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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   七十九、高傲的公主和笨拙的主妇
      六月的孝感高中,高考的脚步,在校园的每一处角落,都敲出急促且密集的鼓点。
      身为毕业班的语文老师,我每日都深陷于出题、监考、改卷与讲评试卷的繁杂事务中,如同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片刻不得停歇。
      那时候,市面上压根没有现成的试卷可供使用。
      每一份试卷,都需我们亲手炮制。先将蜡纸小心翼翼地蒙在钢板之上,再拿起铁笔,一笔一划、全神贯注地刻写。
      铁笔在蜡纸上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下都倾注着对学生的期望。
      刻完后,还得借助油印机,将密密麻麻的字迹拓印出来。油印机工作时,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在狭小的办公室内,经久不散。
      玉芬婚后第三天就返回大队小学继续任教,我则独自居住在被老师们戏称为“贫民窟”的小院里。
      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宿舍楼正在如火如荼地修建当中,这片小院原是永兴中学的教职工宿舍,如今承载着我们这些新老教师的生活点滴。
      小院的两边,是两排陈旧破败的平房,岁月的痕迹在斑驳的墙壁上肆意蔓延。
      每排平房仅有六间房,空间逼仄。
      小院的门口,便是教工食堂。
      老教师胡老师和王老师两家常年定居于此,学校女会计李会计的父母也住在这里。
      而我们新分来的9位年轻老师,也都被安排在这个小院,开启了初入职场的教学生涯。
      学校体谅老师们的生活需求,为每一家在房檐下搭建了一个不足两平米的小厨房,勉强能遮风挡雨。
      土炉烧煤的时候,总是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
      门前堆放着蜂窝煤,占据了本就不多的空间,每次进出,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煤堆。
      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平日里的饮食极为简单,不是去食堂啃那糙得难以下咽的米饭,就是在电炉上煮些挂面,就着腐乳和豆瓣酱,匆匆打发一餐。
      郝苹初次踏入我的住处时,目光扫过简陋的陈设、杂乱的物品,以及我那略显疲惫的面容,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当即说道:“你这生活条件也太差了,我来帮你做点好吃的,改善改善伙食吧。”
      说罢,她晃了晃手中从街上买来的菜篮,里面两条鲫鱼活蹦乱跳,溅出星星点点的水花。
      “我给你做红烧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期待。

      她熟练地将长辫子盘在头上,动作轻盈优雅,随后系上那条在街上精心挑选的围裙。
      一瞬间,她的模样竟有了几分家庭主妇的韵味。
      然而,这位平日里被父亲捧在手心里、娇生惯养的高傲公主,在厨房这片天地里,却如同迷失方向的羔羊。
      她拿起菜刀,准备处理那两条活鱼,可握着菜刀的手却僵硬得如同木棍。
      鱼在砧板上拼命挣扎,滑溜溜的,她费了好大的劲,刀刃下去,也仅仅刮下零星的几片鱼鳞。
      好不容易剖开鱼腹,内脏却一下子溅到了围裙上,那股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她下意识地皱起鼻子,往后躲了躲,可仅仅犹豫了一秒,便又咬着唇,硬着头皮继续。
      在那小小的厨房里,土炉上的锅冒着热气,可最终煮出来的鱼,早已不成形状,成了一堆碎碴。
      汤汁里混着没刮净的鱼鳞,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尽管初次下厨以一锅碎碴鱼和刺鼻焦糊味收场,但郝苹眼中的光芒未曾黯淡半分,倔强如她,心底暗暗发誓,定要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让我吃得舒心。
      回顾往昔,她成长于被家人精心呵护的温室,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操持复杂的烹饪,就连扫地洗碗这类简单家务,都极少上手,厨房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战场。
      可如今,为了我,她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执拗劲儿,一头扎进厨房,开始摸索着做各式各样的菜肴。
      她站在不足两平米的小厨房里,局促地转动身体,拿起菜谱,眉头紧蹙,眼睛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烹饪的诀窍。
      第一道菜是青椒炒肉丝,她左手紧紧攥着青椒,右手握住菜刀,那菜刀在她手中宛如失控的钝器,切出的青椒丝粗细不均,有的宽厚得像小木块,有的则细如发丝,稍不留神,还差点切到手指,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抽回手,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处理肉丝时,她更是手忙脚乱,那滑溜溜的生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好不容易切好,却因没掌握好火候,刚下锅就溅起一阵油花,吓得她连连后退,锅里的肉丝在慌乱中迅速变焦,她手忙脚乱地翻炒,却依旧难以挽回局面。
      出锅的青椒炒肉丝,青椒生涩,肉丝焦糊,味道一言难尽。
      不甘心的她,又着手做下一道菜——番茄炒蛋。
      打鸡蛋时,蛋壳碎末掉进碗里,她手忙脚乱地用筷子挑拣;切番茄时,番茄汁溅得满手满脸,她顾不上擦拭,就匆匆下锅。
      炒的时候,不是盐放多了,咸得让人舌尖发麻,就是糖撒多了,甜得发腻。
      可即便做出来的菜总是状况百出,咸得让人直皱眉,或是淡得如同白水,郝苹依旧乐此不疲。
      每次吃饭时,她都双眼紧紧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当我哪怕只是微微点头,对她的“作品”表示一丝认可,她的脸上瞬间就会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厨房中因烹饪失败而产生的阴霾,让整个小院都仿佛明亮了几分 。
      我平日里习惯穿着西服和白衬衫,也就只有两套西服、两件白衬衫。
      白衬衫需要每两天换洗一次,保持整洁。
      郝苹看到我的脏衣服,二话不说,便把它们泡在木盆里。
      不一会儿,肥皂泡就堆得老高,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却依旧举着那件领口满是汗渍的白衬衫,一脸疑惑地问:“这领口的汗渍怎么就洗不干净呢?”她那认真又执着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同住在小院里的同事们,时常看到郝苹在我住处忙碌的身影,不禁好奇地问我:“这女孩是谁呀?”
      我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我的表妹,在地区卫校读书呢。”
      郝苹一般都是上午上完课,便匆匆赶来。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就一头扎进家务里,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把我的住处收拾得井井有条。
      吃过晚饭后,她才又匆匆赶回卫校,穿梭在夜色之中。
      我多次劝她不要再来了,毕竟她学业也忙,而且这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可她总是笑着摇摇头,固执地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她的眼神里透着坚定,让我无法拒绝。
      在那个骄阳似火的大热天,苍穹之上,炽热的阳光仿若脱缰的野马,毫无遮拦地倾洒而下,带着一股子灼人的气势,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无情地融化。
      目之所及,天空被日光染成了白晃晃的一片,平日里湛蓝的底色全然不见,只有那刺目的光线肆意蔓延。
      地面被烤得滚烫,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散发着滚滚热浪。
      街边的柏油马路,在阳光的炙烤下,竟有些微微变形,偶尔有车辆驶过,车轮碾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路旁的树木,树叶都被晒得蔫头耷脑,毫无生气地低垂着,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嘶鸣着,那尖锐的叫声,在这燥热的空气中不断回荡,愈发让人觉得烦闷不堪。
      郝苹同父异母的弟弟,怀揣着满心的思念与期待,历经漫长而疲惫的长途跋涉,从遥远繁华的广东专程来看望她。
      他先是满心欢喜地抵达卫校,本以为能在校园里与姐姐来个热情相拥,可四处打听后,却被告知姐姐并不在学校。
      在一番仔细询问后,得知姐姐此刻在孝高,于是他马不停蹄,辗转找到了孝感高中。

      小伙子身着一件款式新颖、色彩鲜艳的时髦港衫,那独特的剪裁设计,巧妙地贴合着他挺拔的身形,彰显出别样的时尚品味。
      衣服上跳跃的明快色调,恰似春日里绽放的繁花,活力四射,尽显沿海地区走在潮流前沿的独特魅力。
      领口处精致的刺绣,袖口处别出心裁的褶皱,无一不展现着这件港衫的不凡之处。
      他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那鞋面光洁如镜,每走一步,都反射出刺目的光芒,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他的自信与风采。
      皮鞋的鞋跟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在这炎热而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姿挺拔,步伐矫健,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抖擞,仿佛长途旅行的疲惫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那股子朝气蓬勃的劲儿,宛如初升的朝阳,充满了无限的希望 。
      当他满怀期待地跨进这个被老师们戏称为“贫民窟”的小院,地面因连日来使用土炉烧煤,又时常泼洒脏水,满是湿漉漉的煤渣,又湿又滑。
      他一个不留神,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彼时,炽热的阳光将小院烘烤得犹如蒸笼,郝苹正在那不足两平米、狭小逼仄的小厨房里,忙得晕头转向。
      当听到小院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放下手中正切了一半的蔬菜,她顾不得擦拭额头的汗水,匆忙朝着门口奔去。
      果不其然,看到弟弟那熟悉又挺拔的身影,郝苹眼眶一热,满心的喜悦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姐弟俩已许久未曾谋面,上次相聚还是在遥远的记忆里,此刻重逢,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紧紧的拥抱。
      稍作寒暄后,郝苹便又风风火火地回到厨房,她一心想着要给远道而来、舟车劳顿的弟弟做顿丰盛的饭菜,慰藉弟弟的胃,更慰藉这份久别重逢的情谊。
      厨房里,土炉烧得正旺,炽热的火苗舔舐着锅底,使得本就狭小闷热的空间愈发酷热难耐。
      郝苹站在炉灶前,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颗颗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她的衣领。
      那乌黑的发丝也被汗水完全浸湿,一缕缕紧紧贴在泛红的脸颊上,显得有些凌乱,却难掩她眼中的坚定与热忱。
      她拿起菜刀,重新切起蔬菜,可那菜刀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中,似乎有些不听使唤。
      每切一下,都带着一丝急切与慌乱。她一边切,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菜谱,红烧肉要做得软糯入味,弟弟最爱吃;再炒个清爽的时蔬,解解腻;还有那道清蒸鱼,得把握好火候,才能鲜嫩可口。
      想着想着,她又匆忙转身,查看土炉上正咕嘟咕嘟煮着的汤,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却丝毫不减她对这顿饭的用心 。
      厨房里,土炉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的红烧肉在浓稠的汤汁中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然而,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又或许是被厨房闷热的环境扰乱了思绪,她竟然完全忘记了放盐这关键的一步。
      直到锅里的肉差不多快熟了,她才猛地一拍脑门,惊呼道:“哎呀,盐还没放!”
      此时,她已来不及重新调整烹饪步骤,只能手忙脚乱地抓起盐罐,匆忙撒了一大把粗盐进去,试图弥补刚才的失误。
      另一边,煮米饭的铁锅也出了状况。由于她只顾着在灶台上忙碌,没有及时留意火候,米饭在铁锅里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焦底。
      等她发现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已经弥漫开来。
      她心急如焚,赶忙拿起铲子,用力地在锅底铲着,试图将那层焦糊的米饭与正常的饭粒分离。
      可那焦底就像生了根一样,紧紧附着在锅底,任凭她怎么使劲,锅底的黑碴还是不可避免地混进了饭粒里。
      饭菜上桌,弟弟满怀期待地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刚一咀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咸得发苦的味道让他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他赶忙端起一旁的水杯,猛灌了几口水,才稍稍缓解了口中的不适。
      接着,他又看向那碗混着黑碴的米饭,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夹起一块碎鱼,抬起头,哭笑不得地对郝苹说道:“姐,你在家的时候连碗都没洗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倒好,真成家庭主妇了?”
      郝苹举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她的脸上还沾着刚才炒菜时溅起的锅底灰,头发也有些凌乱。
      但她却丝毫不在意自己这略显狼狈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道:“人总是要学的嘛。”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因被弟弟调侃而产生的羞涩,却又满是对自己改变的坚定。
      那一刻,我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回想起初次与郝苹相识时,她宛如一位高高在上的高傲公主,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自信与优雅。
      而如今,为了我,她却甘愿放下曾经的娇贵,在这充满烟火气的厨房中摸爬滚打,努力地适应着、改变着。
      可我,已然成家,肩负着家庭的责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为我付出,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光明正大地牵起她的手,给予她应有的回应。
      几天后,郝苹和弟弟决定一起回黄陂去看望父母。
      我送他们去车站。一路上,炽热的阳光依旧高悬天空,闷热的空气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三人并肩走着,却都沉默不语,唯有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路边的树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枝叶,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氛围。
      很快,我们来到了车站。车缓缓驶来,郝苹和弟弟登上了车。
      郝苹坐在窗边,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最终,她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车子缓缓启动,扬起一阵尘土,我站在原地,望着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
      那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车影,仿佛带走了我心中的一部分,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怅惘与遗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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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50后的这一辈,酸甜苦辣都尝遍,如今老了,轻松了,唱唱歌,跳跳舞,写写字,回忆回忆往事,和朋友聊聊天,也算逍遥自在。我写的这些文字,完全是实录,算不上是文学作品,就当是是和朋友们聊聊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