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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中元 “今夜不宜 ...
赫连袭转头看了眼尤重九,说∶“你们走吧。”
尤重九一惊,细长的丹凤眼都睁圆了。他犹豫着站在原地,不知赫连袭说得是真是假。
赫连袭看着他,肃声道∶“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第二次,你若敢骗我,下次。”他食指向下重重一点,“还是在这,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尤重九喉头滚动,没说话,抬手朝赫连袭抱了拳,搀起身后受伤的不良人离去了。
殷麟等几个禁军不明白赫连袭为何如此轻易就放了他们,但没人敢提出异议。
赫连袭让苏叶等会再去南衙,他有些事情没想明白。
天源年末,也就是范燕叛乱以后,大梁周边国家蠢蠢欲动,趁机瓜分搜取,部分铜铁矿、军器署落入异邦之手。
进入元德年后,叛乱渐平,朝廷收回矿场和兵器坊,但很多生产炉被破坏,无奈只能召回军匠重整工序。
可这需要时间,搁置已久的模具箱炉也需要恢复。
朝廷会将军备首先投入到边防,由此导致腹地辎重空虚,是有这种可能。
也许这就是不给不良人派发兵器的原因——因为官府自己也缺。
不论如何,赫连袭若不打算追究丢失兵器一事,他就得回京预先上折子说明,否则东窗事发,大家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权衡一下,决定还是回京,将这事先告与张明旭,由张明旭知会东府,待核对名册后,再上报文牍。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回杏雨楼见一见闵碧诗。
*
今日天阴。
乌云凉风,雨要下不下,空气里飘着潮气。马上就到白露,白露一过就是寒露,到那时天气就真的开始冷起来。
赫连袭看见路边有金果、黄币、纸扎人偶之类的祭祀用品,一问才知道,今日是中元节。
怪不得天这样阴。
他回去的时候,闵碧诗还在睡,赫连袭看着帷帐里裹着毯子的背影,问歪在小榻小憩的玉樵∶“他一直没醒?”
玉樵跑了一夜,天亮才到的万年县,他醒得很快,有些迷糊地点头∶“没醒……我一直看着呢,爷,您放心。”
赫连袭看他这样就放心不了,玉樵睡得混沌,闵碧诗就是跑了他也难发现。
好在闵碧诗也累极,实在没力气跑。床上的轮廓起伏均匀,显然睡得正沉。
赫连袭掀开帷帐,脱了靴挨着他躺下,打算也眯一会。
结果这一下就睡了过去,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
赫连袭眼眸微张,感觉桌前跳动着一豆油灯,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边空了,床铺都是凉的。
他一个激灵,猛地坐起来,喊了句“青简”!
灯影晃了晃,有人挑开帷帐走进来。
闵碧诗端着碗在床边坐下,把羹匙递到他嘴边,喂下一勺,边问∶“喊什么,做噩梦了?”
赫连袭感觉甜丝丝的,“这是什么?”
“甜汤。”闵碧诗说,“白梨,杏干加桂花熬的,好喝吗?”
赫连袭才惊醒,哪能尝出好不好喝,何况他吃东西一贯粗,进了他嘴里也是囫囵吞下,鲜有细嚼慢咽的时候。
他这才想起来一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腹中饥火烧起来,拿过闵碧诗手里的碗,一口灌下。
“还有吗?”赫连袭擦着嘴问。
“有。”
闵碧诗起身走到桌前,上面煨着一个小锅,他搅了搅,捞起半块梨和几个杏干。
“现在几时了?”赫连袭看着外面的天色,“我睡了多久?”
“才日落,酉正刚过,戌时不到。”闵碧诗走过来,“你睡了快四个时辰。”
赫连袭端过碗又想一口闷了,闵碧诗冷声道∶“慢点吃,杏里有核,附近没医馆,呛死来不及救。”
赫连袭拿着匙的手顿了下,从软烂的梨肉上剜下一小勺,放进嘴里慢慢嚼,抬头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下午。”闵碧诗看着外面,“路口都是烧纸的。”他是让呛醒的。
下面纸灰扬得漫天,加上天阴,下午看着倒像傍晚,闵碧诗起来关了窗,就下去煮汤,之后再也没睡。
“嗯,今日中元节。”赫连袭说,“夜里不宜出门。”
他把碗里吃干净,拉过闵碧诗,把人圈在腿上,说∶“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闵碧诗转过头,脸蹭在赫连袭的发上,问∶“说什么?”
“萧楚碧在被劫前去过萧熠府邸,我曾问她,去做什么,她起先不愿说,只道受太后委派。”
闵碧诗心中有感觉,问道∶“萧楚碧告诉你了?”
“没有。”赫连袭摇头,“她说得很含糊,不过提到一点,萧熠手里有幅藏传尸陀林人皮画像,后来,他将那幅画像做成了面具。”
外面隐隐传来一声闷雷,风卷起纸灰漫天乱飞,鬼爪一样划过窗纱,又刁钻地溜进窗缝,吹弯了烛火。
光影映在闵碧诗眼中,灼灼跳动。
萧熠,尸陀林面具,任彧死前所画的尸陀林像。
逯翁所戴的苏频陀尊者佛牌,那夜逯宅后院突然出现的不良人。
萧楚碧,太后。
再往前追溯,班师宴当日被杀的苏频陀可汗。
种种一切,蛛丝般缠绕混杂,闵碧诗身处中间,理着线的源头。
或许,事件的始点,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早。
赫连袭快速地抽丝剥茧,昨日,他从萧楚碧欲言又止的神色里窥见了远比话语更重要的东西。
他想起太后手里的那幅画像,那个娴静秀美的小男孩,一汪水似的眼睛盯着他。
房间里一下安静下来,二人谁也没说话。
内廷那日到底是谁打晕了他,闵碧诗现在也不肯说,赫连袭想到这,抓着闵碧诗手腕的手不自觉慢慢收紧。
不说也无妨,他总有办法查出来。
沉默半晌,赫连袭伸了伸僵硬的五指,抱猫一样抱着闵碧诗,说∶“还有一事,苏叶抓到不良帅了,他们自称是当年折冲府兵之后,我得回京核对名册,再向东府上报。”
说到这里,赫连袭突然想起,闵碧诗好像一直没问过他来万年县是做什么的。
是懒得过问,还是真的不关心?
赫连袭莫名一股恶气涌上心来,恰逢闵碧诗这时开口∶“你先……”
他突然攫住闵碧诗后颈,狠戾道∶“你什么?想让我先走?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死死盯着闵碧诗,“就算回京,你也得与我一起,我告诉过你,永远别想离开我的视线!”
闵碧诗皱眉挣扎了一下,那也只是象征性的,他不会蠢到想和赫连袭比力气。
“我是说——”闵碧诗吸口气,安抚似的说∶“你饿了一天,先吃点东西,今日中元节,百鬼夜行,不宜出门,等明早天亮了再去办差。”
赫连袭的手松了松,眉头却锁得更紧,他盯了会闵碧诗,最后把头埋进他颈窝,深深地、长久地吐出口气。
赫连袭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爱意得不到回应,他连对方到底在想什么都摸不清,他感觉疲惫,不愿再去多想,但有一点,他绝对不会放手。
闵碧诗这个人,就算死,也得死在他赫连袭身边。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想起急切地敲门声,狄小店的声音传来∶“青简,万年县府衙来人,出事了!”
赫连袭掖好闵碧诗的前襟,翻身跃下床,一把拉开门。
狄小店见到赫连袭先是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闵碧诗挑帘出来,往门口走。
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楼下一张焦急面孔,那是万年县县丞赵莲。
“牢里出事了。”狄小店也顾不得问赫连袭为何在这,疾声道∶“郭立死了!”
*
郭立死得古怪,他胸口插着一把刀,横死在狱里。
可大牢门都没开,今日也无人探监,他怎么会被人杀死在狱里?
如果是自杀,他一个囚犯,哪来的匕首?
整个万年县县衙百思不得其解,县令丁渝着急忙慌手足无措,只得让赵莲去请狄小店等人过来。
丁渝本打算先写一份自告书,把情况报给大理寺,但半天也没勇气下笔,最后只得全揉了,赶来牢里先观察局势。
闵碧诗站起来,对光看着手衣上的痕迹,那是他方才伸进郭立口中沾染的液体。
他朝赫连袭摇摇头∶“没毒。”
赵莲苦着脸,哆哆嗦嗦道∶“……仵作都验过的,没、没没中毒,整、整个下午都没人来过啊,就是方才送饭的过来,才发发发发现人没气了……”
郭立死亡时间没出半个时辰,还没出现明显尸僵,甚至还留有余温。
无中毒迹象,无外伤,牢门无破坏痕迹。
赫连袭沿着牢室看了一圈,只在上面发现一个通风口,极其狭小,正常人的身量根本进不来。
这是个密室杀人。
郭立身上没有打斗伤,说明他可能是在无意识情况下被杀的。
赵莲说郭立在狱里闹绝食,也许是郭立饿得晕倒,之后有人进来杀了他。
还有种可能,熟人作案,因为郭立无挣扎痕迹,说明他没有戒心,来人在与郭立攀谈中,趁其不备痛下杀手。
不论哪种可能,凶手都需要先进入牢室,走到郭立面前,再杀人。
因为郭立死在远离牢门的墙角处,且尸体无移动痕迹。
所以,赫连袭对赵莲所说的无人进过牢室始终存疑。
闵碧诗摘下手衣,拿了仵作的验尸文牍翻看,看到一半,转头与丁渝说∶“丁大人,逯翁、任彧和常生的尸身在何处,能否让我们一见?”
狄小店闻言给郭立盖上白布,走过来道∶“对,三名死者的尸身还未查验,可容我等一看?”
昨日从青龙寺出来,他们本打算去查验死者尸体,看看能否发现线索,但被赫连袭临时打断了。
丁渝闻言转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神色看着他们,半晌才道∶“他们仨的尸身早就烧了,你们不知?”
“烧了?”狄小店骇然,“为何烧了?案子还没查清怎么就能将死者烧了?这、这不是毁尸灭迹吗?!”
丁渝的神色更加古怪,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吞吐几次,说∶“这是东府下的命令,你们当真不知?”
听到东府,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一阵,丁渝低声道∶“苏频陀可汗在班师宴上被杀,此事无人不晓,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万年县又闹出这几条人命案,出人命事小,咱们照例查案就行,坏就坏在逯翁挂的那块佛牌上,好邪不邪的偏挂的是苏频陀尊者佛牌。”
他顿了顿,“京中现在怎么传的?说是苏频陀可汗死得冤,化成厉鬼附在那块佛牌上回来报仇。更有甚者说,是宫中有人要害苏频陀,故意安排这么一出刺杀戏码……”
他干咳两声,压低声音∶“杂七杂八说什么的都有,可咱们就是下面办事的,宫中秘闻与咱无关——”
显然这个丁渝不认识赫连袭,他说的这些赫连袭有耳闻,只是没同闵碧诗讲过。
赫连袭挑挑眉,看着丁渝继续说。
“哎,有道饿死是小,失节事大,其实哪是这么回事,人长一张嘴,总得吃饭嘛。二位常居京都,必然深谙为官之道,咱们睁只眼闭只眼,走走过场,到时再拿一人顶上去,咱们两司都轻松的嘛。”
“再者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1],上面如何斗是上面的事,下面的还得过日子,咱只管做好自己的事,保住头顶乌纱帽才是,这道理二位不会不懂……”
“我不懂。”狄小店打断他,又一次道∶“这种为官之道,我不懂。”
赵莲看向狄小店。
丁渝把手抄进袖子里,问∶“那你要如何?”
“继续查。”狄小店一字一句道,“逯翁三人尸身被焚一事,我会上报给寺里。”
丁渝一摊手∶“这就是东府交代的,你要如何查?”
狄小店说∶“我会传信回去核对,东府下令,也得有文牍。”
这下丁渝和赵莲都不说话了。最后大家不欢而散,闵碧诗等人出来时都没人送。
赫连袭乐呵呵地,拍着狄小店肩头说∶“小伙子,挺硬气啊。”
狄小店略一拱手∶“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光有骨气没用。”赫连袭指指他太阳穴,“还得有脑子。”
狄小店说∶“这个东西,在下也有。”
赫连袭附和地点点头∶“那就好。”虽然他目前没看出来狄小店的脑子在哪。
他又转头看向闵碧诗,幽幽道∶“说好今夜不出门的,这郭立也真会挑时候,今夜奈何桥不好走哟。”
街道空旷,商铺闭户,路上风大,十字口堆成小山丘的纸冢被吹散,飘到圈出地外。
*
[1]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荀子·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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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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