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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建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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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觉得教一个女子这些无用,但有教无类,只要她肯听,先生就会讲。
久而久之,连先生自己都觉得,张成玉比其兄长聪颖太多,也曾暗暗惋惜女儿之身误人。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她五岁那年。
一日,先生放出篇策论要学生对作,张成玉论调新颖,切点贴题,言辞流畅,文采斐然。
先生以为佳作,大喜过望,叫来林父大加赞赏,同时惋惜,若她是个男子,拿这篇文章由府州推荐,或可直推入国子监成为贡生,这是破格录取。
林父闻言便领了张成玉回家。
这位严肃古板的父亲只稍作犹豫便做出决定——由儿子拿着这篇文章呈交州府贡院。
先生的当面赞赏让张成玉开心许久,以至于父亲对她说在家休息几日时,她也没有多想。
只是她有时会去问父亲,何时才能去私塾。
直到贡院寄来推免信,告知林氏子可以进入国子监,张成玉才从家人那局促的喜悦中得知,她的文章被冒用了。
被自己的兄长,亲生哥哥,林氏长子,冒用了。
哪怕这并非兄长本意。
那时,她哥哥在干什么呢?张成玉回忆了一下。
他蹲在后院的小池塘边,苦恼地朝里面扔石子,国子监在京都,京都太远,他不想远赴他乡。
林父劝说这是家族荣光,是他铺平他前方坦途的一张通关文牒。
半哄半捧下,这位承载林氏希望的长子终于肯戴上“贡生”头衔,愿意背负只有男丁才能延续的林氏风光。
张成玉站在旁边看着。
饭后,她鼓起勇气去问父亲,为何要让哥哥冒用她的文章。
冒用——这个词在林父看来很可笑。
他们头上都顶着“林”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气连枝,不可分割,何来冒用?
而在张成玉询问她为何不能进入国子监做贡生时,林父更觉可笑。
他甚至惫于解释。
但张成玉不懂。
她未受污染的世界观不理解,为何男孩可以做贡生,女孩却不行。
在她眼里,她与他都是一样的,他可以做的事,她也可以做。
没有人告诉她,性别生来带着砣码,人生这把秤从一开始就无法失衡。
她不想惹父亲不快,那不是聪明人该做的。
于是,她自退一步,问父亲自己何时才能去私塾,她想念书院,想念先生,想念典籍和书册。
但等待遥遥无期。
兄长开始收拾行囊,家中一桌一桌流水一样摆席宴请,在亲友的恭贺声中,张成玉悲哀地意识到,她再也无法回到私塾了。
张成玉这人,与别人很不一样。
她有着区别于常的聪慧,过目不忘,观察力极其敏锐,她可以记下每个人说过的话、念过的数字、甚至一闪即过的细微表情。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张张整齐排列的栅格图像,分毫不差地烙在她脑海里。
这种可怕的记忆力化为天赋的同时亦会带来困扰,天才与疯子只在一念之差。
这也使得张成玉思维异于常人——她非常轴。
想不通的事会一直想,做不到的事会一直做。若有人挡她的道,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迂回,而是清除。
——她会杀了这个人。
是的,聪颖的人大多不会转弯。
绕路不能规避风险,那把铡刀就悬在路中央,若不彻底斩断,总有一天它会再度落下。
这是张成玉五岁就理解的事。
于是,在兄长启程的前一晚,她把兄长诓骗到井前,说里面传来龙鸣,在他探身朝井底看时,张成玉没有犹豫,一把将他推落。
她费劲地拖来石盖将井口封严。
“哗啦哗啦”的水声,兄长哀嚎的呛咳声,幽深井壁的回声,凄厉交杂,阴森渗人,听得她无比畅快。
她目光决绝,下手利索,稚嫩的小脸异常冷峻。
那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神色。
直到井中声响渐息,她伏在井盖上抬起头,像做了个美妙欢喜的梦。
接着她挪掉井盖,抹掉痕迹,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天没亮,张成玉就在震天的哭声中醒来。
林氏子入国子监这事搁置了。
贡院差人来问,林父说小儿失足落水,药石无医,周围一片惋惜,扼腕天妒英才。
继室捧着孕肚终日哭哭啼啼。
张成玉与其兄长皆非继室所出,继室当然不是为溺死的继子哭,只是看向张成玉的眼神越发惊恐。
张成玉不知道府里是如何传开这件事的,也许是井沿儿未擦净的细枝末节暴露了她。
渐渐,林府上下都避着张成玉,仿佛她是什么蟒蛇毒蝎。
这种猜测传进了林父耳中。
他也许经过一番挣扎,也许没有,谁知道呢,建邺这种宗祠大族,能把女儿养大再风光嫁人,就是仁至义尽。
若是个毒妇,则断不能留。哪怕勒死在自家后院,也好过以后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败坏门楣。
可虎毒难食子,林父最后没有杀她,而是叫来人牙子发卖了。
张成玉又哭又闹,用尽了一切年幼孩子可以使出的手段,但都没有用,父亲只看了她一眼就扭过头。
她不是个敢做不敢认的人,但是,她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一个冒用她文章的蠢货妄想进入国子监,她可以忍耐,但这个蠢货做贡生的代价竟是她往后都不能去私塾,她不能忍。
她被逼进穷巷。
其实张成玉后来想过,如果当年她再年长几岁,必然可以做出更好的选择,更巧妙地处理这件事。
杀人是下策,但这已是当时的她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
她被人牙子押走时,继室躲在门后,恐惧且庆幸。
恐惧这样小的孩子竟敢杀害比自己年长的至亲,又暗自庆幸得亏把她发卖了。
张成玉不幸,却也幸运。
她一入八角楼就遇见了赵怀璧,赵怀璧怜她年幼,待她好,二人形同亲姊妹。
八角楼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张成玉在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收起爪牙,扮演起乖巧的白兔,静静蛰伏。
直到她遇见伽渊。
因为她的某些特质,伽渊第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只是没有立即向她抛出橄榄枝。
这个机会是张成玉自己争取来的。
只是她走偏了。
当她发现伽渊并不是一个可以利用摆布的人时,她立刻转换目标。
所以,郭立死了。
“我在扬州时,曾听过一件事,很久以前的事。”张成玉坐在板凳上,她的腿够不到地,两只脚晃荡着。
“扬州盛行瘦马,瘦马这名字,听着叫人恶心,像畜生,事实上,瘦马确实与畜生没有区别,活着让人糟践,死了也无处可归。”
这是群可怜的女人。
她们大多是病死的,或让人虐待致死,死后若能得全尸,还算好的,大多都扔进乱葬岗。
存活,是件困难的事。死亡,是对她们的怜悯。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短暂地改变了这一切。”张成玉说,“解铃郡主,听说过吗?听说她本姓苏。”
闵碧诗抬眼看她,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刹那间变得不一样了,但那异样只出现片刻,就一闪即过,张成玉没有察觉。
她继续说∶“解铃郡主出自扬州,据说她曾是扬州一带楚馆的名伶,容貌倾城,琴技卓凡,一曲名动天下,多少名流权贵一掷千金,只为一睹芳容。”
“她的名声甚至传进京都,飞入皇室。之后太后下江南,巡视到扬州时,点名要听她弹琴,一曲之后,她便随太后回了京都。”
她先是入尚宫局谋了女官,之后太后又册封其为郡主,封号“解铃”。
人人都道她是野鸡飞枝头,一朝变凤凰,倾国倾城又如何,烟花巷柳出来的,都是下贱货。
就这样一只让人眼红的野鸡,谋得女官后的第一件事是上书东府,请求彻底废止扬州豢养瘦马这一习俗。
但那张列满有关瘦马沉珂弊病的折子被压在最底下,东府三相看都不曾看过。
边防修缮,募兵买马,军器保甲,均田水利,造册推行,增科税改。
民生大事忙都忙不完,谁有空去顾南方的一群妓子。
任人消遣的玩意儿,死活无足轻重。
解铃很坚持,东府不看,她就一遍遍地递折子。
后来,是太后出面应允了这件事。
一道懿旨,扬州所有八角楼尽封,买卖良民的人牙被官府严打,见不得光的生意受到重创。
“瘦马”,一度湮灭。
解铃隐去身影,太后成为那时扬州一带百姓交口称赞的圣人,这道废止瘦马的旨令,不知救了多少普通人家被人贩子掳走拐走的女孩。
但那也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解铃西去和亲,朝廷再也无暇顾及扬州,瘦马之风再度反扑,甚至比之前更盛。
那抹微光只在艰难喘息中闪烁一下,就彻底熄灭了。
张成玉眼神里有惋惜,她没生在好时候,她进八角楼时,解铃已经查无此人。
但这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也让她对太后存在天然的好感。
经年之后,种子开花,妄想愈演愈烈,逐渐变为执念。
她不甘心,她咽不下这口气。
她怨恨过,咒骂过,争闹过,哀求过,抠烂十指想要钻出名为“女人”牢瓮,她不信发钗与发冠之间隔着天堑。
她变成剖心食人的厉鬼,穿着破烂襦裙在须眉间周旋,她曾想过依仗男人,像所有女人那样,龟缩进家宅后院。
但幻想一戳就破,伽渊不是正确的方向。
她再次被逼进绝路。
可她仍撑着一口气,想为自己争个未来。
未来,多美好的词。
她曾听大师讲经,“未来”源自释教,是佛陀用来度化众生的宣辞。
未得种种,皆有来生。
每个人都应该有未来。
但对张成玉来说,男人有未来,女人,不一定。
替身,傀儡,张成玉轻笑,那不是用来形容人的。她的目标坚定得近乎偏执,依附一个不成转头又立马扑向另一个。
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她可以不择手段。
她盯着闵碧诗,笑得灿艳∶“其实我们很像,都没有选择,都是丧家之犬。”
闵碧诗轻轻摇头∶“我们不一样。”
她是一把长满刚刺的刀,怎么抓都是一手血,太后不会用这种人。
闵碧诗无法评判她这种做法,但她有一点说得对——他们都被逼入绝路。
别无可选。
张成玉看着他,近乎恳求∶“让我见太后一面,可以吗,我有办法说服她。”
她这样天真,闵碧诗竟萌生出一种荒谬的恻隐。
判牍文书上印着红指印——张成玉方才画押,承认杀害郭立一事。
牢室通风口狭窄,成年人的身量根本钻不进来,但未成年的少女可以,她身娇体软,生得漂亮,只需稍作伪装就能让郭立放下警惕。
杀他,变得易如反掌。
张成玉指甲的泥无处清洗,遇见赫连袭时只能谎称被伽渊追杀,逃命所致。
只是这些逃不过闵碧诗的眼睛。
张成玉很多时候都熟稔老辣,却总栽在不经意里,这大约是天意。
她看着这张判牍,把它当成对太后的投名状,是命悬一线的最后希望。
闵碧诗只扫一眼就匆匆折起,轻点点头,算是允诺。
他挂了刀,推门准备走,张成玉在后面喊道∶“只要你肯帮我,有关伽渊的所有事情我都可以告诉你!”
闵碧诗顿住,转过身来看她。
地牢昏暗潮湿,腐朽霉味熏得人反胃,他逆着光,身形优美修长,瘦削矜贵,张成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那里有怜悯,更多的则是同病相怜的熟悉,她嗅到相同的味道,这让她确信,他们就是一路人。
“早慧则伤,过明则亡。”闵碧诗淡淡,“你走的是歧路,好自为之。”
门阖上了。
牢门栅格里映出那张小小的脸,秀丽苍白,她眼神微微一变又迅速恢复常态,趴在门口大喊∶“哥哥!你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后面还喊了很多,闵碧诗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赌的是命。
但万一赌对了呢。
*
“毗提河为何会突然入宫?”
惠嫔让一群宫人前拥后簇着往前走,突然问道。
“娘娘,这是圣上吩咐的。”一个宫人答道,“殿下正在大明宫等您呢。”
“殿下?”
惠嫔脚下没注意,蓦地被一块突起的石砖绊倒,跌在地上。
“什么殿下?”
旁边两个宫人眼疾手快,搀扶起她接着匆匆往前走。
蓬莱殿前这条路她常走,路中央这块石砖坏了许久,她每次走这里都会被绊倒,好歹是嫔妃住的地,竟也一直无人问津。
惠嫔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有人道∶“当然是齐王殿下了。”
那宫人朝她诡异一笑∶“现在是太子殿下,恭贺惠嫔娘娘,齐王现在是储君了。”
惠嫔惊得哑然。
宫人们面色冷漠,近乎推搡着惠嫔疾步朝前走。
惠嫔抬起头,骤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去大明宫的路!”
然而已经晚了,宫人猛地一推,惠嫔跌倒在地上。
她惊慌地爬起来,环视四周,嚷道∶“你们要做什么?”
这里当然不是大明宫,圣上许久不来蓬莱殿,连她日日走的路都懒于修缮,她又怎有机会入大明宫?
这是太液池旁一个荒废的院子,许久无人来过,枯叶摇动,风声鹤唳,草木皆妖。
院中有两个人,一个宫女,一个内侍,二人一站一坐,似索命无常。
站着的宫女转过身,惠嫔认出来了,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青华姑姑。
她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展开懿旨,道∶“恭贺惠嫔,圣上册封齐王殿下为太子,不日便可登基,母凭子贵,太后特封您为‘朝天女户’,追诰命‘荣国夫人’。”
青华扔出一尺二白绫,说∶“还不接旨?”
惠嫔双眼骇然圆睁,吓得肝胆俱裂。
朝天女户。
那根本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贵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