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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延和十一年八月十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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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津城外,青学组秘密驻扎点。
手冢的左肩差不多已经痊愈。经过医生的治疗,他的动作恢复如常,战斗时没有任何减益效果。但正是因为近况风平浪静,手冢心里蒙起了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长期处在战线,总会把岁月静好当成错觉。
到今日为止,青学组蛰伏了三月。虽说在天皇的指令下养精蓄锐,但他们会时不时给佐幕派搞一些小动作。手冢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在暴露的某一天,佐幕派和倒幕派势必会迎来一场大战。
手冢不喜欢战争。
“手冢?”
手冢摊着一本书在桌上正在思考着,却听见不二的声音传来。
“看见桃城了吗?”不二推门进入,比往常略显焦躁。
“没回来的话,应该是留在城里了。他去传送我伪造给冰帝的信件。据说,附近在下雨,许是因此耽误了行程。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不二?”
“不,只是忽然有些担心。”不二说。
手冢微微皱眉。一直以来,不二的预感都很准,而让不二和他同时感到不对劲的时候一定就是有灾难正在逼近的时刻。
“呐,手冢,”不二问他,“如果再次与会津开战,你打算怎么做?”
手冢抬了抬丹凤眼,却薄唇紧闭。
不二知道了他的想法:“这或许就是十年前、当我还在真田组的时候,会随你离开的原因吧。”
十年前。
当时,不二是一名普通队士,每日所做无外乎在屯所里的校场上练练刀、舞舞剑,休息时就坐在一边,看一些人被另一些人捉弄——如果没有的话,不二就去自己捉弄别人。
柳总是说他和幸村很像——一样的温和,一样的腹黑。
但只有不二知道,他和幸村,完全不一样。
比起幸村那种在战场上要置人于死地的性格,不二略显得没什么上进心。他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比试,偶尔有几个想要较真的地方,也大多和武力领域无关。
真田曾评价过他“散漫”,与他很不对付,但一旦二人真的比试起来,总是胜负难料。久而久之,在真田号令不二去做事之时,也会忌惮他的实力,语气里总会带几分敬佩。
这可是不是好事——命令的效果大打折扣,乃至有时不二连组里的训练都不会去了。
五年前的某一天,不二一个人坐在树上发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慢地嚼着,嚼着,思考着人生的道标究竟在何处。
也就是在那天,不二撞破了幸村刺杀真田组的长子的现场。
幸村先是点燃香料,在长子和侍卫经过的地方引燃。等到他们发现不对,幸村就拉下引线,褐色香粉在黑暗中爆开成雾,几人在眨眼间就失去了行为能力。
但或许是试验出了差错,几人还保持着意识。
不二本是路过,他隐蔽气息,后退躲在角落。他从转角探出脑袋,看见幸村取出一瓶毒液,不知如何操控了他们,让他们自己服下了毒药。
不二悄然睁开冰蓝的安静。
非常残忍的手法。
在幸村做完这些事之后,不二才从偷窥的地方出来:“别误会,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只是来找你,把这个还给你。”
幸村接过。是《源氏香图》改编的密码本,他和不二一起研发的,前几天被不二借走,他忘了今天就是归还的日期。
“你会去揭发我吗,不二?”幸村接过书,没什么波澜地问道。
不二听出他语气中若有似无的威胁意味,不明所以起来:“我为何要揭发你?”
“因为你的立场让我很担忧,哪边都不是的人最难以应付。”
不二依旧不明白:“诶?我不是真田组的队士吗。”
幸村笑着摇了摇头:“不。即使如此,你并不认同我的做法吧。就算是真田组里的人也会存在异类——比如说你,又比如说,这个长子。”
不二颔首。在观念上,尤其是在关于杀戮的观念上,他的确与幸村不合。他坚信因为自己不涉纷争,所以幸村不会对他痛下杀手,不会待他如待长子一样。
“杀掉了长子,你就能达成守护会津的目的……吗?”不二问。
幸村松下一口气,不予理睬。他一边离开了现场,一边头也不回地告诉不二:“毛利藩主死了。”
“什么?”
“他在倒幕与佐幕中没有站队,于是被人暗杀,就几天以前发生的事。”幸村继续说道,“他的儿子毛利寿三郎正式继位,在册封礼上就表明了佐幕立场,隔日就加官进爵、衣食无忧……嗯,只是提醒你一下哦,不二。”
不二看着幸村的背影,无动于衷。
是夜。
在刺杀完长州藩政要一家之后,不二回去后罕见地失眠了。
既然睡不着,他索性离开了房间,到了校场外的大树下抱膝而坐。
正此时,他察觉到有一股陌生的气息才从这里靠近。
谁?
短刀从不二的袖中滑落。他挑灭草坪上架着的烛火,旋身往那道气息的方向追去。虽说是陌生人,且多半带有武器,但不二缺感受不到对方的杀意,甚至还在对方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一点……迷茫。
想到这里,不二顿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居然能读出这么多信息。
武器破空袭去。对方在黑暗中寒光一闪,原路将其打回,没有发出一点动静。不二暗道这家伙挺强,侧身躲过,但同时也被逼出了黑暗,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下。
白袜点在瓦当,发带如同鹤羽飘荡在夜风中——手冢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他和不二不约而同放下了武器。
不二见他只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身手却了得,确认了他大概就是毛利藩主之前提及的那个青学组首领。
可奇怪的是,自己明明已经放下了武器,这个时候是干掉自己的最好时机,对方却只是袖手旁观,甚至还和他做了一样的事情。
不战斗的倒幕派……吗?
为了不惊扰到正在睡觉的幸村等众人,不二悄声靠近了他一些。他用口型问道:“已经到这里了,还是不杀人吗?”
“正是因为到了这里,才不能杀人。”
不二投以疑惑的眼神:“什么意思?”
“作为平民,必然不希望有人在战争中丧命,”手冢解释道,“没有道理成为了队士之后就能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虽说我处在战争的最前线,但如果杀人,就等同于是在推动战争。”
“可是仅凭你一人,是挽不回杀戮的潮流的。”
“那也要去做。否则我就跟恶鬼没有区别了!”
跟恶鬼没有区别……吗?不二眼前浮现出了幸村杀掉长子的场景。
他开始不确定起来。
如果有一天自己变为了幸村的阻碍,按照幸村不顾一切地杀掉阻碍的性格,自己会不会也被杀掉?
啊,有些理解手冢的想法了。战争战到最后,没有人是赢家,可既然战争无法避免,那么最好的做法就是减少死亡。这个行为只有在战事的最前线去做才能起到最大的作用,所以手冢并没有推去青学首领的位置,而是守在最前线提起缰绳,抵挡住压力不杀人。
在手冢的理念里,这就是高层次意义上的“在其位谋其职”。
幸村或许不是真正的伙伴,手冢或许不是真正的敌人。不二的脚步无意识地靠近了手冢一些。
“你又为什么放下剑?”手冢问他。
“我……在迷茫。”不二诚实地回答。
手冢一怔。虽然他方才说得信誓旦旦,但扪心自问,手冢并没有做好不杀掉一个人就结束掉战争的准备——或者说,连他自己都在怀疑这究竟可行与否,抑或者,这只是他一意孤行的天真想法而已。
但不二在和他犹豫着同样的事情。
如果是不二的话,和他一起去试试这个想法……或许就可行!
“要不要加入青学?”手冢真诚地问。
“诶?”不二被手冢忽然的邀请弄得吓了一跳,“是对敌人的招安吗?”
手冢正要再说话,却听见屯所的厢房内发出了轻微的动响。他立即跳向后方,因为他认为是不二发出的讯号召集了他的伙伴。
但出乎预料的是,不二居然也跟着他的方向一起移动了。
“不二……?”
后来,即使经过了一些波折,不二跟着手冢来到了青学。在这里,他认识了大石、菊丸等人,度过了一段和他在真田组截然不同的时光。
手冢并没有将不二编入番队,不二也不受手冢命令,行动依然自由。不二依旧没有站队——他只是想追随手冢。
再后来,真田组屯所里发生了一场大火。手冢告诉不二,幸村杀掉了真田组的先代局长,而真田不知所踪。
不二一笑而过。
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幸村寄过来的一枚物件。
——水波纹的刀镡。
“哎呀哎呀,终于轮到我被清算了吗?”不二笑着,不知道是在问谁。
天皇·平等院凤凰告诉过手冢,不二毕竟出身于青学组,而且身怀绝技,又不站队,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威胁。手冢只是点了点头,保证他会看护好不二。
“不会让那种事情发生的,”手冢擦拭着宝剑,说道,“周助。”
回到现在,手冢的书房中。
房门敲响。
“请进。”不二替手冢说道。
堀尾是手冢藩主的小姓,他带进来一位客人。这位客人的身材奇高无比,进入障子门的时候甚至需要微微低头。
手冢和不二对视一眼,他们都不认识这位陌生的来客。
但一看他身上的装束,二人却立即站了起来,对他拱手施礼。
——越智月光。
——官衔不明,行事神秘,实力更是高深莫测。唯一肯定的是,他是天皇手下排名第四的“九亲近”,与入江奏多齐名。
“我是来传话的,”越智月光冷漠地开口,“古高俊太郎被抓了,到你们青学组出马的时候了。”
“要怎么做?”
“入江和君岛在若松城,把古高和冰帝往来的电报尽数回收,你们就趁着冰帝与佐幕派谈妥之前把会津一扫而空。简而言之,只需要制造混乱、放火烧城。后面的事情天皇会带人处理。”
不二和手冢交换目光:“这是谁的主意?”
“正是天皇。”越智道。
手冢面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