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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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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骨纥躺靠在槐树干上,一下一下抛着短刀,院里没点灯,锋利森寒的刀身起落间反着白光。
门口有人进来,护骨纥手腕一翻,短刀“铮!”一声钉在来人脚前,发出牙酸的金属战栗声。
张成玉被吓了一跳,蓦地收回脚,愤愤地盯着护骨纥。
“做什么去?”护骨纥懒洋洋地问。
张成玉收回目光,说∶“我要见他。”
“进去要通报。”护骨纥晃荡着腿,“老规矩了,你不知道?”
张成玉眼里的怨毒一闪而过,她静了静,温声道∶“他许诺过我,如有急事,不必通报。”
她的声音好听,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成熟,温柔雅致,很有诱惑力。
“何时的事?”护骨纥冷笑,“老板从未告诉过我。今日是盂兰盆,你们中原人叫,中元节,对吗?你漏夜归来,我怎知你身后有没有鬼?”
张成玉身子僵了一下,很快便冷静下来∶“我有要事,烦请你通报。”
护骨纥掂着刀上下打量她一眼,转头进了房,过了会又出来,偏头示意她进去。
苏叶伏在景寺墙外,朝后打了个制止手势——里面有盯梢,不能再靠近。
赫连袭回了他一个简短的手势,贴着墙角钻进暗处。
那是叫他留在原地不动的意思。
苏叶顿时面色一变,想起身拦他,又怕院里的打手发现,只能半蹲在地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墙后。
烛火闪动,窗纱上映出一只修长的手,擎着剪刀利落剪掉烛花,豆光跳了跳,将那只手放大,拉长,变形。
“进来。”那手的主人站起身,把什么东西卷起来。
张成玉停了片刻,推门而入。
那人坐在禅椅上,拿着银漏匙正往香炉里添香,房里飘起阵阵辛刺异香。
厚重的椅座,繁琐的雕花,衬得壁龛里受难的弥施诃神像越发阴森。
张成玉站在他面前,说∶“事情办妥了。”
“当”一声轻响,银漏匙放在桌上。
“你办得倒是快。”伽渊挺立的鼻骨在侧面投下一片阴影,他勾起唇,“出人意料。”
香炉里“噼啪”微响,伽渊将手边卷好的画卷挪开,以防粉末迸溅上。
张成玉对那画卷很熟悉,也很熟悉画里的人。那幅画她看过很多,在许多个夜深人静时,伽渊也曾展开画卷,一边看画中人,一边看她,他说,他们的眼睛最像。
眼睛,可以诉说很多情绪,但张成玉要把这些情绪藏起来。
她说∶“你交代的事,我一向放在心上。”
伽渊闻言偏过头,古怪地笑笑∶“我让你给他带话,可没说让你杀他。”
张成玉看着地,长眼睫掩住收紧的瞳孔——离郭立死亡还不到一个时辰,他竟知晓得如此快。
不要在伽渊面前撒谎,那是自寻死路,这是张成玉多年来得出的结论。
她坦然道∶“郭立知道得太多,他必须死。”
“哦?”伽渊点点指尖,淡笑着,“我很好奇,他都知道了什么?”
张成玉说∶“他知道你的身份。”
伽渊轻“啧”∶“这可怎么办,我也是受人所托,替人办事。”他食指朝上指指,“只说带话,没说杀人,你这样擅自做主——”
他突然止住话头,似乎在掂量什么。
“人已经死了。”张成玉冷声道,“还能如何?”
伽渊转过头看她,半晌,突然笑起来∶“你这样倒是很像他。”
张成玉不置可否。
“你以前不会如此任性。”伽渊走近她,伸出手,“今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张成玉歪头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间瘢痕泛白,她看起来纯真又沧桑,漂亮而邪恶,矛盾重重,像一只披着天神外衣的恶鬼。
很像,她很像他。如不是因为这个,伽渊不会把她留在身边。
她僵了僵,终是伸出手,坐进伽渊怀里,冰凉的指游走在她颈间。
“我替你杀了人,一劳永逸。”张成玉说,“你不高兴吗?”
“我无所谓,只是。”伽渊突然箍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按在禅椅背上,“你不听话啊——我不需要一个有自己主张的——”
他轻轻地,狠狠地一字一字吐出那两个字。
张成玉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吓睁大眼瞳,要命的窒息感袭来,她艰难地重复他方才说的∶“傀……儡……”
她突然晃了神,在这命悬一刻的间隙里甚至笑了一下,极其惨淡,又很迅速,几乎观察不到。
她以为她是替身,那是以前错误的高估,原来,她只是傀儡。
背后吊着线,一扯一动的木偶。
外面蓦地响起“咔”一声响,窗柩碎裂,一把刀“嗖嗖”飞进屋内,直朝伽渊喉颈而去!
与此同时,有人破窗而入,落地瞬间迅速起身接刀。
伽渊抓着张成玉闪身后躲,他轻笑道∶“喏,尾巴现身了。”
“赫连袭。”伽渊眼中精光一闪,“别来无恙啊。”
他指上的机关戒指扣住张成玉的喉,张成玉失声∶“哥哥!”
伽渊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
赫连袭盯着眼前缓缓起身,道∶“我当你东躲西藏能去哪,原来是窝在这破庙里装圣子。”
“你想找我,直接来便是。”伽渊甚至称得上温和,“老朋友见面,何必人带?”
“谁他妈跟你老朋友。”赫连袭冷嗤,他握刀移步,寻找突破口。
窗外响起一声轻响,苏叶跃窗而下,轻巧落地,架着机弩逼近。
伽渊挟持着张成玉后退,顺手拿起桌上的卷轴别进后腰。
“别往外看了。”赫连袭目光森冷,“你养的那群狗救不了你。”
伽渊丝毫不见慌乱。
“你想要什么,要救她?”伽渊似乎觉得有些可笑,“她跟你说了什么?”
赫连袭一顿——闵碧诗也这么问过他。
“她说,她知道我在哪,要帮你抓我?”
冰冷的戒指擦过张成玉的喉,她的毛孔都战栗开。
“还是说,我胁迫她,她很害怕,想要你救她?或许,她还会抛出一些你感兴趣的理由,毕竟,这样一双眼睛看着你时,你无法拒绝。”
伽渊笑得晦暗,“可是,她说得这些,你信吗?”
张成玉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赫连袭的脸色更难看——因为这话闵碧诗也问过他。
这无关信与不信,而是有关伽渊的任何线索他都不会放过,只要有抓到伽渊的可能,哪怕可能性极其微小,他都会过来。
伽渊对于他,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的硝石,他必须在线捻燃烧前扼杀。
赫连袭慢慢踱着步,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利落反握,动作流畅,甚至有些慵懒。
苏叶在后步步紧逼,箭矢如锁子死死对准伽渊的眼睛。
虎行似病,狼行成双。
赫连袭不说话,反而让人摸不准他在想什么。
伽渊刮了刮那张秀丽娇嫩的脸,叹息道∶“成玉啊,你就是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摸清状况,你以为跟着赫连袭就能翻身?”
话是说给张成玉,眼睛看得却是赫连袭。
伽渊似笑非笑∶“赫连袭,你送我一个礼,我也回你一个,想知道是什么吗?”
赫连袭警觉地看着他∶“什么?”
“郭立。”伽渊话音刚落,张成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被他迅速反手扣下。
“——知道郭立怎么死的吗?”伽渊露出森寒的齿,“张成玉杀的,但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让她带话,可她却杀了人——我们都让她骗了。”
谁能想到一个柔弱少女,竟能杀得了郭立那样的成年男子。
赫连袭眯起眼睛,他在掂量。
伽渊的手蓦地收紧,由于缺氧,张成玉面部扭曲,脸色涨得发红,她看着赫连袭,绝望伸出手想要求救。
与此同时,苏叶手指松动,弩弦勃发,“嗖!”一声飞出一柄利箭。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躲避几乎不可能,没有护骨纥接应,伽渊难敌虎狼,他手里的筹码只有张成玉。
——如果管用的话。
赫连袭出手刚而猛,重而狠,速度快而力量足,这样的劲敌有两个——苏叶同样紧咬不放,箭弩发得飞快。
伽渊被逼得连连后退,张成玉在拉扯间哭出声。
“放开她!”赫连袭喝道,“我留你全尸!”
“全尸?”伽渊轻蔑一笑,“那是你们中原人的说法,我铁勒勇士生有天佑,死后魂归大地,不在乎身体完整,全尸这种,我不信。”
赫连袭没有废话,张成玉那双带着祈求楚楚可怜的眼睛偶尔会分他的神,却不能完全左右他。
活捉不能,那就杀了伽渊,永绝后患。
短兵交接声“铮铮”交错响起,刀光剑影紧密交织,赫连袭攻势极猛,有几刀险些劈到张成玉身上,吓得她尖叫大哭。
苏叶神色专注,抽箭,搭弦,扣扳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打得伽渊措手不及,躲无可躲。
赫连袭招招狠戾,伽渊身上腿上都是短箭、刀伤,鲜血汩汩染红衣袍。
两面夹击,腹背受创。
困兽被逼近角落。
赫连袭突然俯身从小腿处抽出刀,猛地朝前一甩,伽渊瞳孔猝然紧缩成针。
被切割的风声变缓,刀身在空中翻转的速度变慢,一切就像走马灯,一切都映在伽渊眼里,最终又交汇进赫连袭凌厉的目光。
驹窗电闪,一把长刀挡在伽渊身前,“咣”一声,飞刀断成两截,猝然落地,斩断兵器的尖锐声音让所有人为之一震。
赫连袭先看见的是那柄长刀,刀柄古拙,刀身寒长,那是玉樵的雁刀,再往上,是玉樵身上那件云雷纹百褶长袍,然而那人抬起头时,赫连袭觉得有人陡然在他后脑猛砸一下,他顿时定在当场。
那人是闵碧诗。
闵碧诗脸色寒得凝冰,他一步上前,偏头和伽渊说∶“他要张成玉,给他!”
伽渊顿了一顿,把人推了出去,张成玉迅速躲在赫连袭身后,怯懦地看着他们。
苏叶也定住,搭了一半的箭僵在半空,不知该不该放,他本能地将箭矢对准闵碧诗,又倏地挪开。
两方人中间似乎拉起一条无形的弦,把彼此分隔开,那弦越拉越紧,在崩坏的边缘尖啸。
在赫连袭惊愕的间隙,闵碧诗率先出刀,直朝赫连袭面门劈去,苏叶上前去挡,被一刀劈中右臂。
闵碧诗抬起一脚踢向苏叶胸口,他顺势从袖中摸出飞刃,将落地的机弩钉死在地。
赫连袭觉得喉咙一堵,几不成声道∶“……青简!”
闵碧诗动作不停,一刀朝苏叶剁下,赫连袭眸光一闪,拉住苏叶后领将人拖到身后。
“你疯了?!”
赫连袭怒喝,提起苏叶佩刀抗下这一记暴袭,闵碧诗似乎早有所料,抬手上挑,企图别下赫连袭的刀。
闵碧诗速度与赫连袭相当,力量却远远不够,他深知这点,所以最忌缠斗,一旦对赫连袭稍有压制,找到机会就得撤。
但想要压制赫连袭很难,想抽身更难。
赫连袭抬刀格挡,绊住刀刃往回一拉,闵碧诗险些被带倒,他指尖一翻,薄薄刀刃锃光雪亮,张成玉眼前寒光一闪,就见那薄刃朝自己切来!
她骇得失声,赫连袭眼疾手快,飞身挡在她前面。
就在这时,闵碧诗抽走他腰间匕首,风驰雷卷,一刀刺进他右胸口!
赫连袭眼里的震惊一闪而过,某些情绪瞬间破碎,又以极快的速度聚合在一起,凝成无尽的悲怆。
他没有感觉到痛,反而有些想笑。
“你要救他走?”黑云压顶,赫连袭面色极其冷冽,“闵碧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他胸前的血流得很快,缓了一口,道∶“你果真通敌吗?”
闵碧诗侧身和伽渊使眼色∶“快走!”
伽渊因为失血脸色泛白,他幽绿的眼珠看了看闵碧诗,转身跳窗而出。
苏叶怒喊一声“妈的!”,挣扎着起身要追,闵碧诗拔出匕首,刀尖带起一道血弧,“嗖”一声钉在苏叶面前。
抑制出血的器具没了,血肆无忌惮地流出,腥锈味很快充斥进鼻腔,赫连袭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痛意,痛得他忍不住弯下腰。
闵碧诗别过脸,望向伽渊消失的方向,看不出什么情绪。
“赫二,京中变天了。”他声音冷得结冰,“有这功夫,不如回去看看。”他突然想到什么,貌似贴心地提醒∶“哦对,伽渊一逃,他的那群拥趸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不想被乱刀砍死,就快些跑。”
闵碧诗的声音很轻,仿佛呓语,好像真的为赫连袭想一样。
他看了眼赫连袭,转身欲走,赫连袭突然出声叫他∶“闵碧诗!”
闵碧诗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你……”赫连袭心在淌血,他眼眶一酸,视线模糊起来,涩声问∶“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闵碧诗的声音结上寒霜,赫连袭看不见他的脸,却忍不住去想那样美的一张面孔,现在会是什么神色。
他说∶“没有。”接着踩上禅椅,跃窗而去。
赫连袭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一众难以名状的酸痛钻进心里,眼睛没有流泪,心却在泣血。
苏叶艰难爬起,撕下衣角帮赫连袭堵住流血不止的伤口。
“爷……”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赫连袭脑中嗡声一片,他晃了几晃,最终支撑不住般轰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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