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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水墨交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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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容墨醒来,郁濯青还睡着。
他静静撑着头侧躺在他枕边,就那样专注地盯着他看,看他舒展的眉,紧闭的眼,一下下匀速呼吸着的鼻子,和每一寸可见的肌肤。熟睡时的郁濯青让容墨感到格外心安,仿佛只要看到这个人,他的世界就一下变小了,小到不用去想太遥远太复杂的人和事,小到生命的意义变得具体而清晰。
郁濯青渐渐醒来,睡眼惺忪,仰头发现容墨在看他,不由得挪近了一点,张开胳膊搭上那人的腰。“怎么醒这么早。”
容墨来回抚摸他的肩膀,歪下头将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嗯,睡不着,高兴。”
郁濯青声音懒懒的,有些沙哑:“再睡会儿,不困么。”
“嗯~不困,你接着睡吧,反正又没什么事。”
“嗯。今天大年初一。”
“怎么?在这又不会有人来给你拜年了。”
郁濯青笑笑:“你不给我拜年么。”
容墨托起他的下颌,在他鼻尖上轻吻了一口,说:“新年快乐。你现在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郁叔叔。”
郁濯青的睡意顿时被这个吻亲得完全消散,眼睛明朗起来,眨巴了两下后,突然从被窝里钻出去,伸着胳膊够向右边的床头柜。
“你做什么?”容墨一脸懵。
郁濯青打开柜子,从里头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爬回来塞进容墨的怀里,又继续躺下去。
“你还真给我准备红包了。”容墨拿起红包一看,应该不少钱。
“里头有多少?”
“一万。”
“一万?!”容墨忽地挺直背,放下胳膊看着郁濯青:“我要你这么多钱干什么?”
郁濯青笑他:“什么时候一万块在容大少爷眼里也是‘这么多钱’了?”
“郁叔叔,我现在不是什么少爷了。”容墨俯身趴在床上,将红包放到他枕头另一侧,严肃又失落地说:“我不要你的红包,我都没给你准备红包,我连礼物都没给你准备,圣诞礼物,新年礼物,马上还有情人节,我都没钱给你买礼物。”
郁濯青拿起红包又重新塞给他:“你收了我的红包不就有钱买礼物了?我等着看,你会送我什么?”
郁濯青一边说还一边云淡风轻地笑,可容墨笑不出来,很郑重地看着他道:“郁叔叔,我还是要出去找工作,等过完这个年,我再下山去看看。”
郁濯青的笑容渐渐收住,他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容墨居然会为了钱而烦恼。
他伸出手抱住容墨的脖子,说:“其实你真的不用担心,我可以告诉你,我的积蓄,够我们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容墨打断他:“郁叔叔,我是男人,我总不能在家里吃的喝的住的都花你的钱,这房子一个月就要两千块,还有水电费,平时各类花销也都要用钱。”
郁濯青不明白:“可…我也是男人啊,而且我真的有钱。”
容墨爬起来:“我知道你有钱,但我不能要你养活。”
郁濯青的态度也很明确:“我愿意养活你,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
容墨鼻子一酸,愣了一瞬,倒下来又趴回他颈侧,软绵绵地说:“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郁濯青紧紧用胳膊缠住这人,似乎昨夜之后,他对容墨有了更深的依恋。他甚至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都和他这样缠在一起,就这么过吧,昏天黑地的,不分昼夜的,醉生梦死吧。就这么过吧,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容墨,你想象不到我有多喜欢你。”
郁濯青声音虽小,可这句话却让容墨听得心头一颤,他太幸福了,幸福到有些恍惚。
“我有时候还是会怀疑自己在不在做梦。我总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甚至是太容易了,我怎么会这么容易就能得到你的心,上天怎么会这么眷顾我。”
容墨的不安让郁濯青深感愧疚,他知道这一切都归咎于从前的自己。他摸摸他的头,说:“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心又不是真是石头做的,你那么好,那么可爱,我喜欢上你,不是必然的事情么?”
容墨听完最后一句,倏地一下窜起来,两只眼愣愣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怎么了?”郁濯青懵然。
容墨视线定在他的嘴巴上,酝酿半天,实在没忍住,落下肩膀猛亲了上去。
“哎…”郁濯青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郁叔叔,再来一次吧。”
容墨说着身子麻溜地向下滑进被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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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折腾完已经到了中午,郁濯青拖着疲惫的身体正要去洗澡,打开门一看,院子里竟成了一地霜白。
徽州下雪了。甚至下得不小,鹅毛般的雪絮簌簌落着。郁濯青跨出门,立定在廊檐下,静静地欣赏此番漫天飞雪的院景。几株玉竹落了白,桌上的茶壶杯盏、水井、灯笼,也都被蒙上了浅浅的一层雪披子。
“不冷么?”容墨敞开身上的大衣从背后将他搂进怀里。
郁濯青向后倚靠着他,“下雪了。”
容墨俯身贴贴他的脸,蹭了蹭,“嗯,应该是昨夜里下的。”
郁濯青:“江南的雪。”
容墨:“嗯,江南的雪。郁叔叔,终于轮到我陪你看江南的雪了。”
郁濯青笑他:“还在吃醋。”
容墨用胳膊束着大衣,往里拢了拢,说:“对啊,你跟那谁的醋我有得吃了,那么多年,哼。”
郁濯青持着上扬的嘴角继续凝望院子里的雪景,没过一会,忽然说:“其实我不喜欢冬天,下雪好看,但是冷。”
容墨:“我也不喜欢冬天,而且北城的雪也不好看,从小看到大,没什么稀奇的。”
郁濯青:“北城的雪下得太大了。”
容墨:“嗯,还是江南的雪含蓄。”
郁濯青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里似乎有一种独属于雪天的冷香。
“冬天什么时候过去呢?我好期待春天,因为春天之后就是夏天。容墨,我已经等不及要和你一起过夏天了。”
容墨笑着侧过头亲了他一下:“郁叔叔,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黏我?嗯?”
郁濯青躲开他的吻:“谁黏你了。”
容墨继续凑到他耳朵旁,小声地问:“郁叔叔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昨晚啊,还有刚才。”
“…流氓。”
“骂我?我喜欢。郁叔叔以后在床上骂吧,我想听。”容墨腻歪地贴着他的脸说。
郁濯青把手从大衣里伸出来,“你真是个流氓,放开我。”
“我们一起去洗吧。”容墨两条手腕仍紧紧勒着不松。
“不要,让我先洗。”
“你都跟陆津泽一起洗过…”
“你能不能别提那茬儿了?”
“我就提,你不让我跟你洗我就一直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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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郁濯青所期盼的那样,姗姗来迟的春天终于还是到了。冬几乎是一年当中最漫长的季节,日子总不像节气划分的那样算数,从十一月到三月尾,人类要熬过长达五个月的寒冷,才能见到梦寐以求的春天。所以绿色是极其珍贵的颜色。
徽州的春天是漫山遍野的绿,碧绿,鲜绿,如翡翠般明澈的绿,路对面延绵起伏的青山上,爬满了繁茂浓密的松树林,近看是深暗的绿,隐入云雾日光后的山就更近似于一种青蓝。田野像平铺着一片又一片毛茸茸的绿毯,小麦或茶海,总之亦是不同深浅的绿,山脚下偶有集中的几簇白墙灰瓦,在这片绿色中成了点睛之笔。
容墨想,在这样一条山路上走着,俯望路面以下,眺望远处青山,或是仰望湛蓝天空,都是人生再不可多得的享受。尤其此刻,迎面滚来携着花香的暖风,任意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都有阳光和青草的味道,而心爱的人,坐在自行车后座环抱着他的腰。
“郁叔叔,我再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幸福了。”容墨稳握车把,这条下坡路总算解放了他的双腿。
“为什么?”郁濯青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容墨的毛衣软软的,很舒服。
“因为,我们现在看到的所有风景其实都很难得,比方说春天,我们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这个季节,而且在春天里,像这样的晴天也不是每天都能有,而且就算是晴天,现在……”容墨看了眼手表,继续说:“现在是十点三十五分,像这样灿烂的光线,我们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卡在这个点路过这里。还有我们,我今天穿的是你给我买的新衣服,你穿的是我最喜欢的瓷青色长衫,而我们现在要一起去街上下馆子,我们还约好待会儿买几盆杜鹃花,郁叔叔,今天的一切,是不会再有重复的了。”
容墨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郁濯青在背后开心得晃了晃腿,笑着嗯了一声,“是这么个道理,你现在悟性很高,参透生命的真谛了。”
容墨一懵:“生命的真谛…是什么?”
郁濯青回答他:“生命的真谛就是,在细小的事情上感受幸福。你能在幸福的时候提醒自己这种幸福不可多得,于是珍惜幸福,你就永远都会是幸福的。”
容墨细细琢磨了一会儿郁濯青的这番话,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在认识他之后才拥有了这样的本领的。
下坡结束,到了平坦的路段上,容墨紧接着又蹬起脚踏板,“郁叔叔,是你的原因。”
“什么?”
“是你让我爱上了很多东西。”容墨笑着说:“书法国画,江南烟雨,还有清净的生活。都是因为你。”
郁濯青一噤,沉思良久。
他没法否认这一点。他确实于不知不觉间影响了容墨,从审美,到喜好,到性格。
但一滴墨落进水里,水淡了墨,墨也染了水。谁影响的谁,谁改变的谁,究竟无法言说。
他从无牵无挂到疼人心切,从不知情为何物,到祈愿与一人长相厮守。容墨无疑,也彻头彻尾地改变了他。
或许水与墨,天生就是要相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