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人生路》有无斋

80、第 80 章

　　八十、第一次高考阅卷
　　随着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铃声在校园上空回荡，这场牵动无数家庭神经的高考终于落下帷幕。
　　考场外，考生们如释重负的欢呼与家长们殷切的拥抱交织成一片，而在孝感高中的办公楼里，新的使命正悄然降临。
　　没过多久，一份来自省里的通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教师群体中激起层层涟漪。
　　文件明确指出，将在孝高选聘三位老师参与当年湖北省高考语文阅卷工作。
　　这份通知不仅是对学校教学质量的认可，更意味着被选中的老师要肩负起为全省考生命运把关的重任。
　　学校领导班子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气氛庄重而严肃。校长手中的红笔在教师名单上来回游走，每一位老师的教学成绩、业务能力、师德师风都被反复讨论、权衡。经过审慎考量与综合评估，最终，经验丰富、治学严谨的陈财信老师，思维敏锐、教学风格独特的魏继征老师，以及初出茅庐却在教学中崭露头角的我，成为了这份重任的承担者。
　　当名单确定的那一刻，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掌声既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即将开启的艰巨任务的期许。
　　此次阅卷地点设在华中师范学院图书馆。
　　这所被誉为“中南地区教师摇篮”的高等学府，其图书馆庄重而静谧，藏书丰富，环境清幽，是进行严谨学术工作的理想之地。想象着即将在那里度过的时光，我们既感到荣幸，又深知责任重大。
　　那座充满书香气息的建筑，即将成为我们与万千考生“对话”的场所，我们手中的笔，将为他们的青春答卷写下至关重要的评语 。
　　七月中旬，武汉宛如一个巨型火炉，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将整座城市烘烤得热气腾腾。
　　清晨，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我们三位老师便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前往华中师范学院的征程。
　　一路上，车内弥漫着紧张又略带期待的氛围，大家时而低声交流着对此次阅卷工作的猜想，时而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陷入沉思。经过一番颠簸，我们终于抵达了华中师范学院。
　　踏入华中师范学院的校门，陈财信老师与魏继征老师的目光瞬间被回忆点亮。
　　作为六十年代初从这所桂子山上的学府走出的学子，这里的一草一木于他们而言，皆是青春岁月的鲜活注脚。
　　陈老师特意将那台珍藏多年的海鸥牌相机斜挎在肩上，金属扣环随着步伐轻晃，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也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捕捉旧地重游的珍贵瞬间。
　　彼时正值盛夏，校园里梧桐树枝叶繁茂，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位老师默契地一左一右走在我的两侧，如同引航的灯塔，带着我沿着记忆中的路径漫步。
　　经过古朴的文学院大楼时，魏老师驻足许久，指着二楼那扇爬满紫藤的窗户感慨：“当年我常在那间教室听古代文学课，老先生讲《离骚》时，连窗外的蝉鸣都安静了。”
　　陈老师则早已举起相机，眯起左眼调整焦距，“咔嚓”一声，将这座承载着无数知识传承的建筑定格在胶片上，阳光透过镜头，在相纸上晕染出温柔的轮廓。
　　行至露天阶梯教室，斑驳的石阶上还留有岁月打磨的痕迹。
　　陈老师忽然来了兴致，拉着我走到中央，笑着说：“当年学校办露天舞会，这里可是最热闹的地方！”
　　说着，他不自觉地踏出几个轻盈的舞步，惹得魏老师也跟着笑起来。
　　两位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将往昔的趣事娓娓道来，从课堂上的妙语连珠，到图书馆里的挑灯夜读，再到食堂窗口前的排队嬉闹。
　　那些尘封的故事在他们的讲述中鲜活起来，仿佛时光从未流逝，桂子山上的风依然携带着几十年前的书墨香。
　　在镌刻着校训的石碑前，在波光粼粼的南湖畔，在爬满青藤的老宿舍楼下，陈老师的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他时而蹲下身子寻找最佳角度，时而踮起脚尖捕捉树梢间的光影，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宝盒。
　　魏老师则在一旁充当起“解说员”，指着远处的钟楼说：“当年我们总听着这钟声赶课，现在再听，倒像是老朋友的问候。”
　　我们的脚步停在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银杏树下。
　　余晖为陈老师手中的相机镀上一层金边，他将镜头对准我和魏老师，高声喊道：“来，给咱们的‘新战友’留个纪念！”
　　随着快门轻响，三个人的身影与桂子山的暮色融为一体，这一刻，跨越时空的缘分与传承，都化作了照片里温暖的笑容。
　　上午，我们按照流程进行报到，随后被安排妥当住宿事宜。简单收拾行囊后，便马不停蹄地投入到下午的工作安排中。
　　先是全体阅卷老师齐聚一堂，召开会议。
　　会议上，负责此次阅卷工作的领导详细介绍了整体流程，并进行了细致的分组。
　　紧接着，便是深入学习高考阅卷的各项相关规定与纪律。每一条规定都关乎着考试的公平公正，每一项纪律都不容有丝毫懈怠，我们都全神贯注地聆听、记录，深知肩上责任之重。
　　在分组过程中，可能是缘份吧，我竟与华中师大一附中的程华老师分在了同一个阅卷组。
　　当时的我们或许并未料到，若干年后，我们成了同事。程华老师凭借出色的工作能力，荣升为华师一附中政教主任。
　　次日上午，所有语文阅卷老师围绕当年的作文评分标准展开了激烈讨论。
　　当年的作文题目是“毁树容易种树难”，这一命题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深意，引发了老师们的诸多思考。
　　在讨论过程中，十篇拿来作为范例的作文成为了焦点，其中一篇作文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老师们对于其评分产生了极大争议。
　　这篇作文，从专业角度审视，确实可圈可点。
　　文章主旨鲜明，开篇便直切主题，毫不拖沓；行文章法巧妙，起承转合间尽显作者的写作功底；叙事与议论紧密结合，事例生动鲜活，论述逻辑严谨；语言更是生动精炼，遣词造句精准到位，字里行间洋溢着独特的文采。
　　部分老师认为，这样一篇佳作，完全可以给到38分的高分，毕竟当年作文满分也仅有40分。
　　然而，也有一些老师持有截然不同的观点，他们认为这篇作文在某些表述上，隐隐有讽刺老师的意味，而当时社会正大力提倡尊师重道的风气，因此主张给予低分，甚至有人提议打0分。
　　一时间，会议室里众说纷纭，气氛紧张而热烈。
　　轮到我发言时，我先是整理了一下思绪，而后不慌不忙地阐述了自己的看法：“这篇作文在写作技巧与内容深度上，确实展现出了较高水准，理应得到肯定。但考虑到可能存在的争议点，从综合平衡的角度出发，我觉得打32分较为合适。换算成百分制，也就是80分，既能体现出它的优秀之处，又能适当考量到其他因素。”
　　许多老师赞同我的意见。
　　最终，阅卷总负责人、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刘兴策教授召集业务组进行深入讨论，经过严谨细致的分析与权衡，业务组给出的最终评分结果与我的观点一致，定为32分。
　　这一结果，让我既感到一丝欣慰，也对接下来的阅卷工作增添了几分信心。
　　在接下来的十天阅卷时间里，我们仿佛置身于一场紧张的战役之中。
　　华师图书馆内，虽没有空调送来清凉，仅有几台电扇在呼呼作响，徒劳地试图驱散闷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们的工作热情与专注度。
　　阅卷室内，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呼吸都有些不畅，汗水不停地从额头、脊背渗出，浸湿了衣衫。
　　每天，我们都要面对繁重的任务，工作时长近十个小时。
　　长时间盯着试卷，眼睛酸涩胀痛，大脑也时常陷入昏沉状态。
　　但每当想到手中的每一份试卷，都承载着一个学子的梦想与未来，我们便又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马虎。毕竟，我们肩负着为国选才的神圣使命，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改变一个学生的命运轨迹。
　　我们小组原本负责批改前面的基础题，在大家齐心协力、高效协作下，我们提前完成了既定任务。
　　阅卷业务组看到其他改作文的小组进度较慢，任务艰巨，安排我们前去支援。
　　作文批改堪称整个阅卷工作中最具挑战性的部分，每一篇作文都饱含着学生独特的思考与情感，要在众多不同风格、不同质量的作文中，精准地给出合理分数，着实不易。
　　老师们在批改作文时，展现出了极高的认真负责态度。
　　每一篇作文，都由两位老师分别独立审阅打分，然后再交由阅卷小组长进行复审，综合考量后确定最终分数。
　　若两位老师给出的分数差距过大，争议较为突出，还需提交至业务组，由经验丰富的专家们共同商议定夺。
　　在这样严谨的流程把控下，我们力求做到每一个分数都公平公正，经得起检验，为每一位考生的努力与付出，给出最客观、最恰当的评价 。
　　高考阅卷工作宛如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保密性要求严苛到近乎苛刻。
　　在那紧张忙碌的十天里，我们这些阅卷老师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与外界的联系被尽数切断。
　　当时，我的二弟就在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就读，他的宿舍与我们阅卷的图书馆近在咫尺，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然而这短短的路程，却成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白天，我伏案于堆积如山的试卷间，手中的红笔如跳动的火焰，在字里行间游走；夜晚，回到封闭的宿舍，满脑子仍是考生们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
　　尽管无数次在心底盼望着能与二弟见上一面，问问他的学业，聊聊家里的近况，但严守纪律的责任感让我将这份思念深深压下。
　　就这样，二弟对我近在眼前却浑然不知，还在为毕业去向而奔波忙碌。
　　直至阅卷工作圆满落幕，我才终于卸下肩头的重担，找到了二弟。
　　推开斑驳的木门，屋内弥漫着书本与旧衣物混杂的气息，二弟正坐在床边，眉头紧锁，手中摊开着一叠文件，在毕业分配与考研之间犹豫不决。
　　他的头发略显凌乱，眼神中满是迷茫与纠结，见到我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后猛地站起身，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一把将我拉到身边，迫不及待地倾诉起心中的困惑。
　　正说着，他同宿舍的一位同学推门而入。这位书卷气十足的男生，怀中抱着厚厚的一摞论文资料，脚步匆匆。
　　二弟见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着对我说：“哥，跟你说件有意思的事儿。”
　　他指了指那位同学，“他一心准备考研，报考的是武汉大学唐宋文学专业，收集了好多研究资料，没想到啊，你之前在《湖北日报》上发表的那篇《月光长照诗章里——李白咏月诗琐谈》，也在他的参考资料里！”
　　听到这话，那位同学先是一愣，仔细打量我一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得知我就是论文作者时，他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和二弟也跟着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
　　谁能想到，一篇小小的论文，竟在这方寸之地，成为了奇妙缘分的开端。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多年后，那位曾与我在宿舍开怀大笑的同学，凭借着对唐宋文学的执着与热爱，在学术领域深耕不辍，成为了国内首屈一指的唐宋文学研究专家。
　　他的讲座场场爆满，网络课程更是吸引了无数粉丝，成了备受瞩目的网红教授。
　　而我的二弟，最终选择留校，被安排在华中师大二附中任教。
　　那次在华中师范学院图书馆的高考语文阅卷经历，于我而言，不仅是一段紧张而充实的工作时光，更像是一把开启新征程的钥匙。
　　自那以后，或许是因为在首次阅卷中展现出的认真负责与专业素养，或许是得益于与同行们交流学习所积累的经验，每年高考结束后，我都会收到来自湖北省高考语文阅卷组的聘请通知，这一聘，便是连续二十多年。
　　每一年，我都怀揣着同样的使命感，走进不同的阅卷场地，审阅着一届又一届学子们的答卷，见证着他们青春岁月里最为重要的时刻。
　　结束了当年的阅卷工作，我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满怀期待的心情回到了孝高。
　　校园里，一切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在走廊间回荡。
　　然而，此时的校园里又弥漫着一丝紧张而又兴奋的氛围，因为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着高考成绩的公布。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终于，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到来了。
　　当成绩数据呈现在眼前时，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我们孝高的成绩格外耀眼，在高手如云的湖北省众多学校中名列前茅，各科成绩都十分出色，尤其是语文成绩，更是在平均分、高分段人数等方面表现突出。
　　而我所带的班级，语文成绩同样非常优异，看着那一个个令人欣喜的分数，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激动与自豪。

　　这是我第一次带毕业班，回想起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无数个日夜的辛勤付出、无数次与学生们的促膝长谈、无数场紧张的模拟考试……那些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还记得当初苏校长将这个毕业班交到我手中时，那充满信任与期待的眼神，如今，我总算没有辜负这份期望，用一份较为完美的答卷，向学校、向学生们、也向自己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案。
　　这一刻，我深知，这份成绩不仅是学生们努力的成果，也是全体老师共同奋斗的结晶，更是孝高优良教学传统和严谨治学态度的体现。
　　未来的路还很长，而我也将带着这份荣誉与责任，继续在教育的道路上砥砺前行，为更多的学生照亮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