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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延和十一年五月初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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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的木剑沉了一下。
接下去的那一刹那,他感知到了幸村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瞬移?”远山惊呼。
那不是错觉。对于远山来说,时间恍若变得缓慢。透过悬浮的尘埃,远山看见他幸村卷的长发飘散开来,在逆着光的暗影中,他蓝紫色的瞳孔亮得如同萤火,让远山想起了白石曾带他去看过的壁画,上面画着一抹沾染了祭祀之血的鬼魅,和幸村杀戮时的姿态出奇地一致。
“包围他们!”不二的声响传送出去,“保护小金!”
但当青学兵士听见命令的时候,已经迟了。
远山还未完全回过头,就觉得右手一凉,在幸村的刀下连皮带肉地见血。他扔了木剑,死死捏着右腕,防止动脉血喷涌出来以致丧命。
幸村侧身,顺势起跳。
伴随着抹额的丝带凌空缠绕,远山当空被他踹飞了出去!
轰隆隆——
手腕处的剧痛让远山无法集中精力消除惯性,他无法控制身体,只好在空中翻滚,一连撞塌了好几座屋子才停了下来。
不二悍然拔刀:“幸村!不杀了你果然不行吗!”
脚步声四响,青学组的士兵渐成合围,幸村和真田身在其中,双双浑身浴血。四面环敌,他们背对着背,手中紧握宝刀。
真田擦掉了眼睑上的血:“我全部想起来了,让你等了这么久真是抱歉,幸村。”
从方才开始,幸村就有点意识模糊,连战斗都是靠着本能。此时他知道真田好像在对他讲话,也能听见他说的每个字,但是连在一起,却不太能理解他在说什么东西。
“嗯。”幸村不想动脑子,只是应了一声。
“我要让你能当上一番队长——原来的我是如此期盼的。但是,这个愿望已经完不成了,幸村局长……”
手冢站在青学队伍最前端,落手号令:“上!”
“那么,幸村局长,”真田发誓道,“请让我与您一起改变幕府,改变这个国家,改变——这个错误的世界!以立海之名,我愿意与你共同称霸天下!”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啊?幸村想。真田,你是傻了吗?
铿!铿!两声,幸村挥出了最精准的刀锋,将人头斩落在地。
比起这个,敌军不就正摆着滑稽的姿势、不知天高地厚地出现在我们的眼前吗?幸村想。来吧,和我一起上吧,真田!
又是唰啦一声,敌人们的胸前出现了一字型的致命伤。“动如雷霆”和“难知如阴”炫光大闪,真田劈开一条道路,幸村面前的人墙顷刻间就被推倒,暴露出主帅手冢的位置!
——这两个男人心中,只剩下了对胜利的渴求!
“手冢!”不二少见地急火攻心,“下令说‘格杀勿论’!不然连我们都会死!”
手冢看着战况,尤其是不二左支右绌,就算是他也一时怒火中烧。阿嚏眼中闪过没有温度的寒光,正要薄唇轻启。
“报——!”就在此时,青学组的传令兵狼狈地踉跄来,跪道,“手冢局长,城南告急!”
手冢面色不改地点了下头,动作却犹疑起来。
城南,是他排布了青学主力的地方,一百多位兵士就算对上倾巢而出的真田组都会有胜算,如何会被对方杀得告急?
“是胡、是胡狼!”传令兵气喘吁吁,继续说道,“胡狼没有死!乾队长知道以后,以为不二军官的城西出了问题,就带着主力去那边支援不二军官了!然后,乾队长在城西,遇见了大量的浪人!”
“……你说什么?”不二心弦震颤。
他是看着胡狼被杀死的,绝对不会有错!
“等一下国光!”不二切换阵型,把手冢拉出了混战,“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胡狼绝对已死,我想想……”
“不用担心,是幻影。”手冢比不二先一步明白过来。
“杀掉海堂的大概也是这个会幻影的人。这个人变身成被杀掉的胡狼,干扰了我们的判断,而乾中招了。”手冢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我比较在意,为何忽然会出现大量的真田组浪人?他们,是从哪里过来的?”
不二睁开眼睛:“他们真田组,全部出动了?”
手冢和不二同时转头看向幸村和真田,心中闪过惊喜。
——好机会!
如今,青学组唯一兵力有余的方位就是二人所在的城北。真田和幸村都已重伤,但战力不减反增,只能跟他们消耗下去。可比起往二人的刀下白送冤魂,手中更该放任他们苟延残喘,带着剩下的士兵直接袭击他们的屯所。
只要接管了屯所,就可以直接宣称战胜!
——他们青学组,或许可以直接端掉真田组!
手冢心中飞快地拟定计划。不二也静着,用直觉推断着获益与损失的平衡点。此事事关重大,谁也不敢打笃定幸村和真田是不是赌上性命在使空城计,更不知道,若松城的深处会不会有埋伏。
“啊啊啊啊——”
青学组队士们的包围中央冒出黑气,真田深陷其中,大吼着扫翻了一片青学组兵士。在他身边,幸村化身修罗,夺走了此战中的第不知道几十条性命。
沾了血的羽织随着他的动作飞旋,宛若三途河畔盛放的彼岸花。
要做决定了。越快越好。手冢和不二想到。
就在不二和手冢纠结的时候,情报员也回来了:“报告手冢局长,不二军官!城东的仁王雅治、切原赤也两名敌方干部,正在与菊丸队长、大石队长、桃城队长缠斗!城南的——”
“仁王?”不二打断了情报员的话,眼神中尽是难以置信,“手冢,幻影不会分身,既然仁王在城东,那么城南的人……是谁?”
真田组里还有会幻影的干部?
事情太过蹊跷,而伤亡的上限又看不到尽头。手冢权衡再三,下令撤退:“我们已经无法获得彻底的胜利了。”
当啷。
幸村扔下刀。
“青学组全员听令!现在撤退,退守若松城外营寨!”传令兵策马奔走道,“再说一遍!青学组全员听令!现在撤退,退守若松城外营寨……”
卯时已到。
经过了三个多时辰的奋战,幸村和真田已经是伤痕累累。作为局长、副长以及屯所的主将,他们重伤了敌营的藩主和“最强秘密兵器”,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真田?”幸村喃喃问。
真田反手挑断身上盔甲的接带,在幸村倒向他怀中的那一刻接住了他。
“我在这里。”
在他们周围,青学组的队士如同流沙一样撤退。
满地都是带着腥气的血迹和尸体。在这样的破败中,城北平原的东面,竟然缓缓射出了今日的第一缕晨光。
金白色的、带着一点蓝紫色的光晕。
“是晨曦吗?”幸村在朦胧间问。
“嗯,是晨曦啊,”真田抱住他,回答,“敌人都被赶跑了。”
幸村笑了笑,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城西。
许久未穿上戎装的丸井提剑而立,将溃逃的敌人驱逐干净。细白的手臂肌肉虬结,他银簪上的流苏滴下沾染到的鲜血,把发色衬得分外妖艳。
“……幸村。”
城东。
切原意犹未尽地嚷嚷“再逃就是孙子”,还欲追击再战。身后发出熟悉的咂嘴声,切原转头,看见仁王摇摇欲坠,额头正中央血涌如注。
“Piyo,桃城的垂直扣击还挺有威力的嘛,”在晕厥前,仁王依然很宽心地对切原表示自己无碍,“丸井那边,应该也肃清了吧……”
切原吓出一身冷汗,不顾三七二十一就叫人和他一起把仁王往屯所的方向搬。
城南。
柳慢慢靠近了“胡狼”。
他首先向那人表示了天降雄兵前来救援的谢意,随后,柳试探性地伸出手,与他的手掌相握。
“你是……?”
城北。
“幸村,远远还没有结束。”不二在骏马上回过头,“……真田组和青学组。”
——这一战,青学组和真田组算是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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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
幸村苏醒的时候,正值夕阳西下。他平躺在屯所内,熟悉的鸟鸣声确认着一切都已结束,除此之外,外头没有任何声音。
幸村转过头,蓝色的眼珠斜斜聚焦。
橘色的斜阳照在典雅的障子门上,像是被泼了煮得过浓的陈皮水。
幸村慢慢起身。
难以想象,六个时辰前这里还是一片枪林刀树。
站起来的时候,幸村习惯性地咳了两声。他觉察肺中淤血已清,此战的后遗症就是肌肉酸痛得厉害——哦,还有左脚小拇指的指甲盖被不小心弄翻了起来,走路有些疼。
幸村推门而出。
门外人头攒动。
校场地面上,整齐地叠放着盖着白布的尸体。
是在会津防卫战中死去的战士。
在静默中,只有丸井清点报数的声音格外清晰。
“幸村!”丸井见幸村醒来,走过去向他禀报,“五十四人死亡,八十一人受伤,其中六十八人重伤。另,二十九人下落不明。”
“十番队长呢?”
丸井转身,把幸村带到一块白布前,真田、柳等人也在这里,一言不发。
丸井拉开白布。
胡狼躺在下面。他脸上非常干净,没有泥点也没有血痕,许是有人拿湿布给他擦掉了,只有一点破皮的痕迹,都是小伤。他闭着眼睛,如同睡着一般,只是没有了呼吸。
“说好了下次休假的时候要来酒肆看望我的呢。”丸井视线低垂。
夜幕来临后,真田组队士把尸体、连同无法分辨的细碎残骸一起装上了马车。他们举着火把,向山上进发。
幸村选定了一块依山傍水的空地,挖出整齐的大坑。
他们将它们埋了起来。
站在坟墓面前,切原不停地抹泪,到最后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天还给他买零食的前辈今天就再也见不到了,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不要太伤心了,赤也,”丸井揽住他的肩膀,“胡狼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的。”
“丸井前辈……”一听到胡狼的名字,切原哭得更大声了,“呜啊啊啊啊……”
此生风云,离别时唯留一抔黄土。
在山的南侧有一条溪流,溪流旁边开满了鸢尾花。
幸村依然记得这条路。第一次走过这里的时候,大概是十年前,当时他们还是灰头土脸的武州少年,一边蹦跶在路上一边感叹他们所在的会津真是不毛之地,举目所见,皆是荒草丛生。
时至今日,他们穿上了羽织,拥有了武器。
他们以使命者的身份统治了这里,而野花遍野连天。
返程的途中,真田停下脚步。即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幸村还是知道,他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之中。
他摘下一朵鸢尾,将其沉入河中。
很快,真田组的队士们纷纷效仿。
紫色的洋流就这么挨着彼此,一路飘向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