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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延和十一年八月十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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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与手冢早有恩怨在先,他无时不刻地盘算着要找他算账……但万万不该是现在。
“十招之内,”幸村急迫地挥刀袭向手冢,“取下你的头颅!”
幸村招式狠辣,刀锋只剩灰白的残影。手冢感受到幸村身上锐意大盛,最明显之处就是当刀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的时候充斥着冰冷的煞气,和三个月前的幸村完全不同!
手冢他一边应付着幸村,一边提防与他并肩而战的真田。
真田使刀没有多余的动作。他一向是大开大合,每招都直取要害。比起幸村,手冢更容易看出他的意图。
真田一直开着“动如雷霆”,但战斗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很奇怪。相比上次手冢能接住他的所有攻击,这次手冢的剑术却微妙起来——剑锋开始出现诡异的侧旋。
在雾蒙蒙的烟尘中,真田发现,他的刀刃被带往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所有的挥击,都被阻拦在外;所有的攻势,都无法靠近这个人!
“手冢魅影。”
手冢凭借这个技能,作为绝对的防护,硬是把战斗拖到了二十几招。手冢瞥向幸村,昭示着幸村预言的落空,而前者薄唇紧抿不说话,幸村只当手冢在沉默地挑衅。
一时,幸村胸腔里烦躁不已,他握紧左手,直接揍向手冢的心脏!
“唔……!”
手冢怎料他会如此野蛮,来不及躲闪,被巨大的冲击力弄得一懵。他捂住心口向后跳了三步,与幸村拉开距离。
刚要说话,才发现半边身子已经麻木。
“对你们长州藩,”幸村甩了甩滴着血的手腕,“我一点情面都不想留!”
手冢的剑掉在地上,真田闪现,一脚将它踢飞。
“拖住他们!”真田对身后真田组的杂役们指挥道。
然而,脚步移动的声音却没有如预想之中出现。真田转头一瞧,组里的杂役们已经全部被缴了械。
“别管我们,副长!”杂役们喊道。
青学组的士兵人多势众,一部分将杂役牢牢控制住,另一部分保护着他们的主帅,呈合围之势将手冢环绕在内,幸村和真田无法靠近,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手冢慢慢解开麻痹状态。
“你们这些家伙……!”真田和幸村毫不犹豫地提刀冲上去。
就在那瞬间,幸村听见不远处一声炸响。
真田跑了三步,脚步不知为何逐渐拖泥带水起来,然后忽然趔趄一下,不由自主地跪到了地上。
“真田,你在做什么!”幸村头也不回。
真田低下头。
踝上的盔甲被穿了一个孔,正汩汩冒血。
瞳孔顿然缩小。
比疼痛先到达他脑海里的是对于预料之外的未知的恐惧:是枪的痕迹?有谁来了?还有谁在这里?
“真田!”幸村这才发现事情不对,朝真田的方向跑去支援。
相同的远处,又是一声炸响。
幸村心急如焚。此刻又是真田倒地、又是烧城计划、又是手冢纠缠不休,幸村只觉得各种事情纷至沓来。他很快意识到,打伤了真田的应该是支枪,而现在,那个开枪者正从同一个地方再次向自己射击。
——忍足侑士?
血管在一刹那间膨胀开来:“哦啊啊啊啊!”
幸村身体反射,擎起刀身,在电光火石间挡下了那发子弹!
“幸村!”真田皱着眉喊道。
金属和金属相撞,发出剧烈的震鸣,在场所有人的耳膜被轰到失聪,眼睛也被剧烈的闪光照得睁不开来,只有幸村,在和忍足侑士远远相望的瞬间,幸村发动了灭五感。
“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幸村用力把刀掷了出去。
那真是相当漂亮的一击。崭新的、染着武士之血的长刀,在晚霞的映衬下脱离了主人的手心,银色的刀身微翘,破空时发出凌冽的风声,挺立的刀尖寒光细闪,随着主人的命令,分毫不差地通往那杀戮对象的喉结,直愣愣地飞向忍足侑士的喉管!
但是,此时真田的眼里,却是别样的光景。
“幸村!”
再一次,真田大喊着,不知何来的力气原地弹跳起来。
幸村尚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丢完刀后力气就像流沙一般地从身体里溜走。他被真田迎面接住,刚要出声,喉咙里却冒出了别的东西。
“……”
是血。
“诶?”
与血一同涌出的,还有幸村不明所以的泪水。
在战场离六丈远的地方,忍足侑士只觉得五感黑了又亮,像是闪烁了一下。恢复之后视野里迎面而来就是一把打刀,忍足侑士转头躲过,刀锋削掉他几缕深蓝的长发,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垣上,震动作响。
“好险呐。”忍足侑士暗道一声。
手冢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方才他低估了幸村的疯狂,一时不察,此刻成败攸关,他断然不会容许自己再失手。
“围住他们!”手冢重新举起剑,号令道,“将他们二人困到屯所门前,由我来活捉!”
地面暑气蒸腾,幸村却冷得直颤。他在看到流淌而出的血瀑后眼前就黑了一片,随后退潮的是他的体温、听觉和触觉。
幸村意识到了。是因为他刚才急火攻心才惹得结核病发作。
没法战斗了吗?
好像是的。
失败了吗?
好像是的。
幸村开始憎恨起自己——
为什么要那么冲动!为什么连身体都掌控不住!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不争气!为什么不胜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上天,你要让我生病!!
“好黑……”幸村瞳孔失焦,蜷缩在盔甲的怀抱中细细发抖,因为无法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发音都变得荒腔走板,“好冷……”
真田左臂搂住幸村,右手蓄满力道,一刀、一刀、一刀……回击着刺来的利剑。
“活捉幸村!”手冢再次下令。
“有胆子就来试试!”
厚重的铠甲在地上挪蹭,真田用身体作为阻挡,大喝一声,举刀在前。他被围困其中,视线狭窄,他和幸村像是被捕的鱼,落在韧实的渔网中无处可逃,四面八方刺来的都是开了三岔的鱼叉。
幸村,你怎么样?
……你不能死啊!
很快黑龙刀被绞走。真田只好拔出胁差,但这把武器不够长,真田身上的伤口急剧增多,青学兵士故技重施,再次把胁差也调离。于是,真田开始赤手空拳地搏斗,他做着防御,却无法再攻击了。
白刃像暴雨一样地落向他。
就算是再牢固的甲胄也会绽开缝隙,顷刻间真田的身体就坑坑洼洼。
“真田?”身后幸村喃喃问道,“你在……做什么?”
真田还是回答:“我在这里!守护着你!”
真田组的杂役们见局长如此,纷纷发疯似地挣扎起来。青学组的兵士吓了一跳,挨个儿将他们敲晕。
“幸村局长啊啊啊啊!”
唯有一个姓铃木的大叔挣脱了束缚。他是屯所里的伙夫。他不识字,又家境贫寒,一年四季都穿着一双破草鞋。幸村尤其喜欢吩咐他去买东买西,完全把他当仆从使。今天早上,他才刚给幸村做过烤鱼。
为什么会吐血?是鱼刺卡到喉咙了吗?还是吃到其他人做的不干净的餐食了?铃木大叔心如火焚。
他不清楚为何幸村变成这样,但是他知道,幸村每次给他的银子,总会多一两块碎的,还说刚好。
他也知道,在他刚脱离母乳的小女儿发高烧的那晚,幸村不眠不休,给她配了退烧药。
他还知道,不只是他,屯所里的其他人也是一样。要是失去了幸村,他们日后的意义便无法称之为存活。
“幸村局长!”铃木用尽身体里的力气跑向幸村。
因为被下令不准杀人,青学组队士不敢开枪,他们又见铃木手无寸铁,跑去的方向又正是手冢藩主的所在,便放任不管,交给手冢处理。
砰!
话音未落,铃木大叔的心脏开出血洞。
“局……长……”
铃木大叔正巧倒在了幸村的面前,额头触底,发出碎裂的一声。
幸村在五感丧失中受到惊吓,他胡乱朝着发出声响的近处蹬脚,另一只手本能地抓着真田的下巴。
“真田!”幸村战战兢兢地下令,“是谁?杀掉!”
万籁俱静中,铃木眼中的光辉消失殆,扩散的瞳孔里漫出泪水。
“吐了那种血量,你的战斗生涯也不剩几年了吧,幸村。”
青学组的队员们早已被这变故吓得呆若木鸡,此时被人一拨,便纷纷从中让道,看着走出人海的那个蓝发男子。
忍足侑士举着冒烟的枪口,缓步走到二人面前。
真田挪动位置,用庞大的盔甲把幸村整个儿挡住。
真田见他小臂带血,但伤口已经愈合,开枪不受影响。看这伤疤似是灵巧的武器所致,想来是仁王做的。
“被‘美式居合’的感受怎么样,真田?”忍足转而问他,“回答我,我的弟弟谦也是你和幸村杀掉的吗?”
“你说什么?”真田拖延着时间,思索着逃走的办法。
“四天宝寺的副长、我的堂弟忍足谦也,是你和幸村两个混账杀掉的吧?”忍足加重语气。
得手了!
真田光速掏出手枪,对着忍足的鼻梁,狠狠扣动扳机!
——如此近距离他肯定来不及反应,忍足侑士,你死定了!
咔啦。
咔啦咔啦咔啦。
真田的手指徒劳地按动开关,难以置信看着纹丝不动的枪口。他不明白,明明已经按下那个小按键了,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步骤,为什么迹部能用、忍足能用、冰帝的所有雇员都能用,他就用不了。
“怎么搞的……”
真田连忙开始捣鼓起其他机关。他将保险栓开了又合,又将轮盘拍了出来。
忍足侑士也不催他,好笑地看着真田的困兽之斗。
“你手里的东西叫做‘手枪’,”等看够了,忍足侑士才嗤笑一声,好心好意地介绍说,“要装填子弹才能射击,就在你刚刚弄开的那个轮盘的弹槽里面。当然,你是开不枪的,因为迹部的清单上根本就没给你们这种东西。”
“什么——”
啪!忍足侑士一脚踢掉真田的头盔。
手冢虽不杀人,但他忍足侑士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将发烫的枪口按上真田的眉心,与此同时,感受到了身后手冢的动向。
“手冢,你不要拦我,”忍足侑士预先发话道,“我弟弟谦也死在他们手中,我爱人迹部被他们虐得遍体鳞伤,被天皇劫走,如今下落不明。你说我不该报仇吗?我不该杀他吗,你们青学组……就没有重要的人死在他们手里吗!”
手冢一愣。
他双眉蹙起,止步不前。
“死在自家屯所门前,也还算是不错的结局吧。”忍足侑士扣动扳机,说道,“永别了,人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