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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延和十一年八月十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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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幸村倒地之前,切原伸手将他拦腰扶住,将幸村带到了离二人最近的墙壁边上。
“赤也?”幸村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使不上力气,但弯下腰去的动作明显是想把地上的刀捡起来。
“受伤的话就不要再勉强了啊!”切原拦住了他,他一边保护着幸村,一边与敌人作战,慌忙地对他说道,“局长你先去那边等我!”
幸村做出了一个看似是笑容的表情。他心想,还轮不到赤也你来指挥我呢。
不过病情潜伏了三个月,他本以为不会再发,怎料一上战场狼狈的健康状况就原形毕露了。
……真是玩笑!
幸村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宜再战。他坐了回去,将头靠在墙壁上敲了两下使自己变得清醒,随后把喉中的淤血咳干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
是他随身带着的药物,服用后可以立即见效。
幸村拧开瓶盖。
喀拉——
吉田稔磨一剑将幸村手里的药瓶劈开,药粉散落一地。
“喂,你这家伙!”切原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将吉田稔磨赶跑,“你他妈的在对局长做什么!”
吉田稔磨桀桀笑了起来,随后扬声呼喝道:“真田组的局长倒下了!快过来这里解决他,千万别让他活着离开!”
长州的浪人们闻言,纷纷调转方向,像被纠集起来的猎狗朝幸村围了过来。
“精市!”“幸村!”
柳和丸井也吓了一跳,意欲抽身过去支援。但长州浪人怎会轻易放他们过去,将二人死死围堵在隔壁的房间里。
切原挑开一把刀,又格挡住砍至面前的剑锋。额前微卷的刘海被削下两条,这下他就不敢大意了,他不仅要以少敌多打倒面前的敌人,还不能误伤到他身边的幸村。
体内的恶魔蠢蠢欲动,却被压抑着,切原觉得情况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吉田稔磨也是剑术高手,能与切原打得不相上下。切原和他过了不到三招,就左支右绌起来。但即使如此,切原还是守在幸村身前,脚下没有后退一步。
“别管这个小鬼了,”吉田稔磨眼见他难缠,便对身边的浪人下令,“你们绕去他身后,把幸村杀了!快点!”
切原听罢,眼睛顿时变得血红:“我看你们是找死!”
另一边,幸村失去了解药,只能靠心智来维持理智,咬下舌尖防止自己因为肺部的剧痛而昏厥过去。冷汗从幸村的额角滴落,疲惫的错觉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幸村在朦胧中抬起眼睛,却见切原黑色的长发瞬间白化,皮肤呈现出红温态。
“恶魔化……”
爆发力霎时提升了三倍不止,切原只是挥动一刀,周围的浪人便被这股气流尽数打翻在地!
好强!就连幸村也忍不住惊叹。
吉田稔磨堪堪站稳,切原转眼间就出现在了他的前方。
“喂——”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切原的脸,就被他一刀捅穿了心脏。
饶是长州的浪人们再怎么凶恶,此一时都被切原吓到了。他们呆若木鸡地望着领导者倒地,尸体发出砰的一声。
“下一个是谁?”切原舔着上唇,问道。
连一瞬都没耽搁,切原就朝着人群最聚集的那个角落冲过去。
柳听闻这边的动静,情急之中大喊切原的名字。切原的速度与力量虽然得到提升,但技术却下降,砍击准度只有不到三成。柳知道恶魔化维持不了多久,而真田的援救不知何时能到,再这样下去,一旦切原的体力耗尽,他就任人宰割了!
“远离他!”
长州的浪人们也猜到了这点,纷纷和切原保持着距离。而切原眼见几人盘旋不前,变得更加狂暴地挥刀,完全摈弃了刀法,靠着冲动在挥舞着太刀。
“现在!”
浪人见缝插针,同时暴起,以一个精巧的角度从四面八方朝切原刺了过去!
切原躲避不及,被弄得伤痕累累。由于瞬间的剧痛,恶魔化被暂时解除。
“局长……”切原用长刀支着身体,逞强道,“我绝对不会让他们过去的!”
幸村咬紧牙关。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虽有切原拦着敌人,但他的身体也要撑不住了。他会比自己先死。
可恶……身体……给我动起来啊!
不行……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要发病啊!
幸村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感觉。在什么都没有办法依靠的情况下,胜利的感觉离他如此之远。他想要胜利,可这个东西正从他身边一点一点地溜走,对幸村来说,这不亚于残酷的凌迟。
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扭转败北?
“幸村!”
幸村转头。
与此同时,周围浪人脖子上凭空出现了苦无,刀刃精准地插入了动脉,几人喷着血就倒了下去!
“真田组,例行检查!”
——在关键时刻,真田和仁王的二十四人番队破门而入!
长州浪人们眼见这么声势浩大的一派人马,纷纷吓得忘记了反抗,等到同伴的鲜血飞到了眼前才意识到现在应该抱头鼠窜。真田组的队士们喜出望外,士气大增,一下子就支配了战局。
真田的目光在第一时刻就发现了幸村。他靠在墙角,胸口下刺眼的血液把真田吓了一跳,但更让真田难过的是,幸村眼里想要战斗的光还未熄灭。
“局长!”
就这么结束了啊。幸村想。
真田冲了过去,打横抱起幸村。在离真田很近的地方,幸村的脑袋半靠在真田的肩窝,他美丽,却从未让人发现同时也很易碎,乃至让真田不敢把头垂得太低,生怕坚硬的发茬会刺破幸村冰白的肌肤。
由于咯血,幸村已经无法说话,但是一对蓝紫色的眼珠还诉说着留念。它们盯着孤零零丢在地上的刀,仿佛下一秒残念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这显然是因为他对作战的结果无法接受——幸村怨恨无法取胜的自己,甚至还有些嫉恨夺走他挣扎机会、将这一切作了了结的真田。
“幸村……”
真田不知道幸村的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感受得到幸村的难过。
真田号令道:“全员!将攘夷派贼人全部活捉!一个都不要放走!”
真田带着幸村径直奔回了屯所。他将幸村平放在屋敷中。幸村不会将自己的病情大肆宣扬,真田清楚这一点,如果屯所里存在知道幸村病情的人,那么那个人只会是柳,并且还被幸村严令保密。
真田闯进了柳的房间。他打开橱柜,果然发现了瓶瓶罐罐。真田把这些药拿去给幸村,让他选了几样服用下去,但片刻后幸村仍然吐血不止。
“这次病发,非常严重……”
眼见药效甚微,真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回池田屋去叫柳,然后再去叫医生。可他刚刚出门,却与柳生撞了个满怀。
“冷静下来,”柳生将一个金属盒子塞给真田,“快让局长吃这个。”
柳生此人自从入组后就不见踪影,真田偶尔问起来,幸村也帮他含混过去。如果说真田对组里的谁意见最大,排第一的是仁王,接下去的就是柳生。
真田让他滚开。他无法信任这个人给他的东西。
“这是专门给局长找来的,”柳生冷硬地告诉真田,“不要因为你害死了幸村!”
真田皱了皱眉,将信将疑。
给幸村吃完药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看似是起了药效睡了过去,但一切还是要等他再次醒来才能知晓。
真田和柳生跪坐在他身边守着。
“是肺结核,”柳生摔先打破了静默,“在日本国叫做肺痨。是不治之症,但在国外存在着起缓解作用的药片。”
真田心惊肉跳,仔细一想却是有迹可循。他三月前见到幸村时就知道了他身体抱恙,何况幸村一直睡眠很浅,想来也是因为咳嗽睡不着才导致的。
真田皱起眉。话虽如此,他却从没听见幸村出声咳嗽。
“他病多久了?”真田问。
柳生推了推眼镜:“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普通感冒,但三个月前,你进组之前的不久,医生才查出来是肺结核——仁王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居然从没注意到过!”真田懊悔地锤了捶拳头。
“为何会忽然发作?”柳生问。
“不清楚,只知道幸村应该是在战斗中忽然倒下的。”真田最后想起了幸村离开前的眼神,问道,“如果这种病无法治好,今后只要一战斗,幸村的病都会发作吗?”
柳生沉默不语。
真田知道他以这种方式代替了回答。
此时,池田屋作战的队士们陆续回来,柳和切原进来汇报。柳生见状就离开了屋子。
“此役可谓大获全胜。包括吉田稔磨和桂小五郎在内,斩杀长州藩乱党七人,重创十一人,另生擒十一人,但在你们赶到之前被他们溜掉了几个。组里面的话,两名守在池田屋楼下的队士丧命,其余人皆为轻伤,已送去医疗班治疗。”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比起这个……”
切原俯身,像只嗅着气味的小狗一般在幸村身边瞧来瞧去。
“幸村局长……”切原的眼眶红了起来。
“精市,他病得很重啊。”柳睁开了眼睛。
“呐,真田副长,局长还能撑多久?他会死吗?”切原眼泪汪汪地看着幸村,“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一下吗?让我去杀掉多少人都可以啊!”
真田罕见地没有理会切原的胡说八道,抓了切原的后领,把他拎远了一点。
柳凝重地叹了口气。他接过切原,把他直接拎了出去。
那天晚上,幸村半夜苏醒的时候,看见屋子里只有他和真田二人。
真田抱着黑龙刀,在摇曳的温暖的烛光中靠在榻榻米的一角。他闭着眼,盘腿而坐,瞌睡得点着头,头每点一下,深蓝色的长发就抖动一下。如此循环往复,幸村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很困了。
幸村眨了眨眼睛。
他深呼吸一回。肺部发出沙沙的声响,气流断断续续地巡回一周。还很疼。
虽不似发病那刻疼痛难忍,但要用这口气继续挥刀斩落敌首,大概……难以做到了吧?
靠庭院的障子门发出咔的一声。
幸村快速转过头去。
丸井在外,抱歉地笑了一下。
“丸井!”幸村撑起一点身子。
丸井连忙对幸村摆了个“嘘”的手势。
“幸村?”另一边,真田听见幸村的声音也醒了,他靠过去道,“身体怎么样?吃完药感觉好些了吗?再喝点水吧。”
幸村表示没有大碍。他转头再看向门外,庭中空空荡荡,丸井不知不觉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真田用碗勺给幸村喂了水。
他见幸村一醒来就向外张望,以为幸村还惦记着战事,便宽慰他道:“我们胜利了。经过这下重创,城内的长州浪人已经不成气候,天皇的势力也会闻风丧胆,放火烧城更是——”
“我的刀呢?”幸村只是问。
真田哽了一下:“在莲二那里。他帮你收着了。”
“拿过来给我。”
“……”
“拿过来。”
真田于心不忍,最终还是说道:“……刀尖,折断了。”
幸村微微仰了仰脖子。
只是掉在地上的话,刀是不至于折断的。看来,他在池田屋里对命运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原来上天并没有在与他开玩笑,而好像是在与他作对了。
“清光,是个好孩子啊。”半晌后,幸村才说。
咻——嘭!
霓虹般的彩光穿透了夜色,伴随远远传来的巨响映入了屋敷。幸村和真田同时看向窗外,只见夜幕上绽放出绚丽的烟花,沿着河岸从这头烧到那头,连成一带,涂在天际线上华丽无比。
“是谁?”连幸村也不禁被此等美景迷住。
“或许是冰帝吧。哼,才刚靠岸,就敢在我们的地盘上这般炫耀起来了。”
“冰帝……吗。”幸村想了想,对真田说,“不只是清光和我,真田,你也是一样。没有人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真田被他忽然说得一愣。
幸村低眉道:“我是想说,谢谢你来救我。但如果有下一回,万一我再次……”
眼见幸村话到嘴边就犹豫起来,真田抬手挥灭蜡烛:“睡觉了,幸村。”
“诶?”黑暗中,幸村发出了疑问。
“别想那么多了,”真田靠回到墙角,恪尽职守地抱着刀打坐,道,“我交代了伙房,明天的早餐做烤鱼,你快睡吧,睡醒了就有的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