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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   八十一、做儿容易为父难
      蝉鸣撕开盛夏的帷幕时,孝感高中的校园正被建筑机械的轰鸣声震颤。
      瓦砾堆旁的梧桐树上,知了不知疲倦地嘶叫,而我和同事们的身影,早已融入这场如火如荼的重建浪潮。
      作为为青年教师,我不仅要承担起日常教学的重任,更要在行政事务的缝隙中见缝插针,那摞得高高的志愿表、贴满公告栏的招生计划,都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明的注脚。
      填志愿的那段日子,教务处的白炽灯成了永不熄灭的太阳。我守着一摞摞厚重的《报考指南》,反复比对各高校的录取数据,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合适的院校。
      紧接着,高一新生的招生工作开始了。
      真巧,老家张校长的大儿子红兵被孝感高中录取了。他后来考取了中国科技大学,现在是美国某知名大学的终生教授。
      招生尘埃落定后,分班名单终于揭晓。
      这一届招了四个班,学制也从两年改为三年了。
      我被分配到高一(2)班担任语文老师。
      而班主任是刚从孝感二中选调来的万尔遐老师。他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
      我们常在办公室的黄昏里,一边批改作业,一边讨论诗词格律。
      站在高一(2)班的讲台上,粉笔灰簌簌飘落,我望着台下齐刷刷仰起的年轻面庞,总觉得整个教室都流淌着令人振奋的灵气。
      阳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课桌上翻开的书本,也照亮了这群汇聚全地区的佼佼者——他们眼眸里闪烁的求知欲,恰似星河初绽时的点点微光,将这间普通的教室,映照成了孕育梦想的璀璨星空。
      课堂上的氛围总是热烈而充满张力。
      数理化习题讲解时,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像是思维碰撞的乐章;而当语文课时,学生们对课文的解读更是常有惊人之语。
      批改作文本时,那些灵动的文字总让我忘记时间的流逝:有人用细腻笔触描绘故乡的老槐树,有人以天马行空的想象构建未来世界,还有人将生活感悟凝练成富有哲理的段落,每一篇都似精心雕琢的璞玉,在字句间散发着独特光芒。
      语文科代表李海涛,是从汉川远道而来的寒门学子,他那斐然的文采惊艳了所有人。他写的《春风赋》获全校作文大赛第一名。
      他后来创办了几家公司,生意做得很大,成为广东湖北商会副长,也是第一个在校庆时为母校捐赠巨款的校友。
      我60岁生日那天,他和另外几个同学同共同组织了一个隆重的宴会,邀来全国各地我的学生60多名,还有几位同学从国外专程来参加宴会。
      宴会上,他还拿着我保存的获奖作文集,当众朗诵了那篇《春风赋》。
      而那位叫小玲的女生,宛如从诗画中走出的人物。她总爱穿着素雅的棉布裙,安静坐在教室里,认真地听讲。翻开她的作文本,《母亲的手》里细腻的描写让人眼眶发热:“母亲的手掌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却捧起了我整个春天。”
      她用文字将平凡的生活琐事编织成动人的篇章,字里行间流淌的真挚情感,不仅入选了《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更让许多老师都赞叹不已。
      每当她轻声朗读自己的文章,教室里总会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沉浸在她营造的诗意世界中,久久不愿醒来。
      我当时想,玉芬马上要生了,若生个女儿,也像她这般聪慧灵秀,那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父亲了。
      后来,我为女儿取了和这位女生同样的名字——那不仅是对优秀学生的欣赏,更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美好的期许,愿她如春日繁花,绽放在知识的原野上,书写属于自己的精彩篇章。
      转眼间,桂花香消散殆尽,11月裹挟着料峭寒意席卷而来。
      那通长途电话是在课后响起的。
      教务处里老旧的电话机传来父亲的声音:“生了!生了个女儿!”
      我盯着墙上的日历,1981年11月11日,阴历十月十五,这串数字像烙印般刻进脑海。
      喜悦如潮水漫过心头,可下一秒,现实的重锤狠狠砸下。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空空如也。每月47元工资,20元寄给老家贴补家用,10元供二弟读书,父亲治病掏空了积蓄,还背着学校65元的借款。
      此刻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操场上嬉笑的学生,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身无分文”四个字的重量。
      第二天,我硬着头皮敲响同事的房门。
      找黄森桥老师借了5元,又找刘老师借了5元,又找叶老师借了5元。
      同住小院的李医生听说后,特意送来5斤红糖,工会代主席也帮忙搞到2斤红糖,还借给我5元钱。
      我攥着东拼西凑的20元,在供销社称了20斤油面,又在街上买了一顶绣着小粉花的毛线帽,这是我给女儿的第一份礼物。
      请好假的那个夜晚,我伏在宿舍的木桌上写日记。
      煤油灯芯噼啪作响,晕黄的光晕里,钢笔尖在纸页上颤抖。
      闻女儿出世
      小序:闻女儿昨出世,亦喜亦悲。身无分文,无法回家。向同事借钱, 而同事多贫,四同事凑20元,即准备回家。
      忽闻喜讯心茫然。做儿容易为父难。
      两手空空无所措,东奔西撞借小钱。
      遥想幼女娇哭状,愁煞异地穷□□。
      万思不得营谋所,无奈摇头一酸然。
      (1981年11月12日)
      周五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起舞。
      我匆匆结束最后一堂课,抓起两个冷硬的包子揣进帆布包,扁担往肩头一搁,两筐沉沉的油面、红糖便随着步伐晃荡起来。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掠过脖颈,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布满碎石的校道,布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起路边梧桐树上的几只麻雀。
      横店火车站的绿皮火车喘着粗气进站时,蒸汽模糊了我的眼睛。
      车厢里挤满了挑着菜筐的乡民,我侧着身子把扁担塞进座位底下,手心还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
      转车到黄陂汽车站时,日头已偏西,等再搭上开往蔡榨镇的班车,暮色已漫过天际线。
      车窗外,成片的稻田褪去金黄,只剩枯败的秸秆在风中摇晃,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却无法抚平我愈发焦灼的心。
      最后十多里山路,我几乎是一路疾走。
      暮色四合,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照着蜿蜒的田埂。
      终于到家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推开大门,堂屋的柴油灯在堂屋里明明灭灭。
      “回来了!”母亲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我顾不得放下扁担,踩着门槛冲进北厢房。
      床上的襁褓里,一个皱巴巴的小身影正在啼哭,我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小被,女儿突然停止了哭闹,乌溜溜的大眼睛直直望着我,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父亲。
      她的小脸瘦得能数清颧骨,脖颈处的红疹像撒落的胭脂,看得我喉咙发紧。
      母亲抹着眼泪凑过来:“长得跟你二弟小时候一个样,瘦得像只小猫。”
      说着往搪瓷缸里舀了勺红糖水,“没奶吃,只能喂这个,嗓子都哭哑了……”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她突然又咧开嘴哭起来,声音虽微弱,却像重锤般砸在我心上。
      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母亲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衣角,火苗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玉芬生娃那天啊,真是把人吓掉了魂。”她声音发颤,往搪瓷缸里添了勺热水,“"胎位不正,血淌得止都止不住,要不是全香有经验,娘俩能不能过这关都难讲。”
      我望着里屋熟睡的女儿,粉雕玉琢的小脸皱成一团,喉头突然发紧:“可她怎么一滴奶水都没有?”
      母亲重重叹了口气,“"哪是没有?头两天奶水涨得像石头,她脸皮薄,觉得袒胸露乳丢人,孩子一哭就躲。”母亲用袖口抹了把脸,“等想起喂时,奶水都憋回去了。年轻姑娘家,哪懂这些,苦了小孙女......”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照亮墙角摞着的搪瓷缸,里面凝结的红糖浆结了层硬壳。
      我仿佛看见玉芬躲在帐子里偷偷抹泪的模样,又想起她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样子,要学着当母亲啊。
      第二天,父亲办了三桌菜,亲戚来了不少,三桌还坐不下。
      玉芬家没来人,全是我们家的亲戚。
      玉芬和我结婚后就住我家了,和她父亲闹翻了,没来往,母亲把玉芬的户口也转到我家了。
      父亲办的甜蒸肉席,这是我们那地方最隆重的酒席。
      我买的红糖都用上了,一块甜蒸肉足有三两。每位客人四块。吃不了的客人都带走。
      晚上,玉芬要我给女儿取名字,我马上想到了我班上的那个又漂亮又有才气的女生。
      我说:“就叫小玲吧。”
      玉芬说:“小玲,这个名字好!”
      父母也都说这个名字好。
      秋夜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玉芬跪坐在床前,双手笨拙地捏着尿布的边角,像攥着烫手的山芋。
      女儿突然爆发出尖锐的啼哭,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别动别动!....."玉芬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
      她慌忙扯过尿布,却把前后弄反了,好不容易裹上,又发现松紧带歪到了腰侧。
      女儿哭得更凶了,小身子在冷空气中缩成一团。
      我伸手想去帮忙,却被她躲开了。她固执地调整尿布的褶皱。油灯突然"噗"地熄灭,黑暗中传来布料窸窣的声响,紧接着是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
      母亲举着重新点亮的油灯冲进来,光线下,玉芬的眼泪正吧嗒吧嗒掉在女儿背上。
      “让我来。”母亲叹了口气,接过尿布利落地展开。
      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托起孩子的小屁股,动作像捧着易碎的瓷器。玉芬蹲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动作。
      当女儿终于安静下来,玉芬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却被烫得缩回手——孩子的后背冰凉,额头却烧得滚烫。
      我躺在床上,月光透亮瓦漏进来,照见玉芬蜷缩的背影。
      她正歪着脑袋,借着微光笨拙地叠尿布。
      我满心都是化不开的担忧。
      鸡叫头遍时,我蹲在床边,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最后一次凝视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她的小嘴无意识地咂动,粉扑扑的脸颊像沾着晨露的桃花。
      我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婴儿特有的奶香混着红糖气息扑面而来,让鼻尖陡然发酸。
      玉芬披着棉袄站在一旁,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记得每天用温水给她擦脖子,红疹处抹点香油......”我攥着她冰凉的手,话到嘴边又咽下,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多跟妈学学,她带大七个孩子,最有法子。”
      母亲在门口咳嗽一声,递来个油纸包:“揣着路上吃,是新烤的红苕。”
      告别时,女儿突然放声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啼哭像根线,紧紧拽着我迈出的每一步。
      回头望去,母亲抱着孩子站在门槛边,玉芬倚着门框抹眼泪,晨雾中,三个人影渐渐模糊成晃动的剪影。
      返程的绿皮火车轰隆作响,震得人骨头发疼。
      车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恍惚间又听见女儿的啼哭,混着玉芬慌乱的哄劝声、母亲焦急的叹息声。
      滚烫的泪水砸在手背上,我慌忙用袖口去擦,却怎么也止不住。
      回到学校时,口袋里只剩下几角钱了。
      没伙食费了,我又去找同事们借钱。
      那时,老师们都没什么钱,难借。
      我找一同分到孝感高中的分院同学胡仁安老师借了两块钱,又找一同住在这个小院的体育组的孙老师借了两块钱。
      还了同住一院的退休了的李医生的红糖钱1.83元。
      攥着沾着体温的零钱,我拖着铅灌般沉重的双腿回到潮湿的宿舍。
      我机械地把硬币丢在斑驳的木桌上,“叮铃”几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栽倒在床上。
      女儿那嘶哑的啼哭突然如尖锐的银针,直直地刺进我的耳膜,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皱巴巴的小脸,脖颈处溃烂的红疹,还有饿极时发紫的嘴唇。
      我猛地用手背压住眼睛,指缝间却渗出滚烫的液体。
      “我做父亲了......”这句话在喉咙里翻滚了千百遍,终于化作一声颤抖的呢喃,带着难以置信的迷茫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黑暗中,我想起临走时玉芬手忙脚乱换尿布的模样,她自己都还是个需要呵护的姑娘,却要仓促地承担起母亲的角色;想起母亲佝偻着背熬红糖水的身影,岁月早已压弯了她的脊梁,可此刻依然在为我们操劳;更想起自己东奔西走借钱时,同事们欲言又止的眼神,那里面有同情,也有无奈。
      父亲这个词,原来不是简单的称呼,而是一座巍峨的山,即便摇摇欲坠,也要为身后的人遮风挡雨;是深夜里辗转难眠的无尽牵挂,是口袋空空却要撑起一片天的艰难抉择。
      我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工作、按时寄钱回家,就是尽到了儿子的责任。
      可如今,我才惊觉,成为父亲意味着要直面生活的所有残酷与艰辛,要在困境中为女儿开辟一条哪怕布满荆棘的路。
      “做儿容易为父难啊!”我对着虚空长叹,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命运无情的嘲笑。
      泪水无声地滑进鬓角,浸湿了枕巾,咸涩的滋味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懂得,从今天起,我的生命不再只属于自己。
      那些未竟的梦想、未偿的心愿,都要为这份新的责任让路。
      我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前方荆棘丛生、风雨如晦,也要拼尽全力,为女儿筑起一道温暖的屏障,让她不再受半点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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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50后的这一辈,酸甜苦辣都尝遍,如今老了,轻松了,唱唱歌,跳跳舞,写写字,回忆回忆往事,和朋友聊聊天,也算逍遥自在。我写的这些文字,完全是实录,算不上是文学作品,就当是是和朋友们聊聊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