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冬天》江槐初

84、第八十四片雪花

　　霍漫溪抓起手机一看，目光逐渐呆滞，整个人愣住的同时，又有些手足无措。“怎么…”怎么刚通过她好友，就打语音过来？有什么话是不能发消息说的？

　　心里那种不安愈加强烈，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索性把问题丢给孟渡辰：“你妈打的…我接还是不接？”

　　孟渡辰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那个自己最熟悉的头像和名称。想都没想便按下了接听。说实话，他也好奇。

　　霍漫溪被他的动作整的一懵，嘴巴忽地长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听筒传来一声：“喂。”

　　孟渡辰闭上嘴，眼神示意霍漫溪说话。

　　霍漫溪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调整了好情绪，回应道：“喂。”

　　这声“喂”落下，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下。空气变得寂静。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孟英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想要你的联系方式还真是难。距离我们上次见面也没过去多久吧。怎么？现在连阿姨都不知道叫了。”

　　霍漫溪闻言偏头看了眼孟渡辰，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

　　什么叫想要她联系方式还真是难？这不是孟渡辰刚说完，她就加上了吗。还距离上次见面，怎么好意思提的？

　　那声“阿姨”她到底是没叫出声，而是开门见山：“孟渡辰说您有话要跟我说，我现在有时间，您说吧。”

　　“渡辰给你说了？”孟英反问，随即又问，“那他现在…在你身边？”

　　霍漫溪瞄了眼身边的孟渡辰，又扫了眼安静的四周，也没有摄像头啊。所以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不知道怎么回，只能“嗯”了声。

　　“其实也没什么要说的。你们…在一起了？”

　　霍漫溪又“嗯”了声，也警惕起来，有时候态度转变的太快，反而让人不安，她干脆主动开口：“是，在一起了。所以阿姨，您找我到底要说什么？”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安静，几秒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声：“对之前的事…阿姨给你道歉。”

　　道歉？！听到这俩字，霍漫溪瞬间愣住了，汗津津的手揉了揉耳朵。她没听错吧，那个曾用钱让她离开孟渡辰的，现在居然道歉。

　　“之前我也想给你钱，让你离开他。”孟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沙哑但很清晰，“这话很伤人，是我做的不对。”

　　霍漫溪嘴唇张了张，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她望向孟渡辰，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或许你才是对的。我确实有错，一直忙于工作。缺席了他的成长。他生病，我有很大的责任。现在…我只希望他好好的，他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是他的自由。”孟英声音微顿，透露着一丝疲惫，“可现在他和你在一起了，我就只有一句话，他只有这一次试错机会。我也希望你们好好的。这个假期，祝你们玩的开心。”

　　接二连三的冲击让霍漫溪说不出话，手机屏幕的亮度按下去，电量标志泛红。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时，一双温热的手抓住她手腕。

　　孟渡辰靠近，就着她的手对听筒说：“嗯，我们知道了。您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两人从未听到过的温柔。

　　“好。”孟英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挂断，孟英揉了揉眼睛，屏幕熄灭的前一秒，一条消息弹出。
　　联系人的备注是：心理医生—王医生…

　　霍漫溪还没从那通电话里回过神。手机电量耗尽，关机倒计时的秒数在屏幕上闪动。孟渡辰牵着她手：“怎么了？”

　　霍漫溪缓过神，举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刚才……你妈她给我道歉了？”

　　“嗯。给你道歉了。”孟渡辰点头，牵起她的手再次将它轻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蹭。他皮肤有些热，那是夏日特有的温度，“她也支持我们在一起了，所以…你要原谅她吗？”

　　他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不想原谅也没关系，你怎么都可以。”

　　霍漫溪轻哼一声，还没开口……

　　“你们在干嘛？”门口突然探出两个脑袋。

　　容征月和乔冬云上来了。

　　乔冬云甩了甩湿漉漉的手，水珠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光芒：“车已经充上电了！”

　　“好。”霍漫溪这才想起黑屏的手机，“啧”了一声：“我的手机还没充电。”她转身跑回房间，手忙脚乱的插上充电器，再出来时，手腕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拉住。

　　“屋里好热。你们难得下班这么早。”容征月的声音带着笑意，眼睛却看着院子，被吹动的晾衣绳，“我们去街上走走吧，找点风。”

　　孟渡辰本想拒绝这突然的打扰。却被霍漫溪抢先点头：“好啊。”

　　她反握住乔冬云的手，看向孟渡辰，狡黠一笑：“你妈不是刚说，让我们玩的开心？”

　　孟渡辰一愣，随后藏不住的笑意从眼底蔓到嘴角。

　　“好。”他应着，跟在后头，“走吧。”

　　四人笑这跑下楼梯，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他们没有骑车，就这么并肩闯入漆黑的巷子。街口的路灯将他们身影拉长，在风里寻找着属于夜晚的凉气。

　　借着孟英的话，他们肆意的享受这个盛夏。像是回到了初遇的冬天一样。只是空气变得黏糊，蝉鸣声震耳。雪糕袋上凝结的水珠会淌入指缝。

　　这个夏天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在这座小县城的每一处都留下他们的身影，他们笑得比冬天更多。以至于忘记提醒彼此，夏天也是会结束的……

　　转眼间，八月就要结束了。孟渡辰即将开学。准备离开那天，正值周末，霍漫溪和乔冬云起了个大早。送两人到车站。

　　车站的广播一遍遍的重复，霍漫溪牵着孟渡辰的手。又松开，捏起挂在他裤腰上的钥匙扣。

　　扣上的陶瓷吊坠凉凉的。

　　“等冬天。”看出她的不舍，孟渡辰重新牵起她的手，那枚挂坠被窝在手心，他声音很轻，虽被人潮淹没，但霍漫溪却听清了，他说的是，“在我们最喜欢的季节见。”

　　霍漫溪点头，明明声音变得哽咽，却还是装作豁达，推了推他：“快走，要赶不上了。”

　　身后乔冬云和容征月还在道别。

　　“时间过的好快啊。根本不想开学。”回想这一个半月的点点滴滴，容征月不舍得。

　　乔冬云看着满眼不舍的男生，嘴角牵起一个笑：“时间总会过去的。如果可以…我们冬天见？可以吗？”

　　“可以，太可以了！”容征月笑着。还想说什么时，只听到前方孟渡辰催促。他从包里翻出个丑丑的小挂件递到乔冬云手里，向前方跑去，带起一阵风，留下一句：“送给你的，希望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嗯！会想你的。”乔冬云大声喊。

　　列车驶远后，两个女孩子呆了一会，才回去。

　　她们的生活又恢复了从前的三点一线，车间，食堂，家。枯燥…却也没那么枯燥，起码有了念想。

　　每晚睡前，霍漫溪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天气，把孟渡辰所在的城市气温设置成主页。

　　远在安江，教室，宿舍，两人之间的交楼仅靠一部手机完成。每天都是…
　　“吃了吗”
　　“睡了吗”
　　“在干嘛”
　　“刚下课”
　　“刚下班”
　　偶尔打一次电话，一头是翻书和敲键盘的声音。另一头是流水线的轰鸣声。

　　只是这一次，心里不在有从前那种见不到的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约定好的期待。

　　他们期待栖云县的冬天再次降临，期待一场大雪落下，将这座小县城笼罩。因为那是属于他们的季节。

　　霍漫溪每天上班都会留意路边的那排梧桐树。看树叶由青转黄，由黄而落。枝头变得孤零零，夏去了，秋来了，又走了…

　　然后终于，就在某个寻常的冬日清晨，她起床推开门，房檐上盖了一层雪白。

　　下雪了…栖云县的冬天正式登场…

　　也就是这天，霍漫溪接到孟渡辰的电话。

　　晚上八点半，临近下班。流水线的轰鸣声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声。引得霍漫溪和乔冬云同时抬头。

　　“怎么了昭昭？”霍漫溪先开口，“叹这么大气？”

　　乔冬云手上动作也慢了半拍，转头看去。

　　昭昭摇摇头，紧抿着双唇。终于还是向在两人追问的目光妥协：“漫溪姐，你和冬云今年回家吗？已经十二月了，又快过年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指：“我今年不想获取，可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妈来电话了，催我今年早点回去。”

　　霍漫溪闻言，心头一颤，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涌上心头：“回家那么早干嘛？”她试探着开口。

　　小姑娘一顿，头垂的更低了，声音也轻的快要听不见：“她说…给我安排了相亲。”

　　霍漫溪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一双手攥住，往下拽。果然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火，声音严肃起来：“相亲？没记错的话，你还没过19岁生日吧？要是回去相亲，郑钰安怎么办？他知道吗？”

　　霍漫溪清楚的记得身边每个朋友的生日，她和乔冬云今年也才刚过完生日，一个二十，一个十九。她们的人生，也刚刚在掌握在自己手中。

　　一旁的乔冬云听到这，手上动作猛地一停。不由得想起自己……

　　她来栖云县，刚好一年了。如果不是当初那通电话，如果不是霍漫溪回来拉了她一把，她现在会在哪里呢？生活又是什么样的呢？大概也想白石镇大部分同龄的女孩子一样，一日三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吧。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心里就一阵发堵，喘不上来气。

　　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现在虽然累，但每一分钱，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

　　乔冬云抬起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附和着霍漫溪：“对！你不能回去。”

　　昭昭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怎么都笑不出来。只露出一抹更深的苦涩：“这和郑钰安…有什么关系啊。我们…”

　　她咬了咬唇，没能说下去。亮晶晶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泪花。

　　霍漫溪彻底停了手上的工作，转过身正对着她：怎么没关系？昭昭这里没别人，咱们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应该知道郑钰安喜欢你，这么久了，你们之间那些点点滴滴，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要是回去相亲了，他怎么办？你又怎么办？相成了真结婚啊？”

　　昭昭叹着气陷入沉思，她当然明白郑钰安的心意，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看着她无助的样子，乔冬云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走投无路，给漫溪打了电话。

　　而如今她淋过雨，也想给别人撑把伞。

　　她攥住昭昭手腕：“昭昭…你知道吗？其实…我最能理解你。”

　　她盯着眼前这位女孩子，将那不愿提及的过往一点点袒露：“漫溪一开始带我来到这是为了帮我逃婚。”

　　逃婚？

　　她说完，昭昭拧着眉，震惊的同时又有点发懵。漫溪从没提起这些啊，怎么……

　　乔冬云用力“嗯”了声：“就是逃婚！家里让我结婚，我不同意，漫溪就带我来这了。”

　　“那…你不怕吗？”

　　“怕！但是没办法，我不想过那些生活。我的人生应该由自己掌握。”乔冬云语气极其认真，劝昭昭，“我知道你也不想，所以别回去。”

　　看着眼前女孩坚定的样子，昭昭犹豫了。人生应该由自己掌握吗？可是……

　　“对啊昭昭，冬云说的都是真的。”霍漫溪继续了手上的工作，“那时她给我打电话说要结婚了，我还很惊讶，知道情况后想都没想就请假回去了，死也要把她带出来。现在…大家不都挺好的嘛。而且…”

　　她捏着标签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冻得。

　　“你现在有新名字了。”她说着脑海中却浮现出那个男生的身影，回忆着他的话，“这个名字的意义不就是…摒弃过往，迎接新生吗？而你的人生也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了啊。”

　　被霍漫溪这么一说，昭昭眉峰一动，脑海中的迷茫瞬间被吹的清晰起来。对啊…她今年改了名字。她不是过去那个招娣了，而是忆荷…要为自己，开一次的忆荷…

　　昭昭莫名想哭，她点点头：“嗯，我明白了漫溪姐，也谢谢冬云。”

　　“那你现在还要回去吗？”乔冬云问她。

　　“不回！”昭昭抹了把脸，“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这才对吗。”霍漫溪和乔冬云向她递去一个微笑。

　　昭昭也跟着咧嘴笑笑，片刻后她又像想到什么似得：“漫溪姐…你一说我的新名字，我想到了那个男生，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吗？今年冬天…他还会来吗？”

　　霍漫溪贴上最后一个标签，刚好到下班时间。她收拾着东西，和乔冬云站起身，扬起一个明媚的笑：“会来的！”

　　以前不确定，但现在…这是他们的约定，要在他们最喜欢的季节见面。

　　“那就好。如果他来了，我请他吃饭吧。新名字，我真的很喜欢。”昭昭说。

　　“可以啊。”

　　三人笑着，把刚才的不愉快都抛之脑后。

　　因为下雪的原因，霍漫溪和乔冬云是走着来的。她们系上围巾，刚和昭昭一起走出车间，一阵寒风吹来，吹落一片雪花，落在她围巾上，化成晶莹的水珠。

　　霍漫溪下意识的看去，几乎是抬手的瞬间，兜里的手机响了。

　　她掏出看了一眼，屏幕显示三个字…
　　孟渡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