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变天 ...

  •   *
      掖廷,宫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匆,各个神色紧张,谨慎肃然,无人说话,亦无低声交耳,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眼神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闵碧诗跟在内侍身后,一路穿过回廊,花园,玄武湖,进了一处四合小院儿,赤色花岗岩拱门浓烈庄严,让人不禁放轻脚步,生怕竟然天人。

      内侍停在拱门外,垂首对闵碧诗道∶“闵大人,到了。”

      闵碧诗应声,内侍退下了。

      一进拱门,北面就是三间打通的厢房,月台古朴,破瓦掉漆,看着有些年份,房柱下堆着几捆防潮干草。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几声咳嗽,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进来。”

      闵碧诗颔首推门,房间不宽,却长。屋内外完全不同,小叶紫檀竟被铺作地板,从中轴线向两侧延伸,搬间严丝合缝,没有空隙,靴踏消声,满室馨香。

      桌椅榻柜俱是金丝楠木,俱颖化裹着裘衣坐在太师椅里,手边的镂空梅花纹香炉升起袅袅轻烟。

      今日天阴,房内昏暗,金丝楠木的鎏光成为唯一色彩。

      俱颖化畏寒,遇着这种天气老毛病就犯,咳得厉害时门都难出,他捧着香炉,慢慢吸着冰片脑。

      “怎么。”俱颖化缓缓道,“听说赫连袭还活着?”

      闵碧诗单膝跪下,叩首∶“失手,请监军责罚。”

      俱颖化半眯着眼,说∶“你是失手,还是不愿动手?”

      “我刺中了他的胸口。”闵碧诗说,“他身边有辽东影卫,一招未得不敢再行险招,若传进赫王爷耳中,只怕是个与朝廷叫板的借口。”

      “与朝廷叫板?”俱颖化怪笑道,“他敢。”

      “你没能杀了他,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闵碧诗说∶“虽未得手,属下那一刀够他受的,不死也得半残,顽疾种下,就是日后的破绽。”

      俱颖化摇摇头,惋惜道∶“我说后患无穷是替你担心,人是你伤的,与我何干?”

      “正是如此。”闵碧诗从善如流,“未能得手是属下失责,这一刀是个分水岭,他日我们二人再见,必是死敌,届时生死既决,不枉监军提拔之恩。”

      俱颖化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垂首敛神,依旧能看出眉眼如墨,浓烈俊美。

      半晌,他问∶“那赫二,你很恨他?”

      闵碧诗额角一跳,沉默片刻,说∶“恨,狱中行刑之辱,骨肤伤病之痛,忘不了。”

      俱颖化那双皱褶横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

      闵碧诗眼睛看地,上前道∶“监军……”

      他话未说完,一个小内侍在门口疾声道∶“爷爷,大明宫急召,圣人,圣人病危!”

      俱颖化手中香炉的烟抖了抖,他眉头紧皱,目光锐利,摘了身上裘衣便站起来,令外面干孙进来服侍更衣。

      小内侍急匆匆进屋拿了宦袍等着侍候,俱颖化却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

      一阵淅淅沥沥的水滴声响起,躬身的小内侍看见俱颖化腿间湿了一片,黄色的液体淋漓在檀木地板上,空气中充斥着腥臊。

      那是尿。

      宦官失禁漏尿很常见,尤其年岁长的,身有疾病,长站长跪者,稍不注意便会失禁。

      但他们这群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忌讳污秽,最怕污了主子眼鼻,往后失宠,所以常会在裆内垫好巾布,以免惹来尴尬。

      但俱颖化这次,显然他自己也没料到。

      小内侍年纪轻,第一次见这场景,惊得眼睛都大了。

      闵碧诗迅速脱下外袍,上前围在俱颖化腰间,转头低叱∶“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小内侍才如梦初醒般,放下宦袍,仓惶退到外面。

      闵碧诗半跪下来,不嫌污秽似的用自己外袍替俱颖化将腿间擦干,搀扶着他进了里间沐浴更衣。

      俱颖化急着赶往大明宫,不敢耽搁太久,草草熏了香,换上宦袍从桌下拿出一个旧册子。

      他将那册子递给闵碧诗,神色复杂道∶“定和十年的史册。”

      闵碧诗双手接过,感恩戴德地样子。

      俱颖化叹口气便匆匆出了门,闵碧诗将他送到拱门外,目送他离开。

      前方匆忙而过的宫人噤若寒蝉,内廷里汇集了部分大臣,都焦灼地等着传唤。

      闵碧诗将史册放入袖带,抬头远眺,黑云压城,要变天了。

      *
      圣旨到时,李垣瑚还在睡觉。

      他被禁足的这些日子过得昼夜颠倒,经常分不清时辰,左右不能出门,他便与伎婢厮混,荒唐起来能闹个几夜不休。

      近卫在门口唤他,李垣瑚听见了,他翻了个身,拿枕头捂住耳朵,就是不想理。

      门“咣!”地被人踹开,一个内侍打扮的箭步冲进来,掀开枕头被子,扒开歪睡的伎子,拎着李垣瑚后颈将他提起来。

      李垣瑚睡得混沌,还没反应过来,抬头见揪扯他的是一宦官,抬脚就要踢。

      “他妈的……狗……奴婢……睁开你的驴眼……”

      他睡眼惺忪,说话也含混。

      那内侍将他扶正后就退到底下,“哗啦”一声,屋里屋外跪了一片。

      李垣瑚呆住了,那点脏话瞬间憋回喉里。

      那内侍叩首起身,从袖带里拿出卷轴,高声道∶“上圣垂范,殿下受绶,畴咨朝列,卿士协从,今命尔为皇太子……”

      李垣瑚脑子嗡嗡作响,后面的话再也听不清,他感觉四肢发冷,头顶冒寒气,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思王道之艰难,创业筚路,恭俭蓝缕,兢兢业业,切勿荒怠,以告祖先,宁我宗社,慎之重之。”

      内侍将圣旨卷好,双手递上前。

      李垣瑚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竟连跪下接旨都忘了,他看这内侍面容年轻,有些眼熟,好像叫仇……什么的。

      内侍见他不接旨,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拿着圣旨不能下跪,只能俯下身。

      李垣瑚迟疑道∶“你……”

      那内侍以为问名字,从容回道∶“回殿下,奴婢仇迹心,现在在大明宫里伺候。”

      大明宫,那就是皇帝身边的人。

      仇迹心见他还是不接,便轻皱起眉,多了几分不耐,把圣旨塞进李垣瑚手里,说∶“殿下,圣上病危,请您速速入宫,您如今贵为皇太子,太后大臣们还等着您出面主持大局呢。”

      说完朝后一招手,几个太监迅速上前架起李垣瑚就要走。

      李垣瑚突然挣扎起来∶“是不是……是不是弄错了?皇太子?我怎么会是皇太子?!”

      他要去翻圣旨,结果一扑腾,卷轴从他身上掉落,骨碌碌滚进床底。

      李垣瑚推开左右就要往床底下钻,被仇迹心一把拉住带起来。仇迹心看着是个纤弱少年,手劲却不小,捏得李垣瑚生疼。

      他抬头看着仇迹心,那一刻竟生出怯懦——御前宦官,就是东府都得给三分颜面。

      天子旨意过的第一道,就是这些宦官的口。

      仇迹心朝他一笑,丹凤眼斜飞。

      “怎么会弄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可、可是……”李垣瑚慌道,“我连圣旨都没看到!”

      圣旨在床下,李垣瑚这样想着,又要往床底钻。

      仇迹心死死扳着他的肩膀,阴恻恻道∶“假传圣旨可是死罪,殿下这是高兴糊涂了。”

      高兴?这有什么好高兴的?!李垣瑚吓得几乎站不起来。

      仇迹心见他这样反而放心,抬手叫来步辇,吩咐把太子殿下抬进宫里去。

      李垣瑚死死抓着床头,五指抠进镂空红酸枝木,大声嚷着∶“等会,等会!你们弄错了!我是齐王!以后是要回齐邹的!我怎么会是太子?我怎么会是太子?!”

      李垣瑚身边那些近卫皆不敢近,只能手足无措地在门外看着。

      仇迹心根本不管他鬼哭狼嚎,几个太监上前架住他,扛了就走。

      从齐王府到承天门,从承天门到大明宫,李垣瑚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难捱的半个时辰。

      他坐在轿中,既不然问也不敢嚷,每隔一会儿就掀开帘子朝外看,焦灼似煎鱼。

      天是阴的,他却感觉脑中有颗骄阳,晒得他一阵阵眩晕,手脚又冷得厉害。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是圣旨传错了,父皇病得那样重,代笔的太监也可能出差池。

      直到他被太监们扶入含元殿,大臣一见他全叩首下跪,李垣瑚的心彻底冷下来。

      太后挑开珠帘,唤他进来。

      李垣瑚目光从大臣脸上掠过,有朱万里,薛世磐,姜悟涯,萧熠,还有许多他不认识的面孔,但是都没有赫连袭。

      这些人他不曾打过交道,混吃等死的公子哥们进不了这样高的朝堂。

      其实在李垣瑚眼里,赫连袭是个很出息的人,毕竟他认识的纨绔里只有赫连袭谋了一官半职。

      赫连袭洒脱,仗义,为朋友豁得出去,天底下没有比他更靠谱的人,李垣瑚曾和他勾肩搭背说要做一辈子好兄弟。

      在这种肃杀的场合,好兄弟不在身边,李垣瑚心慌得很。

      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赫连袭因为班师宴刺杀之事,与他一样,被禁足了。

      李垣瑚战战兢兢,手冷得像冰。

      寝殿里只有太后,俱颖化跪在帘外,李垣瑚扫了一圈,没见着惠嫔。

      后宫是太后一家之地,无太后吩咐,惠嫔没资格进来。

      太后温和地拉起他的手,朝后看着说∶“毗提河,你父皇有话与你讲,过去吧。”

      李垣瑚看着太后生了皱褶却容光依旧的脸,一时哽塞∶“皇祖母……”

      “哀家在这。”太后出奇地温柔,“你去吧,哀家陪着你,不用怕。”

      雕龙沉香御榻前挂着帷帐,遮住内里,帷帐轻薄,隐约可以看见泰帝侧卧的身形,呼吸沉重。

      太后掀起一角,低声说了句,接着就见那身形动了动,帷帐下伸出一只苍老干枯的手,晃悠悠地想要捞住什么。

      李垣瑚感觉上前抓住那只手,竟比他的手还要凉,透着行将就木的硬。

      “……父皇。”李垣瑚眼眶干涩,鼻腔酸得厉害。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泰帝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朕以为至少要等三日……”

      李垣瑚想哭,偏偏这时又哭不出来,不上不下卡得难受。

      “儿臣禁足府邸,不然可以来得更快,哪至于让父皇等三日之久?”

      泰帝握着他的手,喃喃道∶“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李垣瑚心中杂陈,抬手就想掀开帷帐,太后在一旁轻声制止∶“圣上病容憔悴,不愿让人看见。”

      她叹口气∶“给你父皇留些体面吧。”

      李垣瑚的手僵住,思量片刻又放下,太后说得无错,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任何时候都不能失了体面。

      泰帝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浑浊的呼吸喷在帷帐上,药汤的苦涩散发出来,蓦然道∶“吾儿幼时即有太宗之风,少年更盛,兄弟皆不能出其右,大梁、大梁交给你,朕才能瞑目……”

      泰帝像用尽力气般,骤然收声,渐渐倒了回去。

      李垣瑚顾不得手上的痛,脑中全回荡着“太宗之风”四个字。

      太宗,大梁最英武的皇帝,泰帝的太祖父,曾单枪匹马会突厥,一房箭矢射尽,击杀八十人,也曾单手拉巨弓,于城墙上放四羽雕翎箭直取敌首。

      其勇猛身手无人能及,太宗,既是皇帝也是将军,是真正披甲上阵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千古一帝。

      父皇竟拿太宗与他比肩,李垣瑚一时目瞪口呆,怔愣良久。

      泰帝显然要说的话很多,李垣瑚可以听见他久不能平复的呼吸声,但最终,在长久的沉默后,泰帝轻声道∶“小四……你怨我吗?”

      李垣瑚呼之欲出的眼泪陡然停住,他本能道∶“……小四?父皇,我是小七,我是……”

      他话未说完,太后便上来拿开他的手,自己握住泰帝的手,温声道∶“圣上病糊涂了,老四境王远在幽州,如何能侍候御前?”

      她转头看向李垣瑚,说∶“你下去吧,圣上累了,莫再让他费神。”

      李垣瑚没退到外面,他就坐在寝宫的门槛上,宫人和太医院博士进进出出,没人管储君为何坐在这。

      他倚在门框上,只占很小的位置,双臂抱膝,把自己缩起来——他很害怕。

      泰帝断续的呼吸声好似就在耳边,进气少出气多,这里每个人都很焦急,却都束手无策。

      大家都在等着皇帝死——这是李垣瑚的感觉。

      他能听到父亲的生命在流逝,像流沙,像薄雾,像天际一朵云,转眼就要没了。

      这种把刀架脖子上慢慢放血是很磨人的,李垣瑚咬着牙,死死盯着头顶一方天。

      像他小时候那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