五虽被几人死死押住,仍拼命挣扎,破口大骂:“余氏!你这天杀的毒妇!老子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个没廉耻的贱货!不得好死!”
周恺听得眉头紧锁,转身进屋随手扯了块布条,直接塞进孙五嘴里,堵住了他的咒骂。随后吩咐众人严加看管,自己则快步取来梯子,径直走向枯井准备下去查看。
这口井不知已废弃多久,井底弥漫着厚重的灰尘与霉腐气味,周恺忍不住以袖掩住口鼻。他在井底仔细搜寻片刻,果然发现地上有一个用布紧紧包裹的物件。他立即拾起那包东西,急忙沿梯攀回地面。
重返天光之下,周恺连喘了好几口气,胸口的憋闷才逐渐缓解。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双沾满暗红血迹的布鞋、一块同样浸血的粗布,而那块布中,正裹着一把血迹斑驳的剔骨刀。
周恺心头一振,此刀与仵作所验伤口及另一凶器形制吻合,看来孙五行凶之事确凿无疑。他暗想:“果然是他……这些应当便是他作案所用的凶器了。”
他将证物仔细重新包好,随后与众人会合,押着孙五,一路朝县衙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