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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告密 ...

  •   卖纸钱的老妪一边理着贡品,一边念叨。

      “阿公阿嬷立业难,福泽子孙进广源,雷公风母吹散银,孤魂野鬼莫来缠。
      拿好钱就走吧,这里不是你们待的地方,上了桥喝了汤,前尘往事都做休,赶紧投胎才是正道,投不了胎的明年再来拿无头钱,我还在这里等着你们……”

      这是漳州一带祭祀先祖的祷词。

      烧纸前通常会圈出一块地,里面烧的这部分是为供奉自家先祖,被风吹出圈外的纸钱,就归孤魂野鬼,也叫“无头钱”。

      郭立被害这事得赶紧上报大理寺,还得写文牍道明前因后果,狄小店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得回京亲自办。

      闵碧诗同赫连袭商量了一下,狄小店先行回司,他们回客栈从长计议。

      郭立死得蹊跷,这桩连环案不是随便拿个人顶罪就能了的,若处理不当,恐生民怨。

      离开前,赫连袭看着街角,让闵碧诗先上马车,自己则去了纸钱摊前,向那老妪买了些金果黄纸之类贡品。

      起身时,他不经意往旁边偏巷一瞥,模模糊糊看到个人影,赫连袭以为自己眼花。

      定睛一看,那里似乎站着个女人,羸弱身躯在风中如一把花楸枝,摇摇欲坠。

      那人朝前一步走出黑暗,赫连袭眼睛微微睁大,竟是张成玉。

      她身上披着黑色薄氅,一双藕粉翘头履沾满泥,青色襦裙衣角也染了污迹,漂亮的小脸苍白惨败,似乎受到极大惊吓。

      张成玉眼角泛红看着赫连袭,脆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赫连袭有些狐疑,定在原地看着她。

      “哥哥。”张成玉声音轻颤,“……你还记得我吗?”

      她踉跄着跑过来,张开双臂似乎想过来抱住赫连袭,而后者皱眉朝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

      张成玉发丝凌乱,脸部颧骨微有擦伤,有些狼狈。
      见到赫连袭的反应,她停下脚步,揽着肩膀抱起双臂,犹如风中瑟瑟卷落的秋叶。

      “你怎么会在这?”赫连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太奇怪了,一个远在百里之外的山村少女,怎会大半夜的出现在万年县街头?

      张成玉咬咬唇,双眼迅速布上血丝,哭道∶“伽渊要杀我!”

      她神色慌乱,往前一步不慎踩到裙摆跌倒在地,露出的纤细脚踝上血肉模糊,张成玉满脸泪痕,道∶“哥哥,救我!”

      *
      闵碧诗一进马车,玉樵也掀帘跟了进去,玉樵始终谨记赫连袭的话,把闵碧诗当成自己的眼珠子紧盯不放。

      当赫连袭抱着张成玉掀开帘时,玉樵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愣着干啥?”赫连袭朝玉樵道,“过来接人。”

      玉樵看着他怀里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一时没想起来是谁。他愣愣地坐在原地没动,第一反应竟是先转头去看闵碧诗。

      闵碧诗神色淡然,看了一眼赫连袭和他怀里的人,就收回目光。

      “……爷。”玉樵感觉难以启齿,“您不是去买黄纸了吗?”

      赫连袭不耐解释,语气不善道∶“过来接人!”

      这一嗓子吓得张成玉一哆嗦,见玉樵伸手过来,她立马攀住赫连袭的脖子,紧紧抱住往他怀里缩。

      玉樵的手顿在半空,无奈地看着赫连袭。

      赫连袭挣了几下硬是没挣开,张成玉好似条小蛇,死死缠在他身上。

      玉樵只能撑着帘让他们先进来,自己则退到外面去驱马。

      赫连袭一落座就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张成玉瞧着他的脸色松了手,从他怀里下来坐到一旁。

      闵碧诗一言不发,侧头看见赫连袭颈侧被张成玉抱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浅浅污痕。

      赫连袭也噤声。

      车内一片沉默,就这样到了杏雨楼,玉樵在外面轻声道∶“爷,客栈到了。”

      赫连袭从窒息般的静默中率先起身,好似获得解脱一样,挑开帘就跳下车,接着转身朝闵碧诗伸出手,想扶他下来。

      闵碧诗冷眼看他,没有起身的意思,赫连袭只得放下帘。

      张成玉坐得离闵碧诗远远的,见赫连袭下车,她也赶紧起身要下去。

      就在她要掀开轿帘的那一瞬,闵碧诗突然攫住她的手腕,硬翻过她五指,看着那指甲中若隐若现的泥,说∶“做什么去了,手脏成这样?”

      张成玉手腕生痛,她惊叫着用力抽出手,慌乱间跌下马车,玉樵见状赶紧上去扶她。

      赫连袭从另一边挂起帘子,探寻地看向车内。

      闵碧诗低头出来,无视赫连袭伸出的手,下了马车朝二楼走去,楼梯上了一半,突然回头冷声道∶“赫二。”

      赫连袭赶紧应声跟上来。

      门刚一关,他就凑到闵碧诗身边,说∶“别生气,先听我解释。”

      闵碧诗没空和他打太极,径直道∶“张成玉跟你说了什么?”

      这也正是赫连袭要说的。

      他把张成玉方才所讲说了一遍,闵碧诗思量片刻,问∶“你信吗?”

      赫连袭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道∶“张成玉知道伽渊藏身的地方。”

      闵碧诗立刻猜到∶“她答应带你去找伽渊?”他看着赫连袭,寒声道∶“不止这些吧,我猜,她还要和你契下某种约定——类似于她帮你找人,你帮她杀人这种。”

      赫连袭缄声片刻,道∶“张成玉说,半个月前,伽渊找到她,带走并控制了她,之后又把她带来了万年县,说要她帮忙做件事。”

      “做什么事?”闵碧诗皱起鼻子。

      ——这个动作赫连袭很熟悉,代表怀疑和考量。

      “给郭立带话。”赫连袭说,“但她刚到府衙门口就听说郭立死了,她说她很害怕,趁夜色摆脱掉伽渊的人逃了出来。”

      闵碧诗曲起手指,扣在床沿上,问∶“张成玉被带走,身为她的养父母,张贰年夫妇全无反应?”

      “报过官。”赫连袭说,“官府压下来了,张成玉说伽渊的势力已经渗透进朝廷,带走一个人,或是杀死一个人,对伽渊来说,并非难事。”

      张成玉不知道该找谁求助,常居山中的养父母显然无法帮到她,而上一次在见到赫连袭后,她便将这个高大英俊且手握权力的男人视为救世主。

      于是,张成玉找到赫连袭,并表示愿意帮他捉拿反贼伽渊。

      但据闵碧诗对伽渊的了解,他是一个极其多疑谨慎的人,绝不会将心思透露给身边任何人,或许连护骨纥都不知晓他的想法,何况张成玉。

      闵碧诗抬起头,问∶“她说的你就信?”

      赫连袭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宁可错信不能放过,这是他目前能做的。

      见他不答,闵碧诗换了种方式问∶“你想做什么?”

      赫连袭思索片刻,仍没回答,只道∶“你在这里等着,哪都不许去。”

      闵碧诗垂下眼眸,片刻后轻声道∶“你要去找伽渊,至少带上禁军。”

      赫连袭答应下来,叫来玉樵陪着他,自己便出门了。

      这么一会儿,玉樵想起来那少女是谁了。

      玉樵觉得此时和闵碧诗共处一室有些尴尬,尤其方才赫连袭又带着张成玉一起走了。
      他突然有一种自家主子带着年轻貌美的小情人出去逍遥快活,推他出去独自面对幽怨阴郁正房的无力感。

      玉樵坐在桌前,偷偷瞧了眼闵碧诗,闵碧诗一直坐在榻沿没动。

      他心里愈加发虚,给自己斟茶的手不禁抖起来,晃得壶盖“叮当”作响。

      “那个,咳咳……”玉樵说,“公子别往心里去,爷带那个……出去应该是有要事,一会就回来……主子心里只有您,我们常跟在主子身边,都看得出来,爷他就是……就是……”

      玉樵词穷了,编不下去了。

      他压下口茶,斟酌着继续劝道∶“仔细说起来,主子也挺不容易的,他小时候就离了家远赴京都,那时跟他过来的只有我一人,刚过来那几年有很多不适应,先是气候,吃食,再是和人打交道。”

      “我们自小生活在辽东,说话有辽东口音,因为这个,总有人嘲笑我,主子也没少被那些公子哥欺负,京都这些人,表面上看着儒雅随和,成天把礼义挂嘴边,背地里下手可黑了。”

      玉樵背对着闵碧诗,自顾自道∶“有一次,幽州邯国公携其子入京觐见,在宫中召宴,我家主子也去了,邯国公那个庶子没见过世面,最是讨厌,宴后竟联合其他高官之子戏弄主子,他先是诓骗主子去后花园游湖……”

      闵碧诗起身脱掉月牙白外袍,摸出架上青色衣袍内的玉佩。

      玉樵还在喋喋不休∶“他们先是说湖里有条好大的鱼,叼走了邯国公庶子的长命锁,有人说主子水性好,就要他帮忙下去找锁,那可是玄武湖,数丈深,人下去就找不到影了,他们看主子没理他们,竟张罗着要把主子推……”

      “玉樵。”闵碧诗突然一拍他。

      玉樵转过头。

      闵碧诗∶“我想出去一下。”

      “去哪?”玉樵说着就起身,“我和你一……”

      话音未落,玉樵两眼一翻,身子就软了下去。

      闵碧诗出手奇快,玉樵甚至什么都没看清,就觉后颈一痛,没了意识。

      闵碧诗架住他,把人扛到榻上,剥掉玉樵的衣袍穿上,推门离去。

      *
      赫连袭看着张成玉,问∶“伽渊人在哪?”

      张成玉一瘸一拐跟在他后面,答道∶“在升道景寺内。”

      赫连袭停下脚步,说∶“那里已经封了。”

      “又解封了。”张成玉笃定道,“万年县府衙扣了景寺主持,但他们在景寺内什么也没搜出来,只能释放住持和景僧,从封到放,还不到六个时辰。”

      赫连袭∶“你知道景寺住持为何被扣?”

      “我知道。”张成玉说,“府衙要抓逃犯,那个逃犯就是伽渊。”

      赫连袭问∶“你如何知道的?”

      “这几日伽渊一直把我绑在身边,景寺住持回来后曾与伽渊交谈过,劝他换个地方,伽渊告诉他,最危险的地方反而安全——伽渊没有防我,他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所以我猜测,府衙要抓的逃犯就是伽渊。”

      她又补充一句∶“我觉得我猜得没错。”

      张成玉抬眼看他,秀丽漂亮的眼睛格外认真,她说∶“你还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都可以告诉你。”

      赫连袭突然觉得她那双眼睛有些像闵碧诗,瞳孔黑中带褐色,眼弧饱满,眼尾勾勒恰到好处,既不会太张扬,又不会太娇媚。

      沉静,坚定,从不闪躲,就这样看着你时,仿佛全世界只有你们彼此。

      赫连袭回过头去,无言。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张成玉跛着脚,艰难地跟在后面。

      “哥哥,咱们就这样走过去吗?”

      赫连袭没说话。

      “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再晚的话,伽渊或许就不在那里了——不过晚点也没关系。”她仰起脸,一派天真,“哥哥,有你在我就不害怕了。”

      赫连袭走了几步,勒停马,展开马鞍示意张成玉上来。

      他拽着缰绳,看着她费劲地爬上马。

      张成玉前身趴伏在马背上,显然不谙马术,她两手抓住缰绳的另一端,问∶“哥哥,你不上来吗?”

      赫连袭牵马继续往前走,没回她。

      “走过去要很远。”张成玉的黛墨秀眉蹙起,“你会累的。”

      赫连袭终于转过头看她,问∶“你很急吗?”

      他牵的这匹马是波斯进贡的希尔马,最大的马种之一,高度在六尺以上,高头大马,雄壮神骏,说得就是希尔马。

      赫连袭的身量几乎与它持平,张成玉抱着马脖子,俯下身看他。

      “我不急,我怕哥哥急。”

      路面微微震动起来,赫连袭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轻颤,接着,巷尾传来愈发明显的马蹄声。

      殷麟策马跑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苏叶和禁军。他勒马翻身,叫了声“统领”,在赫连袭面前跪下听令。

      “来个人,带上她。”赫连袭用马鞭一指张成玉,“她脚上的伤,包一下。”

      “是。”殷麟做事时无废话,迅速从怀里掏出纱布裹在张成玉脚踝。

      行伍之人下手重,动作粗,处理伤口不讲态度,只讲效率,弄得张成玉低叫着喊痛。

      殷麟也不管,打了个结实的结,确保伤口不会再出血,翻身上了张成玉的马,从她身后捞起缰绳。

      赫连袭牵过殷麟的马,翻身上前,一行人朝着夜色深处疾行。

      离景寺还有一条街时,赫连袭放下张成玉,要她一人走过去,待引出伽渊,他们就一举拿下。

      张成玉表示愿意做前锋,殷麟把她抱下马,目送她消失在街角。

      赫连袭打了手势,禁军成分散式埋伏在各个角落,黑暗中的几十双眼睛虎视眈眈,盯梢,是三卫最会干的活。

      观察,跟踪,埋伏,最后乘其不备一举拿下,这是策略。

      这种策略不需要太多力气,也不需要精湛身手,它需要的是耐心,和默契。

      这恰好是老油条们所具备的。

      苏叶跟在最前面探路,殷麟殿后,赫连袭在次位掌控动向,与张成玉拉开一段距离后,慢慢朝景寺方向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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