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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耳朵要聋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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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时新购置的机械键盘静静卧在桌面上,冷色调的背光从键帽缝隙间溢出来,像一泓幽蓝的泉。
他正慢慢适应着手感,修长匀称的指节起落间,敲击出干净利落的“咔嗒”声,清脆,富有节奏,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只开了桌前一盏暖黄的护眼灯,光线将他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垂着眼睫,视线落在屏幕与指尖之间,偶尔会因为某个键位的细微差别而停顿,重新调整一下手指的落点。
这是一场品牌合作的商务游戏直播,距离正式开播还有一段时间,他便提前上线调试设备,顺便与新伙伴培养默契。
直播界面尚未开启,此刻的镜头只对着他敲击键盘的手部特写。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专注于自我世界的松弛。
他换了个坐姿,背脊依然挺直,手腕悬空,保持着标准的姿势。
指尖的速度时快时慢,有时是毫无意义的字母组合,有时又是在某个游戏登录界面输入密码。
清脆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又在他停顿时骤然安静,只余下机箱风扇低沉的嗡鸣。
【还没开播吗?这个手……我死了……】
【是新键盘!声音好好听!】
【盲猜青轴,这清脆的段落感,淮哥手速看来要更快了。】
【提前蹲守的我是幸运的!这是在试手感吗?】
零星几条提前进入直播间的弹幕飘过,显然是被平台推送的预览画面吸引来的。
沈淮时似乎瞥见了弹幕,但并未抬眼,只是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继续着敲击,仿佛沉浸在这单纯的、与机械反馈互动的乐趣中。
随即,他点开了一个测试打字速度的小程序。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快速滚动,他的手指也随之舞动,在暖黄的光线下,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异常精准,每一次落点都果断利落。
【这手速……我眼花缭乱。】
【新键盘很配他!】
【不只是快,关键是稳,几乎听不到误触的空格声。】
【淮哥认真适应设备的样子好帅……】
测试结束,屏幕上跳出一个惊人的分数和评级。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活动了一下手腕。
片刻才抬眼看向摄像头方向,抬手随意拨了下额前垂落的碎发,露出完整的眉眼。
那双常被镜头捕捉、时而含情时而凌厉的眼睛里,此刻带着点调试完毕后的轻松,还有一丝对即将开始的直播的淡淡期待。
“新键盘,”他开口,声音透过优质的麦克风传来,比平日透过屏幕听到的要更清晰,带着点刚试完设备的随意和慵懒,“手感还不错。”
他边说,边移动鼠标,点开了直播软件的准备界面。
背景音乐轻柔响起,直播间标题亮起,预告着接下来的游戏内容。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音频设置,对着麦克风轻轻喂了两声,听到耳机里传来清晰反馈,才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他重新将手放回键盘上,指尖落在熟悉的WASD区域,微微蜷起,是一个准备进入游戏状态的起手式。
“差不多可以开始了。”他对着镜头说道,声音平稳,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开始快速攀升,弹幕瞬间变得密密麻麻,几乎要覆盖整个画面。沈淮时扫了一眼飞速滚动的欢迎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即将载入的游戏界面。
清脆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伴随着游戏背景音效的涌入,正式拉开了今晚直播的序幕。
“咔哒、咔哒、咔哒……”
清脆利落的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紧密地交织进游戏载入完成的恢弘背景音乐与细腻的环境音效中。
鼠标划过垫子带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
游戏开始。
他选择的角色迅捷地投入虚拟的战场。他的操作行云流水,指尖在崭新的机械键盘上跳跃,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清脆明确的反馈声,与游戏内角色的动作完美同步,赏心悦目。
他偶尔会简短地回应几句弹幕,声音不高,吐字清晰,语气是直播时特有的那种略带松弛的专注。
“嗯,新键盘手感确实不错。”
“今天试试新阵容。”
随着战局推进,遭遇战爆发,气氛陡然紧绷。屏幕上技能光影交错,战况瞬息万变。沈淮时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但声音依然稳定,带着清晰的指令性和瞬间的判断分析。
“侧翼!注意侧翼!”
“控住!我能跟!”
“拆塔,先拆塔,别追残血!”
键盘的敲击声变得极其密集而富有攻击性,不再是清脆的“咔哒”,而是连成一片急促的“噼啪”声,如同骤雨击打屋檐,又快又狠。
他的眼神严肃,紧紧跟随屏幕上的每一个微小变化,瞳孔里倒映着技能爆发的璀璨光芒。一次激烈的团战后,他以极险的血量完成三杀,己方大获全胜。
背景音里爆炸声、技能音效还未完全散去,他大概是觉得耳机里的声音过于混杂刺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脱口而出一句带着点真实困扰的嘟囔,音量不高,却恰好被收进麦克风,“耳朵要聋啦!”
弹幕立刻笑成一片:
【哈哈哈哈哈哈真实!】
【声控福利!抱怨也好听!】
【淮哥嫌弃音效吵的样子莫名可爱!】
紧接着,战局陷入短暂的僵持,对方某个位置发育极好,形成威胁。
沈淮时迅速切屏观察随即用一种半是商量半是决断,带着点“舍我其谁”的语气在队内语音中说:“强度有点高了,你来吧,你拿吧,我求你了你拿吧。”
语气里那份故作卑微的急切和清晰的战术意图,引来弹幕一片【《我求你了》】【淮哥:能屈能伸】【战略型求让】的调侃。
沈淮时操控的角色在对线中刚刚单杀了对手,他瞥见对方复活后似乎不服气,又在附近露头。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淹没在键盘声中,随即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平淡却莫名挑衅的语气说:“兄弟们,我再去跟他1v1一把。”
说完,根本不等队友反应,角色已然脱离安全位置,如同精准的刺客,朝着预判的路径切去。十秒后,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单杀公告。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牛牛牛。”
不知是夸自己,还是夸对手头铁,或者只是抒发一下胜利的快意。
他瞥了一眼旁边监控弹幕的副屏,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激动无比的留言,稍稍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和一丝玩笑般的“嫌弃”,“有点过于吵闹了。”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指弹幕)】
【是谁引起的喧嚣啊喂!】
【就吵就吵!】
弹幕立刻“叛逆”地回应。
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之后,结算界面弹出。
沈淮时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屏幕上好友申请那一栏不断跳出的红色数字提示,显然有不少同局玩家发送了申请。
他摇了摇头,对着镜头,用那种一本正经说瞎话的语气快速说道:“兄弟们别加我好友了。”
顿了顿,他眼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狡黠,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ID叫danking。”
【???】
【??????】
【《danking》】
【我信了你的邪!】
【又开始忽悠人了是吧!】
【danking:你清高!】
【甩锅侠是吧!】
【举报了,主播恶意冒用他人ID(狗头)】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揭穿”刷满,气氛欢乐异常。
他不再理会弹幕的“声讨”,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目光重新投向游戏队列。短暂的休息结束,新一轮的对局即将开始。修长的手指重新覆上键盘,低声说:“好了,继续。”
——
沈淮时直播结束后,起来接热水喝时,刚好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站在净饮机前,他一手按下按钮,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
热气氤氲着缠上玻璃杯内壁,那浅淡升起的雾气模糊了杯壁,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安静地站着,额前几缕被室内暖气熏得微潮的碎发垂落,沾在光滑的额角。
“淮时,工作结束了吗?”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刻意压低的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淮时这才回神,看见水已满溢,指尖按下停止键。他转过身,侧身轻轻靠着桌台,微哑的嗓音里揉进了显而易见的疲惫,“刚结束,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父亲似乎在斟酌词句,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些微不易察觉的、年长者特有的迟疑与期待,“淮时,你今年回家过年吗?”
回家过年?
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心湖,漾开一圈迟来的涟漪。
沈淮时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与心头蓦然涌上的恍然交织。
可是……
“还不确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几天还有国外的行程。”
大脑飞速运转,航班、时差、工作安排、可能的延误……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时间像被拉紧的弦。
他停顿了一下,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杯中那片被水汽晕染得光怪陆离的倒影上,声音放得很轻,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承诺,“我尽量吧……应该赶得到。”
听筒里传来父亲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那细微的声响,却让沈淮时心头微微一紧。
“好,好……尽量就行,工作要紧。”父亲连忙说道,停顿了几秒,那熟悉的、带着泥土般朴实温度的叮嘱再次响起,“你在外面,别太累着自己。吃好睡好,多穿点……我和你妈妈在家等你。”
“嗯,我知道。”沈淮时应着,喉结轻轻滚动。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头某处突然泛起的细微的酸涩。
他忽然想起什么,借着这个话题问道:“爷爷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定期体检还记得去吗?”
“他们好着呢!”提起祖父母,父亲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些,“体检报告都看了,指标比有些年轻人都稳当。精神头也足,每天公园溜达,跟你妈学用手机刷视频,乐呵得很。”
只是,这轻快里很快又掺入一丝无奈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挂念,“就是啊……老念叨你。电视上一晃过你的影子,就指着说‘我孙子’;掰着指头算你多久没回来了,老问:‘淮时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啊?’”
父亲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家常的、絮叨的笑意,可每个字落在沈淮时耳中,都仿佛带着具体的重量。
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得见电话里轻飘飘的电流声,以及自己的心跳。沈淮时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杯壁上的雾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玻璃滑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跟他们说,”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我尽量,真的尽量。这边一结束,马上就买票。”
“诶,好,好。”父亲连声应着,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反复念叨,“你忙,你先忙。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沈淮时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光滑的台面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块。
方才直播间里的喧嚣、胜利的快意、与弹幕互动的狡黠,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只有父亲那句“老问:‘淮时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啊?’”无比清晰,在耳边反复回荡,带着老人特有的、绵长而固执的期盼。
他仰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温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深夜的疲惫和喉咙的干涩,却抚不平心头那点骤然被勾起的、名为“归家”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