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幸]沉花纪事》冷风纯

30、延和十一年八月十五（一）

　　住在若松城里的居民感到很奇怪。

　　在城的东北角，有一块非常辽阔的荒地。十几年来那里不断发出隆隆的响声，但空地的周围挂着高高的黑布，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在做什么。即使站到瞭望台上，也无法看见其中的风景。

　　在这天，黑布被拆掉了。

　　然后，此处，平地出现了一座城堡。

　　“这是怎么办到的？”百姓围在旁边探头探脑，惊奇不已。

　　“里面的蜡烛怎么这么亮？白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大多数人闹不明白。

　　“呐，门口写着的是什么？”没有人能看得懂城堡牌匾上的文字，因为那不是日文。

　　“这简直是胡来！真田组怎么不管管？”有人问道。

　　幸村带着干部们走了进去。

　　木屐踏在岩石上，光是听声音也觉得地面价格不菲，几人走得如履薄冰。像幸村和真田这些人能管住眼睛，即使好奇不已，也只会偷偷地打量，而切原就不一样，他一路上光明正大地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小朋友一样。

　　挑空楼顶高到了看不清上面的浮雕的程度。每走十步就会遇见一尊镶嵌着金银和钻石的工艺品。空气中弥漫着反季节鲜花散发出来的高雅清香。这样的建筑，已是切原想象之外的事物了。

　　“幸村部长，你看天花板上挂着的那些‘蜡烛’啊，”切原拽了拽幸村的袖子，小声问道，“它们会自己亮耶！而且还不会有蜡油！那是什么啊，不会是星星吧？”

　　幸村敷衍着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所以无法回答切原。

　　——实际上，这东西叫做“电灯”，它用的能源和昨天早上幸村展现给真田看的静电是同宗同源的。

　　“欢迎来到King of Kingdom，真田组的诸位。”

　　此刻，冰帝的总裁·迹部景吾从正厅里走了出来，张开双臂对他们说道。

　　还不待迹部走近，幸村就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气场。从看他第一眼幸村就确定，这个男人华丽，强大，富有魄力，眉宇间透露着毫不掩饰的自恋。从他年纪轻轻却拥有如此多的功绩和荣耀看来，他也拥有足以匹配野心的实力。

　　迹部同样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幸村。

　　“幸村局长，”迹部直言不讳道，“需要本大爷三催四请才肯出来相见，日本国的幕府都摆这么大架子吗，啊嗯？”

　　考虑到威信问题，幸村没有将古高俊太郎冒名写信一事给说出去：“实不相瞒，我身体不好，今天早上才得以出门活动。如果不是你硬要来日本，我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幸村昨天才吐过血，到现在嘴唇还是煞白的。迹部眼看他所言非虚，便没再追究，让一行人到客厅去坐。

　　“软的椅子……”切原坐到了沙发上，忍不住想浑身摊上去。

　　“桦地，倒红茶。”迹部打了个响指，说。

　　“Usu.”

　　一位管家模样的忠厚少年出给几人面前放上白瓷杯，桦地取来茶壶，从壶嘴中缓缓倒出威尔士王子茶，然后加入牛奶和白糖。

　　日本这边都习惯清饮，看着逐渐化开来的白色，满脸写着掀起与抗拒。但他们再看对面，只见迹部颇为享受地喝着红茶。

　　众人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

　　“好喝！”切原的眼睛顿时亮了。

　　迹部不加掩饰地笑了起来。

　　丸井放下茶杯，正好看见迹部身后随桦地一起出来了几人，看制服是冰帝集团的雇员。在这其中，他发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丸井前辈？”

　　向他问好的二人，正是常去酒肆做客的芥川慈郎和凤长太郎。

　　“果然你们是冰帝的人啊。”丸井说。

　　凤长太郎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们不是故意对你隐瞒的——”

　　“哦，是本大爷交代他们说不能暴露身份的。”迹部放下茶杯，率先对丸井解释道，“为了探测会津这块地方是否适合本大爷开拓，所以让他们瞒着你了。”

　　迹部原是当地人，幼年时期遇上战乱，举家迁徙留洋。而与他一同迁移至海外的还有他身后的这些伙伴，后来他们都成了冰帝集团的雇员。他们彼此之间还保留着讲日语的习惯，因此，几人的日语也说得很流利，和幸村他们交流起来没有障碍。

　　幸村也放下茶杯。

　　他对迹部的“开拓”的用词有些不悦。但是，利益当前，现在可不是斤斤计较的时候。冰帝集团拥有的武装力量实在是太过诱人，如果能让迹部为他撑腰，等他干掉倒幕派再掉头来收拾冰帝也不迟。

　　“那结论是？”幸村还是选择暂时忍让。

　　迹部爽朗地笑了两声：“当然是没问题了！本大爷很喜欢会津！难怪侑士的堂弟会选择留在这里！”

　　“侑士？”幸村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正是在下。”从迹部身后的门中，又走出一个半长发的少年，说道。

　　——忍足侑士，冰帝集团实际上的副总裁，此时姗姗来迟。

　　忍足侑士站在迹部身后：“舍弟乃四天组的忍足谦也，承蒙你照顾了。”

　　“忍足谦也……是你的弟弟？”幸村按下心中的狂澜。

　　他们说的是谁啊？不会是那个四天组的副长、在和真田重逢那天被杀掉的忍足谦也吧？

　　“哼哼，长得不像吧？”迹部翘着腿，说道，“本大爷知道的时候也是吃了一惊呢，长得这么风流的男子怎么会有一个看起来涉世未深的弟弟。”

　　幸村压低眉毛。像与不像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不能让冰帝知道忍足谦也已经被杀了，还是被自己杀了。不然，冰帝要碾碎他们的屯所，就像捏死一只虱子一样的容易。

　　“好了小景，你别再溜我了。”忍足侑士宠溺地叹了口气，转而正色对幸村说道，“日本国内情况复杂，我起初不愿让谦也参与此事，想把他一起带到冰帝。但谦也执意要跟随白石组长留在这里，那我也就随他了。听说你如今是执掌着佐幕派战力的人物啊，幸村局长？谦也他还好吗？”

　　幸村心里冷笑了一下，波澜不惊地回应他：“完全不用担心哦，忍足。前几日我还与白石切磋过，当时令弟也在，我见他的武艺也有长进。早知如此，我就该叫人带他一起来这里了。”

　　忍足侑士摇摇头：“那还是算了。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小金他们了，改天我自己去一趟四天组吧。”

　　“也是呢。”

　　此时，仁王咳嗽两声，起身说要去净手。

　　在他跟着带路的桦地走后，柳和柳生也起身，说道：“屯所里还有例行事务，我们也先告辞了。”

　　幸村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你们几个，做得真是太好了！

　　仁王一向机灵，他借口上厕所逃掉之后绝对不会回来了。远山虽然投靠了手冢的长州藩，但他只是为了复仇，要是让远山和冰帝联络上的话，双方必然会联手针对屯所。仁王此去，是去盯梢远山的动向，防止青学和冰帝联络上的。

　　而今日屯所公休，没有例行事务。柳和柳生在暗示幸村，他们去遣散周围的居民，防止只言片语传进冰帝人的耳朵里。

　　那么，幸村在这里要做的，就是让迹部交出武器，带着东西快速走人。

　　“我们进入正题吧，迹部。”幸村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就直说了，你们冰帝能提供多少武器，幕府开关许可的有效期就能放到多长。”

　　迹部挑眉：“上不封顶？”

　　“没错，上不封顶。如果你助我们一举消灭倒幕派，日本国就能稳定下来，对冰帝来说也更利于经商吧？”

　　“嗯……是这样不错。”迹部却疑惑道，“但几日前的信件里你还不是这么跟本大爷说的啊，为什么忽然又同意了？”

　　那是因为与你书信往来的一直青学高层，他们怎么会这么容易让你我达成协议啊？自然是要百般拖延了！

　　“啊，是因为弦一郎，”幸村实在找不到托辞，就把真田拉出来顶包，“弦一郎是我真田组的副长，冰帝的信我交由他去回复了。只是他有些笨……哈哈……”

　　忍足听他们是能在公众场合叫名字的关系，察觉二人的关系也不一般，耐人寻味地“哦？”了一声。

　　幸村继续扯谎：“弦一郎这个人啊，虽是我信赖的人，可却不明白屯所和冰帝联手的好处呢。昨天听他跟我一说，我就决定要这么做了。”

　　真田的演技也很不错：“是，精市局长，擅自回信我非常抱歉。”

　　迹部敷衍地点了两下头。

　　“此次冰帝开来两艘护卫舰，全部是满载的，”迹部打着响指，说，“这些军备重得要死，本大爷既然带过来就没打算再带回去。幸村，它们价值多少年呢？”

　　幸村从桦地的手中接过清单。

　　大炮、步枪、手雷……电报机？这是什么东西？

　　清单长长地列满了两张纸，幸村不由佩服起了冰帝出手阔绰。越往后看，幸村没听闻过的东西也就越多，不过他并不疑虑，因为迹部秉性如此，这个男人是绝对不会让差的东西出现在礼品单上的——那样就不华丽了。

　　“这该有十五年了吧。”幸村看完，公允地信口开河。

　　许是看他带着诚意，迹部也没再讨价还价：“那就这么说定了，幸村。”

　　忍足侑士略微诧异地看了迹部一眼。

　　迹部站起来道：“今晚本大爷请客，你把开关许可给我带过来，啊嗯？”

　　“今晚？”

　　“对，明早就要回美国了。”迹部漫不经心地打开怀表，对幸村说道，“本大爷很忙，若不是你在信里摇摆不定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那就17时……按照你们这边的说法是酉时。酉时在这座冰帝城堡再见了，啊嗯？”

　　幸村也只得答应：“好。”

　　“桦地，”迹部抬脚就走，同时吩咐道，“带人送客，然后跟去帮他们卸货。侑士，你跟我过来一下。”

　　“Usu.”

　　“好哦，小景。”

　　待走到只有他和忍足侑士二人所在的空间时，迹部眼中光芒才解开了压制，锐利地发散开来。

　　“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侑士？”

　　“你是说幸村？”忍足摸着下巴，回想了一下，“除了看起来弱到不能挥刀之外就没什么了吧。”

　　“不，本大爷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幸村那家伙，在说谎。”

　　忍足侑士一惊：“为什么这么说？”

　　“用词也好，性格也好，幸村在提及书信时幸村的态度很不自然，和刚见面的时候判若两人。你没察觉吗？”

　　照旁人来听一定会说这是无稽之谈，但忍足侑士知道，迹部向来眼力过人，即使是再小的瑕疵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忍足侑士不置可否：“不，我无法感知到。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幸村对谦也的态度有些奇怪……不，我说不上来。”

　　“侑士，”迹部继续说道，“我们离开日本多年，对这里已经不熟悉了。趁着幸村在港口卸货，你现在就去四天组把谦也和小金找回来。”

　　忍足侑士顿悟到：“原来如此，你对十五年的许可期限答应得那么爽快，原来是让他们暂时离开，好彻底调查吗？当时我还想着，不得寸进尺的性格真不像你啊。”

　　“没错。不论幸村接下来要搞什么动作，我们，都先要与自己人取得联络。”

　　“好。”忍足侑士也下定决心，他将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一把柯尔特转轮手枪，“要是把谦也和小金牵扯进来，我绝对不会放过真田组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