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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延和十一年五月初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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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屯所,各番队组长在屯所的座敷中集合。
干部们都带了伤,仁王缠了满头的绷带,切原伤到了手,而柳伤到了脚踝。真田在昨夜去单枪匹马刺杀两位长州高官之后,硬是从昏迷中被摇了起来,现在连正襟危坐都没力气了,一个人靠在墙角打盹。
幸村也尚未恢复精力,他索性拍板,决定明日休整一天,暂停训练,权当是战后恢复元气。
“有事情要汇报。”在众人的欢呼中,柳举手道,“我所在的城南虽遭青学主力突袭,但发生了一些意外……”
“你是说胡狼?”幸村也模糊地想起了这件事情,“啊,对,就是这件事情让手冢下令撤军的。”
真田沉沉地说:“胡狼当时确实已经战死,仁王也还在城东才对。为什么在那里会出现?”
柳欲言又止,只是朝门外说道:“可以进来了。”
障子门被推了开来,从外头走进一位紫色头发的、戴着眼镜的陌生男子。
仁王肉眼可见地一愣。
“贵安,真田组的各位。我是柳生,柳生比吕士,就是在城南假扮成胡狼桑原的那一位。”
柳生向他们拱手行了一礼,而幸村微微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幸村知道,柳生的出现是会津守护战的制胜点,如果没有他,虽不能说真田组定会败北,但光是城南的死伤会比如今翻上一倍。正是因此,幸村遗憾胜利并不完全。靠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来驱逐了青学组,这个现实让他的自尊心奇怪起来。
真田和幸村对视一眼。
他们一致觉得柳生是个很危险的人。观察能力很强,不仅比他们所有人都先知道胡狼有难,还知道屯所中的十番队长,甚至能幻影出让柳都真假难辨的人物。
“Pupina,”仁王站了起来,直言不讳地问柳生,“果然是你。这次又来送什么情报?”
幸村问:“你们认识?”
“真田佐助的消息就是他带来的。此外,他的雇主是远洋的冰帝哟。”
其余众人面色皆是一冷。
“冰帝!”切原一拍桌子跳了起来,“我听过,我听过!”
冰帝在幕府高层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作为海外最富有的财阀,冰帝拥有数不胜数的先进技术,与长期封闭的日本国内相比,他们简直像是来着另一个世界的文明者。佐幕派和对面倒幕派不论是谁只要得到冰帝的一件支持,就会让对方忌惮,瞬间扭转局势。
“别误会了,”柳生风淡云轻地摆手,“我和冰帝的合约关系在他们资助我读完大学之后就结束了。现在的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在行动的。”
幸村显然没有被说服:“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如你所见,送来情报。”
“我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是实话哟,”柳生的视线灼热地打在幸村脸上,冷淡地说,“我对真田组很感兴趣。由于长期的国外经历,我也想在回国后做出相应的回报。屯所这边还是招募爱国志士的吧?”
幸村不由考虑了一下。
“冰帝的总裁想开拓日本国的市场,”柳生继续送来情报,“但是,根据国内的情势,开关的决定权掌握在幕府高层、而不是天皇的手中。为了名正言顺地进来,比起投靠天皇方面的倒幕派,冰帝会优先考虑跟佐幕派打好关系。到时候,不论是火枪还是大炮,就任由德川将军开口索要了啊。”
幸村将信将疑地看了柳生一眼。
从真田佐助事件就可以看出,柳生还是很有诚意的。反过来,如果在这里将他杀掉,恐怕难以服众。
“会刀剑吗?”幸村问。
柳生点头:“会剑,新阴流。”
“幻影呢?”
柳生的面部顿时腾起一片迷雾。像变戏法似地,他原地变成了仁王。
“哎呀哎呀。”仁王扯动一个虚假的笑容,“连这招都被你学会了啊。”
“好,”幸村当即决定,“那我就任命你为真田组的三番队组长,柳生比吕士。”
“是!”
散会后,幸村把真田和丸井留了下来。三人很默契地没有提及往昔。幸村问了一下丸井,要不要回到真田组来。
“或许这是个无理的要求,”幸村双目低垂,“但真田组战力遭到重创,要是青学卷土重来的话,我们没有能力扛下一场战役。丸井,回到你原先所在的八番队好不好?”
丸井叹了口气。
幸村见他不答,又道:“啊,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接管最强的十番队……”
听到这里,丸井忍不住笑了笑。
他是胡狼的青梅竹马,现在胡狼已死,幸村却直接让他去做接替的工作,还真是只想着赢下作战,一点都没学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呐。
丸井又看了看真田。真田……想来,已经知道和自己的渊源了吧。
丸井不免惆怅起来。在他脱离真田组的时候,也曾感叹过命运真是不长眼睛的东西,为何让他偏偏是真田的兄长,又偏偏遇上了幸村。
他不是会自讨没趣的人,因此他当时找了借口,拿着那支栉簪,顺理成章地说它是母亲的遗物。他说他要继续呆在母亲留下来的酒肆里面,成为首屈一指的花魁。
直到现在。
“有什么情况的话,我随时会来帮忙的。”现在,丸井同样笑着拒绝了。
丸井起身,拱手告退。
清晨,外面下着小雨。
丸井出了屯所,看见仁王正和柳生站在一起,背对着他交谈着。
“原来他们是这种关系吗……”柳生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了解了,解药就交给我吧。”
仁王正要说话,却察觉身后丸井过来。
“那就这样了。”他遂撇下柳生,和丸井走在了一起。
“丸井酒肆战损严重。”仁王一边走,一边问他道,“工程班腾不出手,那边还没到可以住人的时候。现在回去,是要自己动手修葺吗?”
丸井满不在乎地一笑:“这点小事,就由胡……”
习惯性地提及那个人的名字,丸井顿住了,渐渐换上了复杂的神情。
雨幕中,木屐叩响石板。
“不,还是由我来吧。”丸井说道。
仁王不再答话。
“幸村局长怎么说?”半晌后,仁王才说。
“叫我回去,我拒绝了。酒肆那边还有客人指名我呢。散茶女郎说一个叫凤,一个叫芥川,都来自海外,这个节骨眼上,我在想他们会不会和冰帝有关呐?不过无论如何,从昨晚开始就让他们等好久了。再不回去的话,人都要跑光啦!”
仁王看见丸井开朗地笑着,却难得斟酌起来:“真田一来你就走。一直待在那边的话,看起来简直就像在逃避一样。啊啊,正是因此局长才会想方设法地让你回来吧。其实你……完全可以不用在意。”
丸井摇了摇头。
“一定会在意的啊。因为我,仍然喜欢着局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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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幸村和真田在屋敷中对坐。
“真田组的先代局长就是你的父亲。而我,把他给杀了。”在安静的环境里,幸村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现在知道了吗?”
真田凝重地点点头。
全部的回忆都已经恢复,当然也包括他是真田先代私生子的事情。
“真田先代的长子,也是我杀掉的。”幸村又说。
唯有二人的屋敷,安静了下来。
真田对这个他的父亲并没有什么感情。在真田心中,先代顶多就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往大义上说,他甚至还是幕府朽败的助纣为虐者。如果真田和幸村的理想就是改变这个错误的世界,那么真田先代首当其冲会被他们干掉,横竖都是必死无疑。
但长子不一样。
长子虽然恃强凌弱,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没有上过战场,手上没有沾过鲜血。即使他是二人道路上的绊脚石,却罪不至死,把他杀了和杀掉一个市井街头的小混混没什么区别。那个时候的不二或许就是因此而离开真田组的。
当时他和幸村已经锁定了是屯所内乱,真田排查过很多人。他甚至怀疑过是柳或者不二,却万万没考虑过,下手的是幸村。
“是,”真田微微低下头,“我明白局长的用心。”
不过,既然是幸村的决定,这样子做就是正当的。真田想到。
幸村却对他的反应不怎么满意,尤其是对他的称呼:“要是先代死了而长子还活着,继位的人就是他,而不是你。”
“我知道……”
幸村加重了语气:“到那个时候,我们几个的处境只会更艰难,遑论去实现理想了。的确,长子只是普通人,但该杀还是得杀,任何情况下都一样。”
“我当然知道了……”
“知道了就能做到吗?”幸村反问他。
真田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他仔细想了一下。他原以为真田组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守护会津城的和平,保护平民百姓免受战争与死亡之苦,就像胡狼死前说的,比起百姓他会牺牲组员,比起组员他会牺牲自己。但幸村一语,却明晃晃地告诉他这些都不过是阻拦。
为了理想的胜利,什么都可以让步。
可怕的是,真田觉得幸村这边才是对的。他简直不敢想象长子成了局长、而幸村给他当小姓的场景。
眼见真田自我攻略得差不多了,幸村叹了口气。
“太优柔寡断了啊,真田。”
“幸村,在小书院那战,要是没有你及时赶到,我就已经死了。”真田微微低下头,“绝对不会再对他们心慈手软了。也谢谢你能和我把架吵开。”
幸村对他露出了微笑。
“总而言之,”幸村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青学受到重创,暂时不会发难,我们近来的敌手是冰帝。我觉得,并不会如柳生所说。那位来自西洋的总裁……不会是个用开关许可证就能收买的、那么简单的家伙的。”
他和真田一起走到了庭院里。
银灰色的月光落在幸村的脸上,真田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思索的时候,幸村的眉目是凝起来的,眼睑下的卧蚕微微拱起,让他的蓝眸更深邃,睫毛更修长,他明明拥有如此美貌,更显赫的身份却是一个暴力组织的领袖,一想就知道,幸村比起普通的武士或者美人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也是他的局长。
从四岁的时候就发誓与他共生死同进退的局长。
就算失去记忆也被他深深爱着的局长。
将士们已经歇息,寂寥的庭院中只有踱步的声音。真田没有接话,即使长时间的作战已经让他们的身体需要静养,但他们还是像每家每户的伴侣在晚饭后都会出门散步那样,在花园中慢慢走着。
在宽大的袖口的遮掩下,真田握住了幸村的手。
冰凉、修长、伤痕累累。
“把他给打倒。然后,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