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冬天》江槐初

85、第八十五片雪花

　　霍漫溪握着手机，迟迟没有接听。风声将铃声吹散，落在身边的两个小姑娘耳朵里。

　　乔冬云扯着围巾，偏头瞄一眼：“漫溪，你怎么不接啊？”

　　“谁的电话啊？”昭昭也探着头凑近，还没看清名字，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昭昭，等我！我拿了伞。”

　　郑钰安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把黑色雨伞，朝他们跑来。

　　霍漫溪没急着接电话，拍了拍昭昭肩膀：“刚才的事情，我觉得你还是和郑钰安说一下。就算…不打算回去了。”

　　“嗯，好。我会的。”昭昭轻声应着，挥挥手向郑钰安奔去，声音被风声掩埋，“那我们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霍漫溪：“好，拜拜。”

　　乔冬云：“拜拜，明天见。”

　　看着昭昭和郑钰安走远，霍漫溪才打算接电话。也幸好，孟渡辰没挂。

　　她扯掉手套，按下接听后 ，那张熟悉的脸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还没下班吗？”看着全身裹得严实的女孩儿，孟渡辰有点心疼。却还是努力扯起嘴角。

　　霍漫溪重新戴上手套，一手牵起乔冬云，另一只笨拙的紧握手机：“刚下班，你在……”

　　霍漫溪看到他身后的背景，好像是在宿舍。

　　“我在宿舍。”似乎猜到了她想问什么，孟渡辰举着站起身，刚想对着四周扫一圈，考虑到这不他家，室友都在。就把摄像头对准了身后还在为作业忙到焦头烂额的容征月。

　　他带着耳机，霍漫溪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而听到他的声音，容征月起初以为他敲代码敲疯了，又认为他在跟他妈打电话，沉默了会。

　　继续对着图纸哀嚎，“老陈也不溺爱我了。孟渡辰！我想回家。”

　　霍漫溪可没带耳机，开着外扩，容征月的声音传来，又钻入冬云耳中。

　　本还在安安静静听两人聊天的乔冬云，目光撇了过去。

　　容征月没听到孟渡辰的回答，转过头去，这人正盯着他。

　　四目相对，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随后掩着唇问：“你还在和你妈打电话？”

　　孟渡辰眉心蹙了蹙：“嗯？我没和我妈打电话 。”

　　“咦？你不是和你妈打电话啊？那是谁？”容征月好奇的把脸凑过去，在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后，眼睛一亮：“嗨，晚上好啊。”

　　他开心的打招呼，不等那头霍漫溪说话，甚至都不知道孟渡辰是带着耳机的就跑去喊：“冬云呢？”

　　听到他喊冬云，霍漫溪也把手机递到乔冬云手里，漏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找你呢。”

　　乔冬云不好意思的接过手机，对着屏幕挥挥手：“嗨。”

　　孟渡辰见霍漫溪退出屏幕外，熟悉的脸颊变成另外一个女孩子的脸，他把手机也塞给容征月：“你接吧。”

　　“好。”容征月伸出手，刚想接，想到自己还没完成的作业，先是摇摇头，又对着屏幕晃着自己的手机：“让他们聊吧，我给你打过去，给你看看我的作业。”

　　他没接孟渡辰的手机，坐回去给乔冬云打了视频。

　　听到兜里手机响，乔冬云也赶紧把手机还给了霍漫溪：“你们聊吧，我就不打扰了。”

　　霍漫溪笑笑接过手机，也怕打扰到她和容征月聊天，默默插上了耳机。和孟渡辰继续聊天。

　　“你那最近冷吗？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孟渡辰看着屏幕里只露一双眼睛的女孩子。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咔滋咔滋”的声音，霍漫溪反转摄像头：“你看。”

　　天气原因，回家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街边的路灯也没有往常的亮。

　　孟渡辰看不出她这是在哪，只隐约看到地上覆着厚厚一层的雪白。

　　“下雪了。也不算太冷，你那边呢？”霍漫溪反问。

　　孟渡辰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毛衣。宿舍，教室都开着空调。冷不冷他感受不到，也不好说。只点点头：“嗯，还好。”

　　“我们下周就要放假了。你想我什么时候过去。”他把话题带到两人见面日期上，同时也是他打电话的目的。

　　“什么叫我想你什么时候过来。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呗。我还能替你做决定不成。”霍漫溪冷哼一声。每说一句话，就有一股白气从口中喷出，却被口罩遮挡，化作一层水珠。浸着她嘴唇周围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虽然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但听她的语气，孟渡辰就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听到他的笑声，徐祝好奇的探过头：“渡辰，你在和谁打电话，笑的那么开心。”

　　闻声，孟渡辰笑容一秒消息：“有吗？”

　　“都听到你笑了。你不会背着我们谈恋爱了吧？”

　　孟渡辰沉默了…

　　他谈恋爱的事情，整个宿舍只有容征月知道。当然，这不是他不够意思，不愿分享这个好消息。也不是不敢公开霍漫溪，而是不喜欢被打扰…

　　成为室友的这两年，大家很找照顾他。虽说很少开他玩笑，但他还是到底是不喜欢旁人的打趣。

　　若是现在承认，少不了被调侃。他和霍漫溪好不容易在一起，这段感情来之不易的，又那么的纯粹，他不想它不想染上任何东西。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那头，霍漫溪听到一道陌生的声音，眉头瞬间皱成一团，说了句：“风太大听不清，等我回家再说吧。”便挂了电话。

　　看着只有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时长，孟渡辰默默回到位置上，消息联系霍漫溪。

　　身后传来容征月和乔冬云还在聊天，他甚至都没戴耳机。

　　因为只是朋友，容征月完全不怕被室友问起，兴奋的给乔冬云分享自己画的图。

　　乔冬云积极的捧场，知道他拍照好看。怎么图也画的这么好。

　　她跟在霍漫溪身边，想给霍漫溪也分享一下，发现霍漫溪正带着耳机。就又闭上了嘴。

　　这通电话，一直到家才结束。孟渡辰的消息，霍漫溪也是到家才收到。

　　孟渡辰：【我放假后就过去，等我。】

　　霍漫溪不知道他放假的具体日期，打开日历看了一下，又点开天气应用…嗯，下周也有雪……

　　孟渡辰怕不是算好的吧。

　　她截了张图，刚想发送过去。忽然听到门外乔冬云在喊她：“漫溪，水被冻上了，还有热水吗？”

　　“有，我给你倒。”她戳了个熊猫人表情包过去，表示已经看到。本想着待会在回复。

　　可再回来时，就把这事给忘的一干二净。

　　而这天后，两人就在很少联系了。最后一次联系还是孟渡辰发的消息，说要准备期末考，自此霍漫溪再也没打扰。

　　一周过去，眼看就要到了孟渡辰说的考试时间。霍漫溪祈祷着天晴，雪先别下。因为她被子什么的都还没晒。

　　于是天气关注着天气预报成了习惯。终于，就在最后一个晴天即将到来时，接到的一个电话，让她连晒被子的心情都没有了。

　　腊月十一的那天晚上，又是一个加班夜，工人已经困的睁不开眼了，依旧强撑。

　　纷纷带上耳机，有的听歌，有的听戏，还有的聊天，都用着各种不同的方法提神。想着赶紧把手头上这点活忙完回去。

　　霍漫溪和乔冬云跟昭昭聊着天，莫名其妙的就聊到了去年除夕夜的趣事，三个人有说有笑。

　　“你们老家的新年是啥样的啊？有什么好玩的吗？”霍漫溪揉着眼问昭昭。

　　昭昭想了想，点头又摇头：“我们老家没什么好玩的，除夕那天…我在看春晚，然后就睡着了。”

　　她只说了这些，至于春晚是和谁看的，她是一点没提。

　　霍漫溪听着就觉得无聊，春晚一年比一年无趣，她也就小时候爱看，谁让那时候没手机呢。

　　“那确实很无聊了。”她打个哈欠。

　　乔冬云笑着开口：“你今年不回去的话，和我们一起过年怎么样？”

　　“好啊。”昭昭欣然同意，眼睛眯成一条线。

　　看着两个女孩子的笑脸，霍漫溪跟着扬起嘴角：“今年…”

　　“嗡嗡嗡。”

　　她还没说完，兜里传来的震动声，将她的新年出行计划给打断。

　　霍漫溪停下手上，动作放慢，摸出手机看了眼。看到那串熟悉又陌生的数字，眉心蹙了蹙，随即起身：“我先去接个电话哈，你们先聊。”

　　“好。”乔冬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没怀疑。和昭昭继续聊天。

　　霍漫溪握着手机来到安全通道，见四周没人才接起电话。

　　“喂，志峰哥。”霍漫溪掩着唇，将声音压到最低。

　　“漫溪啊，下班了吗？”

　　乔志峰沙哑的声音传来，然而除了他的声音，霍漫溪还听到商场那种升降电梯开门的声音。以及…

　　“心血管内科…帅哥，帮忙按个三楼。”
　　“好。”

　　霍漫溪不自觉的皱起眉头：“还没。可能还待一会。”

　　她靠在墙上扣着满是裂痕，快要脱落的墙皮，没问他是不是在医院。

　　“很晚了，冬云在你身边吗？”乔志峰又问。

　　霍漫溪顺着出口往车间看了眼：“她还在工作。”

　　“好，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挺好的，家里怎么样了。乔叔和梅婶都还好吧。”

　　“叮”背景音里又传来一声电梯门开的声音，接着是乔志峰的叹息声，“我现在在医院，我爸他……生病了，在医院住院。”

　　“啊？生病了？”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霍漫溪被冻的发红的脸颊，瞬间转为苍白，那双漂亮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乔冬云她爸…生病了？

　　没记错他爸今年也才五十出头的年纪，去年回家还见他给邻居家和水泥，盖房子。现在怎么…

　　这太突然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始终落在车间那个瘦弱的背影上：“乔叔没事吧？严不严重？”

　　她语气里满是关切。

　　“目前情况不太好，我和我妈他们都在医院。”乔志峰的脚步在深夜的走廊显得极为清晰，这通电话他是借着出来买饭的时间才打的。

　　“你先别给冬云说，让她好好工作。家里有我，你也别担心。”

　　听到这话，霍漫溪心里莫名一阵发堵，视线里那道背影也越来越模糊，她嘴唇颤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半晌，才低低“嗯”了声，又补充一句：“我不告诉她。乔叔还那么年轻，一定会没事的。”

　　“嗯。我就是打电话问问，你先忙吧不打扰你了。我这刚买完饭。”

　　“好。”

　　霍漫溪抱着手机，直到听筒传来“嘟嘟”声，她才抹了把脸，调整着情绪从安全通道离开。

　　安全通道距离工位并不远。没几步的距离，只不过隔了扇铁门。可就是这几步的距离，她像是走了几个小时。

　　乔冬云和昭昭还在说笑。两个女孩子脸上都洋溢这明媚的笑。

　　霍漫溪看的心里一阵发酸，

　　明明就在前几天，乔冬云还认真劝昭昭，说人生要自己掌握。怎么轮到自己，偏偏就遇到这样的事了呢。

　　电话里，乔志峰叮嘱她，不要告诉乔冬云，想来也是怕她担心，更怕她一旦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可自己清楚，乔冬云是她带出来的。当初两人悄悄逃出来，连告别都没有，不知道背后多少指指点点。如今，乔冬云父亲病了，于情于理，她该回去，若是不回…

　　霍漫溪咬了咬嘴唇，她是带乔冬云离开那个吃人的地方，不是要让她背上“不孝”的骂名。

　　但回去的风险，她比谁都明白。

　　霍漫溪陷入了两难，连回到工位上都不知道。

　　乔冬云见她回来，笑着迎上去：“漫溪，你回来了。谁的电话啊？是孟渡辰吗？”

　　“肯定是啦。”昭昭附和。

　　霍漫溪看着她的笑脸，强扯出一抹笑，没有吭声。

　　两人没多想，只当她默许。没一会儿又愉快的聊起来。

　　霍漫溪还在想刚才的事情，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告诉乔冬云。以至于没听进去两人的话。

　　直到乔冬云喊她几声，她没应，才被发现不对劲。

　　“漫溪，你怎么了？”乔冬云看过去。

　　“嗯？没事啊。”霍漫溪只是摇摇头。只说没事。乔冬云也没再追问。

　　一直到下班，回家的路上霍漫溪还是心不在焉的，两人步行，几次踩到水沟，一双鞋连带着袜子被浸了个透。

　　乔冬云察觉到她的情绪，抱住她手臂：“漫溪，你怎么了呀？刚才工作就看你心不在焉的，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她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打了个转。

　　说，还是不说？

　　不说，万一乔冬云父亲真有个什么事，她都不敢想乔冬云知道真相时会怎么看她。

　　可说呢，若是她担心，吵着现在就要回去，等待她们的又是什么呢？

　　正纠结着，乔冬云凑近了些，一双眼睛里是明晃晃的担心。看的霍漫溪心头一软。

　　“冬云…”她轻叹了声气，伸手抓住乔冬云发凉的手腕，“刚才那通电话……是你哥打来的。”她终究还是说了，那是她爸，她有权利知道。

　　“我哥？！”乔冬云眸子一闪，又迅速暗了下去，“他说了什么？是不是…爸妈知道我在这了吗？”

　　“不是。”霍漫溪紧握她双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先别慌，听我说。好吗。”

　　“好，你说。”

　　“你哥说…你爸生病了，现在在医院。”霍漫溪声音低了下去。连自己都要听不清了，可乔冬云听清了，她卓然而立的身子有一瞬的颤抖，难以置信的直视霍漫溪双眼：“什么？我…我爸生病了？”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她声音发紧，反握住霍漫溪双手，攥的紧紧的。

　　“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你哥没细说。”

　　“没细说……我要打电话。我要打电话问问清楚。”乔冬云声音哽咽，颤抖不止的双手就要去摸口袋，霍漫溪一把将她按住。

　　安抚道：“冬云。你先听我说完。”

　　霍漫溪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你哥特意跟我说，别告诉你。我答应他了…”

　　“为什么不让告诉我。那也是我爸。”乔冬云再也忍不住了，蓄着的泪水终于滚落，她哭着扑进霍漫溪怀里。肩膀止不住的发抖。

　　霍漫溪接住她，轻拍着她背：“我懂，我都懂。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是不是。”

　　她安慰着，待怀里的哭声稍微平息后，继续道：“我们先不冲动，待会回去我给我妈打电话，先问问。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陪你回去。好不好？”

　　乔冬云的脸埋在霍漫溪颈窝，眼泪顺着往下躺，凉凉的。半晌，她点了下头：“好。”

　　回到家，霍漫溪烧好水，先让乔冬云洗漱。又把被子铺好。让她躺被窝暖一会。自己出去给母亲打电话。

　　打电话时已经很晚了，孙会芹这个时候已经睡下了，听到电话铃声还是接了。

　　“喂，妈。”霍漫溪声音不大，也不小，可惜风大，乔冬云靠在窗边，只能隐约看到个人影，其余什么也看不清。

　　“喂。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刚下班？”孙会芹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意。

　　“嗯，你和我爸最近怎么样？家里…没啥事吧？”霍漫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关心。

　　“都挺好的…”孙会芹打个哈欠，话没说完，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紧接着，父亲的嗓音插了进来，“这都一年了，冬云一直没联系你吗？她爸生病了，现在在医院呢。”

　　“什么？乔叔生病了，怎么回事？”霍漫溪装作刚得知的震惊，“严不严重啊？冬云没怎么跟我联系，她爸爸她还没回去吗？”

　　她努力扮演着一个刚得知消息的朋友。

　　“没回。”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和不满。

　　“哦…她漫不经心应着那，而后又说，“你和我妈去看看他呗？我给你们转点钱。”

　　霍漫溪下意识的看了眼那扇窗户，搁着雨布能看到个轮廓，她知道那是乔冬云。

　　“嗯，我和你妈正准备明天去呢。你今年回来不？”父亲的声音突然柔和不少。

　　霍漫溪不说话了，搁在以前，爸妈问这种话，她肯定立马回答“不回”可惜，从没问过。只是现在…她注意力还在那扇窗户上，好一会才回：“看情况吧。要是回了，到时候就给你们打电话。”

　　“行。很晚了，你赶紧睡吧。你弟明天还要上学。”

　　“嗯，挂了。”

　　聊天结束，霍漫溪在阳台站着，吹了会冷风才回屋。

　　房间里，乔冬云还没睡，靠在窗边发呆，见霍漫溪回来，她伸手抱住她：“怎么样啊？我爸严不严重？”

　　小姑娘问着又哭了，霍漫溪心疼的抱住她：“别哭，我爸妈明天准备去看看。”

　　“嗯…可我还是想回去。”乔冬云哭的一抽一抽的。

　　霍漫溪听的难受，却也无奈，事情太突然了，不能怪任何人。

　　她抱着乔冬云安慰：“好，我们回家。”

　　霍漫溪决定和乔冬云一起回去，但是这件事，她一直没给孟渡辰说。

　　一是没机会，二是说了，怕影响到他考试。就忍着。

　　直到孟渡辰考试结束，联系她时，她才坦白说“冬云的爸爸生病了，我们要回家。你们今年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