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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沈淮时,明年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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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放假前的聚餐,选在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餐厅。
陈序包下了一个宽敞的雅间,红木圆桌,暖黄的灯光,将连日拍摄的疲惫与即将放假的欣喜都柔和地包裹了起来。
闻朝到的时候,桑华已经坐在座位上,低头摆弄着手机,看到她立刻招手示意,“朝朝,这儿。”
闻朝走过去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奶黄色的毛衣,头发慵懒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反而显出了几分学生气的青涩。
“你怎么来这么早?”闻朝坐下,接过桑华递来的热茶。
“反正在酒店也没什么事。”桑华突然环顾一下四周,凑近她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灯光组的组长和那个谁……”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就又被打开了,导演陈序和沈淮时一起走了进来。
包厢突然死寂了一秒,又热闹了起来。
陈序挥手示意大家随意,等所有人都入座之后,就开始吩咐服务员上菜。
菜肴很丰盛,热气与香气氤氲着。
闻朝和桑华挨着坐,两个脑袋几乎凑在一起,自成一方窃窃私语的小天地。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大家互相敬酒,说着感谢和祝福的话。
闻朝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一颗翡翠虾仁,虾仁裹着薄薄的芡汁,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光。她听着桑华压低了声音,跟她分享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关于剧组某个工作人员的趣闻。
桑华讲得眉飞色舞,闻朝也配合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但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如同被磁石牵引般,悄悄飘向圆桌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
沈淮时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衬的肤色愈发冷白。他坐在导演旁边,话不多,只是偶尔在别人提起他时偶尔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很淡的、礼节性的笑意。
“然后呢?”桑华用肩膀撞了撞她,“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抱歉我刚刚不小心发呆了。”闻朝这才回过神,将目光落在身旁的桑华身上,真诚道歉。
“我说场务小张好像跟摄影组的小林在一起了。”桑华眼中闪耀着八卦的光芒,“你魂儿飞谁身上了?!”
闻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回答。
桑华絮絮叨叨的八卦告一段落,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真切的不舍,“哎,说起来……真快啊。感觉昨天才进组,今天就要放假。”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闻朝,“朝朝,你会想我们吧?特别是……”
她促狭地眨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对面。
闻朝脸颊微热,轻轻推了她一下,“别瞎说。咱们假期又不长,春节之后就又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桑华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就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也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
这次分开还有下次见。
那杀青之后呢?
杀青之后还有机会再遇见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不疼,却拔不出来。
聚餐接近尾声时,气氛变得愈发热烈。有人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唱着歌,唱着新年快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做了最后的致辞。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也有些红,“感谢大家的辛苦付出,预祝我们拍摄顺利早日完工。同样也祝福大家新春快乐,来年更好。”
掌声响起,夹杂着些许感性的唏嘘。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散去。包厢里顿时充满了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衣料的窸窣声、以及更加高涨的、临别前最后的寒暄。
“不去跟他道个别吗?”桑华碰了碰闻朝的手臂,凑近她低声提议。
闻朝隔着攒动的人群看他,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正在和导演说着什么。明明距离不远,可她却觉得跟他隔着一整个银河。
桑华在她耳边小声催促:“去啊,再不去就真没机会了!”
闻朝的手指蜷了蜷,掌心有些潮湿。她终于鼓起勇气,朝他走去。
沈淮时恰好与导演说完话,转过身,似乎正要离开。一抬眼,便看见闻朝站在面前,微微仰着脸看他。
包厢里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闻朝只听得见自己鼓噪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响亮。
“沈老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干涩一些,急忙清了清嗓子。
沈淮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嗯?”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音节,给了闻朝一点点勇气。
“没什么特别的事……”她开口,语速不自觉地有点快,“就是……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段日子,跟你合作特别愉快,学到了很多。”
沈淮时微微颔首,唇边的弧度似乎柔和了那很多,“你也很好,很优秀。”
他的肯定像一颗小小的蜜糖,化在闻朝心尖,甜了一下,却更催生了那份不舍。真正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周围的人还在走动,时间不多了。
闻朝又吸了一口气,这次,她抬起眼,直接迎上了沈淮时的目光。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的颜色偏深,像深夜的海。
“然后……祝你一切顺利,”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周遭的道别声、笑语声仿佛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音乐,“沈淮时,我们……明年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说完,她立刻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一下,不敢再看他的反应,掌心又泛起潮湿了。
沈淮时顿了顿,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暗含的隐喻,他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的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长达几秒钟的寂静,在闻朝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她几乎要后悔自己的唐突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地穿过细微的嘈杂,落到她耳中。
“好。”他应了一声,依旧是简洁的,但声音低沉而清晰,语调平和,却像给那句“明年见”盖上了一个确定的印章。
“明年见。”
闻朝倏地抬起眼。
沈淮时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却真实地存在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出了包厢的门。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带走了那抹清爽的气息。
闻朝却还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他的那句“明年见”,似乎混合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包厢内回荡。
桑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脸兴奋地搂住她的肩膀,“说了?他怎么说?‘明年见’?”
闻朝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她没有回答桑华连珠炮似的问题,只是忍不住,朝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又望了一眼。
“明年见。”
她在心里,轻轻地,又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忐忑、鼓起勇气的瞬间,以及他最后那声平稳的回应,此刻都化作了胸腔里一种饱胀的、酸涩又甘甜的情绪。
包厢里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杯盘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残羹冷炙被撤下,桌布被更换,仿佛要抹去刚才所有发生过的痕迹。
真正的散场到了。
桑华拉着她朝外走,途中还碰到了剧组的几个熟人。在抵达酒店之后,桑华立刻就开始收拾行李,她叫了车去机场。
临上车前,她又伸出手抱了抱闻朝,“新年快乐,年后见。”
“嗯,年后见。”
桑华上了车,车子汇入车流。
闻朝转身回了酒店,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备注三个字“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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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
沈淮时在聚餐刚一结束的时候便赶往机场,他有个巴黎时装周的行程需要赶。
助理许安已经在车上等着了,见他出来,立刻打开车门。
“老板,时间有点紧。”许安小声提醒。
沈淮时点了点头,没说话。
车子开始驶向机场,窗外的灯光汇成一条光河。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这才涌上心头。
在候机的时候,他的指尖落在手机边缘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一下。
VIP候机室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远程偶尔传来的航班广播。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中却浮现了刚才的那一幕:
她紧张地站在自己面前,手指无意识的揪着衣角,脸颊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紧张。
她说“明年见”。
莽撞、青涩,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真诚。
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搭讪、含蓄暧昧的暗示、利益交换的邀约。可像她这般近乎笨拙的告别,却是第一次见。
不绕弯子,不找借口,就这么直白地说出来,然后低着头,沉默地等着回应。
明年见。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了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