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延和十一年八月十四（二） ...
-
松屋，后门。
古高俊太郎将一张皱巴巴的纸交了出去。
他是个中年人，头上围着一块头巾，五官间透着一股平凡的气息，就连皮肤上的褶皱都毫无特色。即使他在路上撞到了人，对方骂过之后，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要向妻子或丈夫抱怨两句，估计都回想不起来他的相貌。
但就是这样的小人物，在天皇和佐幕派的对决中，发挥了恐怖的作用。
——他是潜伏进真田组的间谍。
花店后，老板·古高俊太郎端详着天皇特使的脸色。让任何一个人来讲，特使应该是看到了非常不得了的东西才能露出这般惊讶的神情。可只有古高俊太郎自己知道，自己方才交出去的东西是多么滑稽。
“假的吧……”特使颤抖的双手恨不得将纸张揉碎，他低声惊呼，“这些是骗人的吧……”
他手上握的正是真田写得乱七八糟的书法。
原本古高俊太郎已经做好了挨一顿痛揍的准备，但被天皇特使这样一闹，他却搞不明白自己是不是当真偷到了什么玄机：就算是破破烂烂的书法，说不定是大人物们之间才能懂的暗号吧？不是完全没有用的吧？他思索着这样的可能。
古高俊太郎视线颤抖，又瞄向了另一位特使。
他站在靠后一些的地方，白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拢起，显得温文尔雅。古高俊太郎认得这位特使。他叫君岛育斗，不仅是天皇麾下的一员要将，更是闻名的狂言师，全国贵族无人没看过他的戏剧。
然而，君岛面色却是异常阴沉。
能让如此有教养且善于掩藏情绪的人都流露出一股厌恶的表情，古高俊太郎知道这下是捅了大篓子了。
但他还是想争取一下。
“那个，特使大人！”古高俊太郎狡辩道，“这是我伪装成扫垃圾的仆从、躲过了重重排查、从真田组副长的房间里拿出来的！是机密中的机密！能放在副长的屋子里的一定是有用的东西吧，您要不再认真看看？”
“诶？”拿着书法的那位特使更讶异了，他问，“从哪里来的？”
古高俊太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撒谎：“……从废纸篓里拿出来的。”
特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太有用处了！”
得到了很高的评价，古高俊太郎更是一头雾水。
他再也忍受不了：“特使大人……要不您还是别演戏了？”
“哈？”
天皇特使·入江奏多顿时换了一副面孔。
“你拿回来的完全就是废物。”入江甩手就把宣纸撕得粉碎，说道，“而且，居然被你这种人看出来我在演戏，真是令人不快啊……”
古高俊太郎正要说什么，就听花店前门传来客人的声音。
“老板在吗？我要买花。”客人眼见铺子里空空荡荡，便朝后门张望，“咦……不在吗？”
入江和君岛对视一眼，纷纷隐匿了气息。他们视力好，从木板门的缝隙中看见了来人正是真田组的局长，他穿着常服，没带刀也没带队士，只有一个真田副长在他身边。
他们久闻幸村有养花的爱好，因此才派了卧底伪装成花屋老板，潜伏在会津——在青学组的手冢等人无法进城的状态下，天皇只能靠卧底的线报来取得真田组的行踪了。
奈何，卧底都是普通町人，不似青学组这般受过培养。三个月过去，古高俊太郎连一点有效的消息都没拿到。
君岛和入江对视一眼。
“照常去迎客。”入江压低声音命令他道，“你已经暴露了。”
古高俊太郎心头一紧，冷汗呼啦一下就流遍了全身。
入江半抬着眼皮，危险地注视着幸村。
“这次他们要动手铲掉这里了，你在会津待不下去了。”入江对古高俊太郎耳语道，“我和君岛会把你救走，但在那之前，你要先拖住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古高俊太郎连连应是。
“和冰帝的电报收在哪？”入江问。
“三楼书桌，左手第二个抽屉……钥匙在右手第二个抽屉里！”
入江和君岛听完，就消失在了黑暗的后门中。
古高俊太郎疑神疑鬼地左右张望一番，随后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换上了谄媚的笑容，作为一个正常的老板走进了自己经营的花屋。
“哎呀，这不是真田组的局长大人嘛！”说话的时候，古高俊太郎的双手都藏在袖中发抖，“今日来买什么花呀，客官？”
幸村和善地笑道：“想添一盆兰花呢。”
“好！”古高俊太郎旋即流利地背诵起来，“最前面这排都是春兰，店里卖得最多的，好看又不容易死。这是羽蝶兰，最漂亮的一种，但是比较金贵，不好养活。然后是风兰……”
幸村一遍跟随着古高俊太郎的脚步挪动，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他：“诶，懂得还挺多嘛。说到这，来你们店里这么多次，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俞屋喜右卫门。”古高俊太郎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假名。
幸村冷冷地看着他。
古高俊太郎幸村他盯得寒毛直竖，说话也不是，安静也不是。他强行揭过了这篇，若无其事地继续介绍着兰花。
幸村神色平淡地听着，不多久，他就选了几盆让真田抱着，然后去柜台结账。
“明明已经过了春天，我却依然要买兰花，”幸村一边拿出铜钱，一边说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古高俊太郎心道这他哪会知道。再和这个局长多待一刻，他都干脆不想收钱直接把花送他得了，然后赶紧把幸村和真田两个赶出店里。
“知道吗？”
古高俊太郎忙不迭摇头。
幸村瞥了一眼他的神色：“不知道吗？”
古高俊太郎赔着笑脸：“您别为难我了啊，大人。”
“是真田要的。”幸村笑眯眯地给出了答案，“我让他改行画画，所以买两盆兰花回去作参考——他的书法实在是太难看了。”
一听“书法”二字，古高俊太郎握着的铜钱洒了一地。
在丁零当啷的脆响中，他慌了阵脚，应激地问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不买花就滚开！就算是真田组局长也不例外！”
“Piyo，”幸村说，“在下是仁王雅治。敢这么说我们局长，你真是嫌自己活得太快活了啊。真田组，来例行检查了。”
仁王出现在了幸村本该在的地方。
古高俊太郎这才见到了真田组的监察，但是，为时已晚。
“真田组，例行检查！”
真田大吼一声，一马当先拔出黑龙刀，将刀锋架在了古高俊太郎的脖子上。
“真田组，例行检查！”
柳和切原带着两支番队一拥而入，在老板有机会启动陷阱之前，就将店铺里的各个陈设搅得一团乱。
古高俊太郎还想挣扎，真田却没有给他反抗的机会。
“哇啊！”
真田用刀背敲上他的小腿胫骨，让他跪在地上：“老实点！”
“救命，救命啊！真田组的走狗杀人啦！”古高俊太郎朝着店门外大吼道。
此时，店外也被真田组一起控制住了。柳生和丸井带着队士拉起警戒，平民被疏散到了在离松屋很远的地方，他们探头探脑地远远观望，完全听不见不到店铺里面的动静。
“少给我乱叫！”真田一拳锤上古高俊太郎的脑门。
切原用刀将店里的花盆尽数扫到地上。瓦盆砸落在地，瓷瓶碎裂开来，连带着泥土把地面弄得一片狼藉。
原本藏在其中弓箭、火枪、刀械等军火，统统像河里浮着的鱼饵那样露了出来。
“真田副长！你看你看！这次检查真是收获颇丰啊！”
“干得好，赤也”
柳敲了敲柜台后的木板门，发现是空心的，推测后面有暗室。他退后几步踹开门，然后，在黑黢黢的空间里，发现了一台老式木质大炮。
柳睁开眼睛：“真没料到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古高俊太郎刚要抬头，就被真田按了下去。他心生绝望，索性低着头鬼哭狼嚎：“救命啊！来救我啊入江大人！君岛大人！你们好了没有？在这里啊，我在这里！”
“入江？君岛？”真田反应过来，“你还有同伙？”
与此同时。
幸村绕到了后门。
“……！”
他正收敛气息感知着周围的异状，却不料有人从天而降，从松屋的三楼直接跳了下来。着二人蒙着面，同样隐藏了呼吸，因此三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对方，就这样撞了个满怀。
稳住身形后，幸村切换重心，同时拔刀将对方的面巾划开。
黑布脱落。
入江难掩惊讶之色，在他一旁的君岛也是如此。
“呀啊，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幸村与他们拉开距离，调转刀锋，微微笑了起来，“天皇的二位特使，入江奏多，以及君岛育斗。前来若松城有何贵干？”
入江一脸很为难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默默抽出了佩剑，将剑锋对准幸村。
“且慢，奏多。”君岛却伸出手臂拦下他，转而对幸村说道，“这也是我这边的台词，真田组的局长、佐幕派的中流砥柱，幸村精市大人。”
幸村语气上扬：“想和我套近乎？”
君岛儒雅地笑了笑：“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和奏多不过是奉天皇之命执行任务的两个被支配者罢了，非必要也不愿意动刀。愿意和我交涉一下吗？”
幸村用泛着水光的双眼打量二人，问：“那你先告诉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们来这里买花。”君岛说。
听闻毫无诚意的回答，幸村这下连客气都懒得装了：“天皇的另外两位高官被真田杀掉了，看来你们也想被我如此呢。”
君岛的瞳孔缩了一下。
“远野吗？”君岛将手掌握住了剑柄，道，“那真是可悲呢。我单方面宣布，交涉失败——”
幸村不等他说完就冲了上去。
在肉眼都看不到的动作里，极短的时间内，君岛和入江身边寒光闪过，利剑的轨迹以难以想象的姿态破空而来。但幸村身经百战，看穿了二者的配合，挥刀就从二人当中斩过！
“骗你的哟。”入江心情大好地说道。
是假的破绽！
故意请君入瓮，我……会被夹击！
幸村暗道不妙。入江和君岛都属于天皇平等院万里挑一的“九亲近”组织，排名还很靠前，幸村一开始愿意听君岛废话也是因为没有把握。他区区一个14岁少年，要以一敌二，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眼看入江和君岛就要合围，幸村切换了策略，先和他们拉开距离。
他先转向了体格较为弱小的入江。而入江万万没想到幸村会与他单独对抗，情急之下说着“交给你了”，就被幸村抓住了机会逼退。
君岛从幸村身后乘机而入。
但幸村早有准备，转身抬刀格挡。
“就是这里。”入江在幸村身后说道。
完了！
来不及思考入江是怎么做到的，幸村就被击中后颈，视线顿时黑了一片。他本能地向视觉残影中二人最后的位置挥去，但君岛和入江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面对这样的动作无异于看小孩子杂耍。
幸村最后的砍击就这样被躲了过去。
“结束了！”
入江和君岛一边一剑，交叉着刺向幸村的颈侧，将他的脖子卡进了剑刃交界处与墙壁之间。
刷！
“唔！”幸村后脑勺磕上墙面。
视觉恢复过来，他垂眼看去，目前已经没有还手的余地。
不仅如此，他在两招之内就被杀得落花流水，还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蹲着……幸村的心中燃起巨大的恨意。
他怒视着君岛和入江。
“你们这些家伙……”幸村声色低沉。
幸村一边用眼神和言语吸引着二人的注意力，同时左手摸向袋子。
“那个也禁止哦！”入江动作比他还快，抢先他一步拍开幸村的手。
“把双手举起来，局长大人，”君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奏多，你是对的。比起回收一个已经暴露的间谍，还是斩下敌首来得更有价值啊。”
两划刀锋交错了过去。
——鲜血喷溅。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延和十一年八月十四（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