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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国丧 ...

  •   一直坐着的内侍转过来起身,是仇迹心。

      他没什么表情,似乎是不悦惠嫔的怔愣,拱手道∶“惠嫔,奴婢领命前来督察,这是喜事,您这一去,家中族兄胞弟皆可升任府州之长,天家给的隆恩,您可得接稳了,利索些,咱们都少些麻烦。”

      惠嫔四肢瘫软不能动,好似一滩烂泥,过往一幕幕在她眼前飞过。

      她在冰冷的掖廷产子,血浸透三层被褥无人过问。

      李垣瑚被抱走时她嘶喊着挣扎,宫人将她推倒磕破脸,眉角至今还留着一道疤。

      皇后的拾翠殿终日焚香绕雾,她躲在墙后,日复一日偷偷瞧着儿子的小小背影。

      李垣瑚十二岁离宫以后,她的生活终于变成一汪死水,再无响动,寝殿如坟冢。

      她漫长而有限的记忆里,全是哭声。
      母亲哭,儿子哭,婢女哭,她自己哭。

      她想把自己活成只有躯壳的树干,但命运不会放过她。

      惠嫔颤抖地伸出手,哑声道∶“不是说好圣上驾崩后就送他回齐邹,我儿……怎会是……”

      “放肆!”仇迹心喝道,“殿下贵为太子,什么你儿,疯妇满嘴胡言,来人,送惠嫔荣归西天!”

      “啊——”

      惠嫔呜咽着哀嚎,宫人左右上前按住,捡起白绫就往她脖颈上勒。

      仇迹心与青华交头说了几句,转身便朝门外走。

      惠嫔被压在地上,死死瞪着眼前,战栗地声嘶力竭∶“萧氏!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仇迹心勾起嘴角,头也不曾回一下,抬手带上门。

      “咚!”一声闷响,似乎有水声传来,哗哗扑腾了一下,再没声了。

      四周静得吓人,远处隐隐传来沉重钟声,余音绕墙,哀鸣不绝,路过宫人纷纷停下脚步,伏地叩首。

      他们面上没有哀伤,只有对未知的迷茫。
      相同的宫服,面无表情的脸上画着相同的妆容,麻木而僵硬地在悠长钟鸣垂头。

      大地在震动。

      阴云遮金乌,浓黑渐渐聚拢,天空仿佛豁开一个巨大裂口,万鬼尖啸,魍魉齐出。

      仇迹心驻足,凤眼微眯,抬手朝大明宫的方向跪下。

      头顶传来震动,棚壁的灰簌簌落下——狱卒们扛着白幡接连跑过。
      张成玉抬起头,感应到什么似的,目光穿过漆黑一片的牢顶朝外望去。

      闵碧诗刚走出大理寺地牢,浑沉钟声响起,惊飞一片寒鸦,他抬头朝东南方看去。

      大慈恩寺的佛钟深沉厚重,缓慢庄严,钟声将会敲满三万杵。

      门前幡竿挂上白布。

      周遭的一切身形匆忙而沉默,无人说话,肃杀如瘟疫,迅速在整座京里漫延。

      国丧开始了。

      *
      赫连袭躺了两日,在第三日清晨时,他醒了过来。

      婢子正在架前洗手帕,准备给他擦手,转头就见一双溜圆漆黑的眼睛冷森森地看着她。

      婢子怔住,跟他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啪嗒”一声,手里的帕子落进铜盆,水溅到赫连袭脸上。

      他轻“嘶”了一声,扭过头去。

      “不得了了——二公子醒了!”婢子惊叫,三两步跑出去,没影了。

      赫连袭躺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婢子方才喊的话转换进脑子里,喃喃着,“怎么就不得了了……”

      玉樵在院里的园圃前忧心忡忡地抽花打草,听见声音先跑进来。

      “爷,您醒了。”玉樵突然放慢脚步,有些怯懦地挪到他跟前。

      赫连袭只看着他,没说话。

      玉樵歪过脑袋,看了他一会,指着自己∶“爷……知道我是谁吗?”

      赫连袭当然知道他是谁,只是他在床上躺了太久,意识一时间还没聚拢。

      他的目光在玉樵身上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玉樵的心沉下来,寻思别是受刺激把脑子伤坏了。

      “你……”赫连袭哑声,“你的衣服呢?”

      玉樵蓦地定住,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三日前的那个晚上,闵碧诗打晕他,扒了他的衣服跑了。

      赫连袭问的肯定是这事,他确定。

      “问你话。”赫连袭显然不耐烦了,“你的衣服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些!”

      外面传来低沉肃穆的声音,转眼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挑帘进来。

      赫穆延年岁长而气势盛,不苟言笑,面沉色厉,不须多言便压迫感十足。

      左右都噤声,玉樵退到一旁低下头。

      赫穆延挥挥手,所有人都退下,屋内就剩父子二人。

      赫连袭身上的伤口太医来看过,伤得不重,除了胸口有一处剑伤,其他都无碍,那剑伤刺的不深,敷上药半月内就能好。

      至于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太医也说不清,只隐晦地表示,或许伤不在身。

      赫穆延对于儿子如何伤的,怎么伤的一概没问,他打眼一看就能知晓大概。

      对于赫连袭惹下的烂账,他会管,但不是现在。

      大理寺来提走张成玉时,见到受伤的赫连袭,苏叶称他是被香积寺案的通缉犯所伤。

      大理寺不敢多问,提了张成玉就走了。之后赫连袭几日没去上值,对外称的也是这个理由。

      东府派人来过一趟,询问详情,让赫穆延一句“小子重伤昏迷,至今未醒”给挡回去。

      南衙那边写折子上报,最后定为赫连袭协查大理寺查案不慎被凶徒刺伤,伽渊的通缉令又发了三道。

      既然是协查大理寺办案,折子就得先送到大理寺钤印。

      尔杲邻看着抬头印着南衙官印,落款扣着赫氏私印的折子,头都快挠秃了。

      大理寺啥时候要赫连袭协同办过案?这种跑外勤的苦差,他们哪敢劳动辽东王家的公子。

      思来想去想来思去,最后,尔杲邻决绝地盖下大理寺卿印,决定卖赫穆延这个面子。

      “起来。”赫穆延从架子上拿下赫连袭外袍,一把甩到他身上,“躺了这么多日也该躺够了。”

      赫连袭“嘶”了一声,抬手捂着胸口皱眉∶“阿爷,我伤口还疼呢。”

      赫连袭很少叫赫穆延“阿爷”,一般都喊“爹”、“老爹”,这么叫明显是心虚了。

      “别给老子装。”赫穆延指着他,“你那伤口,跟营里将士的钺伤比起来,就是一皮外伤,赶紧起来,把衣裳穿好。”

      赫连袭躺得骨头硬,半撑起身,转转脖子,他身强体壮皮糙肉厚,伤口早就结痂了,纱布上血迹都不见。

      “阿爷。”赫连袭套衣裳不方便,转头就想叫婢子,抬眼又见赫穆延瞪着他,只得道∶“咱们去哪?”

      赫穆延收回目光,沉声∶“入宫。”

      婢子捧着承盘鱼贯而入,扶着赫连袭站起身,擦洗,换衣,披袍,封腰,戴冠,佩虎符,挂鱼袋。

      赫穆延出去了。

      苏叶进来汇报这几日堆积的公务,兵器库的折子已经报上去了,东府一份,兵部一份,保险起见,苏叶又给太后递了一份。

      预先知会过,哪怕日后怪罪,也无隐瞒不报,只能怪办事不力。

      赫连袭接手南衙以后恢复了操练,每日清晨卯初,三卫准时在校场集合,当兵的身手可以差点,体能不能差,若有朝一日上了战场,扛不起重枪真是贻笑大方。

      缺勤一次军饷减半,缺两次全军通报,整月军饷全扣,缺三次者直接逐出南衙,终生不得入伍,子孙皆免去袭职资格。

      赫连袭病得这几日,苏叶、虎杖轮值领南衙,下面的禁军怨声载道,敢怒不敢言。

      但无人敢擅自缺勤,生怕砸了饭碗,大清早的拉练消耗大部分体力,出去招猫逗狗吃喝嫖赌的禁军少了很多,日日累得像条死狗,下午就跟着兵部、工部干杂活,挣外快。

      ——这点赫连袭是不管的。他点点头,觉得三卫过得很充实。

      张成玉现关在大理寺内,听说已经招供杀害郭立一事,万年县案的其他细节还在查办中。

      赫连袭默默松了松领口,没有说话,动作如常地整理袖口。

      苏叶上前,低声道∶“那事有眉目了。”

      赫连袭的手一顿,微侧过头。

      苏叶递上来一封信,说∶“一个月前来的,走的哈嘉栈道,那会河西打仗,就绕路走的海西,过蜀道进京,结果刚出剑门关。”

      他接过婢子手中的乌纱,示意人都退下去,低声道∶“就让世子拦下了。”

      “我哥?”赫连袭皱眉。

      哈嘉栈道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连通整个河西走廊,这条路是入京的最佳路线,距离短,都是官道,路好走,过了定西直通京都。

      当然那是打仗前。

      一打仗先毁路,炸桥的炸桥,烧栈的烧栈,原本富庶繁华的河西被一把战火烧了个干净,老百姓灰头土脸,当兵的丧眉耷眼。

      直到辽东王及其世子率兵前来,才扭转局势。

      对,一个月前,世子赫平焉还在河西,只是他的手怎么能伸如此长,连蜀道到京南的剑门关的消息都能了如指掌。

      “听说到了利州,又入陇南,想抄近路进京,结果让世子爷截了。”苏叶说。

      怪不得,入陇南,就是又进了河西地界,难怪让他大哥扣下了呢。

      赫连袭展开信,快速地扫了一眼,叠好,又装进袖口。

      “递信的什么来路?”他问。

      “此人姓谢,名桢,曾是咱赫府幕僚,拜世子座下。前些年咱府里重整军备,采买军器、补充辎重、重修靺鞨人摧毁的完辉官道,都得出去大笔银子。”

      完辉官道,是从横亘呼尔奇山北部的完水,到辉发部曾盘踞的辉发河一带的古道,曾遭到靺鞨人战火焚毁。

      “王爷为了削减开支,遣散了部分幕僚。”苏叶话锋一转,“但里面没包括谢桢。”

      “谢桢这人,有些真本事,周易八卦推演得极好,以前咱们的扶乩都是他卜的。不过他这个人,心性不定,想一出是一出,见其他幕僚走了,他也不想待了,说要去经商。”

      苏叶那时伴在赫平焉身侧,对他周围的人知之甚清。

      其实这事苏叶以前和赫连袭讲过,他以为他忘了∶“然后谢桢就去了河西,真做起了布匹买卖。”

      “这些我知道。”赫连袭说,“我是问他现在是什么背景。”他指指袖口,“这些东西,他从哪打听来的?”

      苏叶迟疑一下∶“他眼下不在大梁境内,具体的,也许是西突厥那一片。”

      因为传来的信件上有个油封拓着西突厥文。

      “他现在做的生意,应该还是布匹,不过听说已经是西域一个小国的官商了。”苏叶也不太清楚,但又不敢明说,“其他的,属下还……”

      “去查。”赫连袭接过他手里的布,“消息来源得核实,这些宫廷秘闻都是从哪传出的,经过谁的口,谁的手,有几分可信,为何在官册上没有记载。”

      这些都得查。

      到底是杜撰、传闻,还是真实存在的,只靠坊间口舌无法佐证,他需要知道完整的切实的经过。

      “既是让大哥扣了。”赫连袭问,“又怎么拿回来的?”

      苏叶在他手臂上系着布,说∶“没拿回来,这谢桢很机灵,他估摸着路程,应该在半月内就能收到回信,结果一直没音信,就料想应该是让人拦下了,爷手上拿的这信,是谢桢又重修一封,走海西、蜀中快马加鞭送来的。”

      那时候赫平焉应该正准备撤离河西,无暇顾及进京的书信。

      只是赫连袭奇怪,大哥既然已经知道他在查闵碧诗,也看过那封调查闵碧诗身份的信函,为何却什么都没问他。

      “他人呢?”赫连袭问,“回京了吗?”

      这问的是闵碧诗。

      苏叶说∶“应该是回来了,我派人去他住的地方蹲守,结果他已经搬走了,我又叫人去大理寺等,几日都没见人出来,值守的人说他每日来上差,估计是住里面了。”

      赫连袭觉得头疼,说∶“去大理寺里把人揪出来。”

      苏叶面色为难,过了一会,说∶“爷,大理寺卿是尔杲邻,尔杲邻他爹是尔义琛,在定州任刺史,咱们就算不给尔杲邻面子,也得给他爹面子,这么硬闯,恐怕不妥。”

      赫连袭神色阴冷,说∶“那就找出他住哪,京都就这么大点地,再搬能搬哪去!”

      苏叶应声。

      他一低头,这才发现苏叶在他手臂上系的是白巾,他手里方才接过的是一条白布。

      “这是……”

      “先帝殡天。”苏叶轻声说,“新帝登基。”他缓缓吐出口气,“新帝是齐王李垣瑚。”

      !

      犹如惊雷炸响。

      赫连袭被冲得耳晕目眩,往后退了半步,苏叶赶紧上前扶住他。

      “爷,您……”

      赫连袭摆摆手,他感觉手指有些僵,五指攥拳缓慢收放,反复几次后平复下来,低声问∶“新帝怎会是他?”

      “属下也不知。”苏叶抖出白袍给他披上,“圣旨是从大明宫出来的,太后一直伴在先帝身侧,直到殡天。”

      李垣瑚之所以称“齐王”,是因他生母惠嫔母族封地在齐,先帝在时,曾允诺日后新帝继位,他便可回到齐地。

      这是赫连袭都知道的事。

      怎么一朝风云变,齐王竟成了李氏江山的王。

      不过太后一直在大明宫,那么圣旨极有可能经她之手……赫连袭想到在懿宁宫看见的那幅画像。

      闵碧诗以往和他说过的话纷涌而至,那些被他提及的只言片语。

      ——被俘在铁勒的岁月,阿伏至罗,伽渊,乌拉尔山,黄金麓场,结冰的河,还有闵碧诗在刑部囚牢中呢喃的那首歌谣。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雪花般的回忆碎片纷扬飞舞,赫连袭闭上眼,在如同山崩的众多雪花中聚焦在两个字上,那是方才信函中反复提及的两个字。

      他沉默片刻,转头和苏叶说∶“有关卑陆的灭国原因和卑陆王室死因,都要查,现在就去。”

      苏叶领命,转头便走,走到一半时突然折返回来,说∶“爷,您眼下要入宫面见新帝,要不属下先陪您……”

      赫连袭抬手打断∶“事关紧要,你速去查办,让玉樵陪我入宫。”

      苏叶说了声“是”,掉头出去叫玉樵。

      赫穆延已经穿好丧服,站在门外,见到赫连袭出来没有多说,父子俩都没乘马车,只带了近卫策马往承天门赶。

      到了宫门口得步行入,赫穆延一边套马,一边低声嘱咐∶“入了宫少说话,敢乱跑老子打断你的腿!”

      赫连袭眉角一跳,抬头看赫穆延一眼,说∶“知道了爹。”

      赫穆延瞪他一眼,转头先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国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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