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沉花纪事》冷风纯

36、延和十一年八月十五（七）

　　丸井心神一震。

　　“幸村？”他转身就走。

　　在作战时分神是罪该万死的举动，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丸井遥遥感受到重要之人正在遭受死亡的威胁。

　　丸井相信自己的直觉，这种心灵感应并不是无稽之谈，在会津保卫战中他就曾有过一样的感应，只可惜当他冲出酒肆、赶到胡狼桑原那边的时候为时已晚。

　　“文太！”情急之下，仁王呼唤了他的名字，“你去哪里？”

　　在丸井身边，仁王原本与他一并战斗着。仁王本就负伤，看丸井还在东张西望，他冒着被砍的风险左右接住远山和桃城的猛攻。

　　“屯所那边，局长和真田，危险了！”丸井掉头过来，抓着仁王的手腕带他一起走。

　　仁王微微一惊：“真的假的啊？”

　　桃城和远山最讨厌心不在焉的敌手，眼见他们要逃，收敛气息逼近他们身后，举剑往二人的后脑勺削去！

　　“怎么回事！”丸井和仁王回过头。

　　袭击并未奏效。

　　因为，在剑锋碰到皮肤的前一刻，桃城和远山被一股热浪吹翻在地。

　　丸井和仁王也受到波及，呛人的烟尘凶猛地席卷过来，弄得四人眼里泛着泪花，看不清任何东西。

　　“不好，这样下去就呼吸不了了。”远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呼出一口气将雾霾吹散，“统统给我闪开！”

　　烟雾散去。

　　几人看着面前的景象，如出一辙地瞠目结舌。

　　——烧城，开始了！

　　城墙上射下了带火的流矢，浸泡过油脂的麻布拖着橙红色尾焰，铺天盖地地来袭，宛如天神泼洒的铁水，将若松城的上空照得如同白昼。

　　“喂喂喂，天皇这是……”远山眼眸抖动，不可思议道。

　　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一支火箭就射穿了身边桃城的护甲。

　　“烫死了啊，烫死了！”桃城跳着脚拔出箭簇，怒骂道，“我们青学组还在会津呢！天皇这厮连自己人都杀啊！”

　　丸井急忙过去抓着桃城的领子：“喂，桃城！平等院要来这里，你们是清楚他的藏身之处的吧？没时间考虑了，快给我去阻止平等院！”

　　桃城愤恨地啧了一声：“我知道的啊，我知道的！”

　　远山听闻桃城答话脚下一顿，却见他掉头就走。

　　“等一下桃前辈！”

　　面前的丸井和仁王可是灭了他全组的仇人，岂能这么轻易地转身就走？

　　“你在想什么啊桃前辈！”远山猛然拉住桃城的手臂，眼神中尽是愤怒的目光，“天皇已经把若松城封死了，现在不正是报仇的好时候吗？为什么要做相反的事情啊！”

　　“小金。”

　　桃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让远山松开了手：“如果蝮蛇那家伙也在这里的话，一定会和我做同样的事情。”

　　“喂……”远山怔在原地。

　　+++

　　King of Kingdom塔顶。

　　柳生重重倒地。

　　不二站在高处，凝望着漫天火箭扫射下来。飞溅的星点如萤火虫般四散，将护城河的水面倒映得熠熠生辉，若松城眨眼之间就变得一片惨烈。这幅光景与平日市内的灯火无异，但那空气中弥漫着的糊味、松油的辛辣、以及人肉烧焦的气息，却是地狱级别的恐怖。

　　“没能赶上吗，手冢。”

　　不二低语一声，顺着砖墙滑下了塔尖，来到了他整装待发的部队面前。

　　“与真田组的战斗暂停，”不二号令道，“现在，寻找桃城、乾的部队汇合，带着百姓开路逃跑！”

　　+++

　　“永别了，人渣。”

　　忍足侑士扣动了扳机。

　　嚓。

　　——枪管，在一瞬间断裂开来！

　　真田的注意力死死地锁住枪口，眼见忍足失手，没时间去思考奇迹为何降临。他当机立断扬起一把沙子，将幸村抱起，撞开屯所的大门躲了回去。

　　手枪断成两半，落到地上。忍足侑士的眉头刚皱了起来，身后就浮现出了魔鬼的身影。

　　“……！”

　　还来不及说一个字，忍足就被击倒在地。

　　一旁手冢心下微惊，立即提剑索敌：“是谁！”

　　而就此时，青学兵士中又骤然混乱起来。手冢的皮肤感受到热浪袭来，转头却发现平等院已经开始烧城，整座会津，正被葬送在业火之中！

　　禁门事变开始了。

　　“不要惊慌！”手冢心道来不及了，立即指挥，“所有人立即从这里撤退，去阻止平等院！”

　　“是！”

　　青学组士当即整队转身，但是，他们却被不知哪里来的一组兵士反过来团围住！

　　“居然被天皇的手下打到了自家门口，”鬼闷闷不乐，下令道，“全员，格杀勿论！”

　　——在危急时刻赶来支援、将真田组救于水火之中的那人，正是佐幕派的老中首座、德川将军位列之下的一号领袖，鬼十次郎。

　　“是！”

　　他带过来的队伍顿时和青学交战起来。

　　趁着门口混战，鬼翻墙而入。屯所里，唯一亮着烛火的那间屋子里果然有局长和副长，前者刚服了药，躺在被褥中，后者看见是他来才放下刀，潦草地对他行个礼。

　　“局长如何？”鬼半蹲下来，开门见山地问真田，“如果打不了，我就把你带走去找平等院。平等院已经开始烧城了，你要去前线继续作战。”

　　还不待真田答话，幸村就说：“我也一起。门口是怎么回事，大人？”

　　“是我的府兵。”

　　“不是正规军啊，咳咳……毛利藩主呢？”

　　“我路上遇见了他，给了他一半兵力，足够保他不死了。”

　　“幸村！”真田这才找到机会插嘴，说，“现在可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啊！”

　　幸村勉强地对他笑笑。他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让双唇有点血色，以证明他状态尚可。

　　鬼看幸村的样子，也皱眉说道：“我也觉得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幸村。门口的府兵对上青学组的正规军、还有手冢抵抗不了多久，你就守这里，别让他们进来。”

　　幸村摇摇头：“不。莲二、丸井和仁王他们一结束战斗，很快就会返回，屯所让他们接管就可以。”

　　“可是……”

　　“反倒是我，”幸村坐了起来，将肩侧的长发高高扎起，“如果我不在真田眼前的话，他就无法安心战斗。对吧真田？”

　　真田一时语塞。

　　幸村的理由确实属实。他即使上了战场，一想到幸村还孤零零地留守在屯所，总是会牵肠挂肚。

　　但这可是当着老中首座的面啊，大战当前，一组的局长和副长还在这般卿卿我我……

　　“好，我懂了。”鬼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二人，拍板决定道。

　　幸村冲他笑了笑，满脸写着“还是您善解人意啊”。

　　鬼让幸村多吃了点药，又拿了两块木板把真田中弹的脚腕固定好，三人合计了一下，再次出门。

　　推开屯所大门，热浪逼人，流矢带着火焰不断射下，粗粗估算已有上万支箭了。而柳、仁王和丸井已经返回，正在与手冢和青学兵士死战。

　　看幸村和真田都没事，鬼也和他们在一起，干部们遂放心地对三人点点头。

　　“要凯旋啊，局长！”丸井对幸村说。

　　“你们也是！”幸村对他们喊道。

　　“出发了，壬生狼！”鬼将手指指向前方。

　　+++

　　某处。

　　迹部的意识慢慢恢复过来。

　　眼前一片黑暗，但每次眨眼时都会有睫毛回弹的触感，他首先意识到自己是被蒙上了眼睛。

　　“……”迹部随后动了动四肢。

　　由于先前和真田、幸村二人战斗，他用力过度，肌肉酸痛不已。但即使只能做些小幅度的动作，迹部却知道自己被束缚着——他一动，身体周围就会发出镣铐互相碰撞的脆响。

　　迹部接着将触觉扩展至四肢百骸。他发现，自己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被捆绑了起来。

　　“唔……”嘴里也被塞了东西，迹部无法说话。

　　“呀，尊贵的总裁先生，你醒了啊。”迹部听见，有人对他说道。

　　迹部瞬时静止了挣扎。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在King of Kingdom把他从幸村的刀口下救出来的人，佐幕派天皇的手下，好像叫……入江？

　　天皇特使·入江奏多走近了。

　　在昏暗的牢房中，他取出迹部口中的布，用皮鞭挑起他的下巴。

　　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迹部对他勾唇一笑：“找本大爷什么事？”

　　见他丝毫没有沦为阶下囚的自觉，入江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张面孔。听说迹部的眼睛是蓝色的，入江虽无法直视他的眼睛，但他的桀骜却好像能透过黑布，直接看穿他的内心一样。

　　有意思。

　　入江笑了一下。他毫不怀疑再挑衅下去的话迹部就会对他吐口水。一定是会这样的。

　　“算了，还是你来吧。”入江闭上眼睛，投降似地笑了一声，“我可不想招惹麻烦。”

　　天皇特使·君岛育斗在他身后应了声好，与他交换了站位：“那么交涉开始。我是天皇特使君岛育斗，谨代表天皇向您交涉，迹部先生。有兴趣和倒幕派合作吗？”

　　迹部嗤笑：“你们天皇热衷于把潜在的合作对象蒙起眼睛、绑在牢房中审讯吗，啊嗯？”

　　“嘛，确实是我们考虑欠妥。但也是必要之举——毕竟，能独自一人支撑起一个社团、还重创了佐幕派局长和副长二人，就算是我们，也不得不忌惮您的实力啊。”

　　“哼！”迹部对吹捧倒是很受用。

　　君岛微微一笑。他精通话术，接下去，自始至终没有提及迹部的命是他和入江救下来的。这让迹部略有好感。

　　何况迹部家财万贯，要说合作的话，几船资源有时还不够他的一顿饭值钱，他根本不放在眼里。虽说要等倒幕派推翻幕府才能拿到开关许可，但这点事情，和报谦也之仇比起来，迹部断然会选择后者。

　　迹部逐渐被他说动了。

　　“好了君岛，我们该走了。还有任务呢。”入江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交谈。

　　“任务？”君岛问他，“什么任务？”

　　“你忘了吗？天皇叫我们过去……”入江说到这里，又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啊，我都忘了，传令兵来的时候你去解手不在，他直接和我说的呢！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两个要去天皇那边啦。”

　　迹部心里冷笑。看来入江唱的是白脸，要把自己先在这里关上几天，等他被孤独折磨得不行了就会答应得很爽快了。

　　“那么，就先这样了。”君岛说道。

　　迹部听见两道脚步声一起远去。

　　但是，在声音完全消失之前，其中一道折返了回来。

　　“那就这样了，景吾。”入江愉悦地说道。

　　迹部身躯一震。

　　良久一段时间后，确认二人都已走远，身边没有任何人呼吸的声音，迹部才微微抖动手腕。

　　刷啦啦——

　　镣铐掉落了下来。

　　+++

　　“鬼大人，你走错了！”

　　跑到一半，真田才恍然想起入江的说过的话：“天皇在迹部城堡三个街区以内的——”

　　“别废话，跟我走！”鬼不容置喙地吼道。

　　鬼加速奔跑着，最终来到德川将军的府邸。

　　“这里是……”幸村在宅门前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天皇真的会在这里？”

　　“啊啊，平等院就在里面。”鬼拔出他的十字宝刀，“至少，我所认识的平等院会到这里来。”

　　“您和天皇……认识？”

　　“有些孽缘罢了，从很久之前开始。”鬼摇摇头，解释道，“平等院既要烧城，就证明现在若松城里已经没有他在乎的东西了。他不要钱财，不要土地，不要人口……甚至连自己麾下的青学组部队也舍弃了。可是，唯有一处，就是这里，平等院那家伙避开了。”

　　“难道他要的是——”真田吃惊不已。

　　“是德川将军！”幸村恍然，“咳咳咳……平等院这家伙的真正的目的，居然是要劫走德川和也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