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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筹码 ...

  •   李垣瑚幼时并不这样顽劣,他性软,心善,说话小小声,像个糯米团子。

      但天家不需要软柿子。

      他的温吞被当做怯懦,儒雅被视为窝囊,泰帝从他每日温书时的轻声细语里断定,这是个难堪大用的人。

      朝堂,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绵羊无法在杀机中存活,惠嫔也深知这个道理。

      她整日把李垣瑚抱在身边,生怕有人欺负他,快五岁了还不怎么会走路,这让在泰帝眼里本就没出息的儿子更显得像个窝囊废。

      最终,一纸召令,李垣瑚被抱去皇后身边。

      皇后早年流产过便再未生养,她终日礼佛,不问外事,只有偶尔的庆典需要她出现时,她才会去露一面。

      寝殿烟雾缭绕,李垣瑚童年的记忆,就是在蒲垫上打滚,与小佛像玩闹,旁边站着冷脸的婢女,前方跪着漠然的皇后。

      每个人都没有表情,与高卧壁龛中的菩萨一样。

      李垣瑚每每抬头,总觉得那佛祖不像是来世间救苦救难的,反而像是来看笑话的。

      当当作响的木鱼声敲得他头痛,香灰味浸透他的骨髓。

      皇后没有苛待过他,却也从不抱他。这个女人天生六亲淡薄。

      惠嫔起先还来看他,在被太后传召过一次后,二人不知说了什么,惠嫔也不再露面。

      李垣瑚就这样捱着,到十二岁那年,泰帝下令封爵分府,他才得以搬出宫。

      终于,李垣瑚逃离了这座浸淫噩梦、阴森可怖的皇宫。就在搬入府的那一年,他结识了与他同岁,初入京都的赫连袭。

      简直双喜临门。

      离了宫门的李垣瑚彻底放飞自我,想喝酒喝酒,想胡闹胡闹,只要不杀人放火,总能有人给他兜底。

      声色犬马,肆无忌惮,渐渐滋生荒唐。

      他已经许久不握笔了,更提不了刀,以往学的三书六艺,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论修身治国李垣瑚不行,谈吃喝玩乐他样样精通,李垣瑚本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回到生母的族地。

      他望着天,眼睛有些酸。

      宫墙把天空圈出了形状,偶尔有鸟飞过也会被巡视的北衙禁军一箭打落。

      这是片死地。

      谁也别想飞出去。

      *
      大理寺大牢在地下,潮湿憋闷,蛇虫鼠蚁在墙角翻涌。

      闵碧诗亮了竹符,狱卒开锁放人。

      “哗啦”地锁链碰撞声,里面的纤细身影抖了抖,微微侧过头。

      闵碧诗摘刀落座,狱卒阖门退下。

      “说吧。”闵碧诗语气淡淡,“找我什么事?”

      张成玉没想到,赫连袭丧失意识前交代苏叶的最后一件事,是通知大理寺来捉拿杀死郭立的嫌疑犯。

      更没想到,苏叶领命后,转头就把她送进了大理寺大牢。

      大理寺审讯来了几拨,始终撬不开她的嘴。

      张成玉年岁不满,不能用刑,大理寺束手无策,问她什么都不答,只说要见赫连袭。

      赫连袭自从归京就没了消息,赫平焉虽已返辽,赫穆延还在京中,没人敢擅自上门触辽东王的霉头。

      大理寺的人直言,他们找不到赫连袭,其实也是不敢去找。

      张成玉僵持两日后,退了一步,说要见闵碧诗。

      尔杲邻一拍大腿,找闵碧诗好,他人现下就在司里,尔杲邻火速差人叫来他协同问讯。

      闵碧诗早料到张成玉想见他,只是他没时间见张成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闵碧诗看了眼门口的时晷,说∶“你只有半个时辰。”

      张成玉站起身,看着他,说∶“我要见太后。”

      多天真的话。

      “要见太后,叫我来做什么?”闵碧诗也站起身,好心提醒道∶“太后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张成玉见他要走,急道∶“你去哪?”

      “我有事。”闵碧诗冷声道,“没空陪小孩玩。”

      “小孩?”张成玉勾起唇角,诡异地咧了下嘴,“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小孩吗?”

      “你转过来看看我,看我像谁?”

      闵碧诗不耐与她故弄玄虚,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与伽渊一早就认识,在你刚入京时,对吗。”他从容地陈述事实,“就是因为这个,伽渊接受并收养了你,养父母只是幌子。”

      收养,张成玉觉得讽刺,那不是收养,伽渊利用她满足私欲。
      只是她不想再做傀儡了。

      “对。”张成玉大方承认,“我们很早就认识,是他先来找的我。”

      闵碧诗摇头∶“那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闵碧诗皱起眉,看着那双与自己酷似的眼睛,说∶“你杀了人。”

      张成玉怔了一下,突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我,我杀了人,我杀了人。”她展颜一笑,暗牢生辉。

      她笑得越来越大声,几乎直不起腰。

      “杀、杀人,你说,我杀人……”她笑了许久,渐渐敛起神色,寒声道∶“你们就没杀人吗?”

      闵碧诗偏过头,问∶“我杀了谁?”

      张成玉愤恨地瞪着他,眼中怨憎一览无余。

      “赵怀璧被杀的那一晚,你逃出去遇见了伽渊,对吗?”

      张成玉身子一凛。

      “赵怀璧待你不薄,不论在八角楼还是进京,去哪都带上你。她被残忍杀害时你不敢出声,姑且算你年幼被吓坏,但你逃出府见到伽渊,为何不开口求助?”

      牢里很黑,幽暗的灯火在闵碧诗脸上跳动,重彩如天神,惨淡如艳鬼。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的美,让张成玉生出窒息感。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生出仓惶。

      “伽渊肯用你,真的是因为你这双眼睛?”闵碧诗神色冷峻,“还是,你怕赵怀璧若是被伽渊所救,会抢了你的位置?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赵怀璧也不会与你抢的,毕竟,她待你这么好。”

      张成玉眼睛瞪大,突然尖叫起来∶“你住口!不要提她!她已经死了,提她还有什么用?!”

      “人死不能复生。”闵碧诗点点头,“再提确实没有意思。她死了,可是你还活着。”

      张成玉猛然意识到,她在被闵碧诗牵着走,其实闵碧诗未必知道什么,但他却能三言两句击中痛处。

      他在诈她。

      张成玉缓了缓,平复道∶“万年县那个案子,郭立说什么因果轮回,他在骗人。”

      闵碧诗又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张成玉奇道,“那你为何不当众揭穿他?”

      “若真有投胎报仇、因果轮回一说,要三司何用?”闵碧诗淡声,“可我没有证据。”

      “是太后。”张成玉正色,“太后差人找到郭立,要他把杀人一事引为厉鬼投胎。”

      “常童生在露台推落逯翁不假,郭立在自家楼上目睹整个过程也不假,但郭立一个落榜书生,无权无势,有什么胆子说呢。”

      “你说。”张成玉看着他,“是谁给他的胆子?”

      没有人在背后授意,郭立绝不敢蹚这趟浑水。

      闵碧诗明知故问∶“是谁?”

      “太后啊。”张成玉弯弯眼睛,掰下一根稻草在地上写下一个“因”字。

      “你看,常童生是‘因’,常生杀了逯翁因此惊吓到怀有身孕的韩夫人,逯翁死后冤魂不散,投入韩夫人胎中。”

      她在逯翁名字旁落下一个“果”字。

      “韩氏小儿早产却异于常人,不足月的孩子却比寻常婴儿还要大,岂不怪哉?接着,韩氏小儿推落花盆砸死常生。”

      她笔锋一转,指向常童生。

      地上出现了一幅简易图,常童生,逯翁,韩氏小儿三者形成闭环。

      张成玉在常童生和逯翁名字旁打下叉。

      “最后,郭立冷观了整个过程,此为旁观因者。”她抬起头,“你或许会奇怪,太后为何要授意郭立这样做,郭立一个穷书生,跟天潢贵胄八杆打不着,何必要他来做这张嘴?”

      她朝旁边挪了一步,在“韩氏小儿”平行的地方写下“苏频陀”三个字。

      “问题就落在逯翁的那块佛牌上。”张成玉抬眼,朝闵碧诗一笑,“你这样聪明,肯定知道‘苏频陀’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闵碧诗的目光带着审视,从她的眼睛,鼻口,再到执稻草的手。

      他突然想起,张成玉曾在赫连袭面前说,她年纪小,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清。

      她那时神色柔弱可怜,与现在远超年纪的冷静截然不同。

      闵碧诗甚至怀疑,这副未及笄的幼小身躯里住了一个三十岁的灵魂。

      张成玉见他不说话,于是在“常童生”平行的位置上写下一个“皇”字。

      “河西大捷,朝廷办班师宴庆功,东突厥苏频陀可汗立下汗马功劳,论功行赏之时却惨遭杀害。朝廷对外称,那杀手是冲圣上来的,可最后,圣上活得好好的,苏频陀可汗却死了。”

      “那杀手,要杀的究竟是谁?”

      她落笔,在“果”的位置写下“苏频陀可汗”五字。

      “刺杀消息传出,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风言风语,总有一句会吹进大明宫吧?即使圣上高坐神坛,想必听见这种‘功臣大胜归来,被多疑帝王暗中刺死’的传言,心中也会不安吧?”

      “于是,在万年县逯翁案传出来时,有人揣测,苏频陀因功高而死,冤屈不散,附身在万年县一个挑粪翁的颈前佛牌上,进而杀人报复,他们叫这案子为‘佛陀杀人案’——多可笑的谣言。”

      她话锋一转,“可是,说不准皇帝就会信呢。坐得越高,疑心越重,日疑夜疑,疑神疑鬼,看谁都像叛臣,听谁都像谋反,所以,皇帝病了,病得很重。”

      重得快要死了。

      她写下“苏频陀佛牌”五个字,接着,一条线拉向最先前的“皇”字。

      又是一个简易关系图。

      皇帝,苏频陀可汗,苏频陀尊者佛牌三者构成闭环,与前面的闭环图交相互映。

      常童生和皇帝都是“因”,逯翁和苏频陀可汗都是“果”,韩氏小儿和苏频陀尊者佛牌皆为杀人的“刀”,他们相互促成,又相互毁灭。

      杀人,投胎,附身,复仇,循环整个过程。

      一目了然。

      “这是一个对照案。”张成玉直起身,拍拍手,“太后这是要借刀杀人呢。”

      因导致果,果反噬因,因果残杀,最后都死了,而万年县案中的旁观因者郭立,也死了。

      这是一种预兆。

      那么,照此推断,目睹班师宴刺圣案的旁观因者,也会死。

      ——这是闵碧诗理出来的线,只是他没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少女竟也能想到这处。

      他平静地看着她,说∶“如果是对照案,万年县案中有旁观因者,那班师宴刺杀案应当也有。”他捻捻手指,问∶“班师宴刺杀案的旁观因者,是谁?”

      张成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闵碧诗收回探究的目光,他从她短暂的沉默里已经读懂,她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肯说。

      这是她的筹码,要交换,他得拿出同等重量的筹码才行。

      可惜,闵碧诗不需要交换。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闵碧诗很宽容,“但是你杀了郭立并想取代他成为太后的刀,这种想法未免太过幼稚。”

      “人总得有梦想啊。”张成玉叹道,“否则,我现在连八角楼都出不去,已经不知身死何处了。”

      她微仰着头,看起来好无辜。

      “与其跟我咬文嚼字,不如说出你真正的目的。”闵碧诗抬起下颌,“与当初你选择追随伽渊一样,这次你又选择倒戈太后,可你得知道,朝堂之争,不是你我这种人可以置喙的。”

      “还是跟聪明人说话舒服啊。”张成玉笑起来,“我还没怎么说,你都猜到了,你说得对,我跟着伽渊是为了活,可光活着不够,我还得为自己争个前程。”

      所以她把目光放在了太后身上。

      张成玉曾对赫连袭说,她幼时家贫,父亲为了换口吃的将她卖进楚馆。

      那是骗人的。

      事实恰好相反,她出自建邺林氏,家境殷实,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上有大她四岁的兄长。

      那时,她叫林圆圆。

      在大梁,男人要入仕已成为共识,父亲为了儿子日后谋功名,便将他送入一个大儒所办私塾,顺带连她一同送入。

      女子也得读书,识文断字日后更好择婿。

      那一年,张成玉三岁。

      她虽年幼,聪慧却早已显露,无论背书、习字、撰写经著注脚,张成玉永远都是完成最好的那一个。

      她年纪最小,治学态度最严谨。

      顽劣的男孩子们还在争狼毫好还是紫毫好,还在为谁砸了谁一团纸恼羞成怒时,她已经会伏在案前,认真听先生讲何为“明明德”。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1]

      是她三岁时就明白的道理,并践行至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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