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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口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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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已经站了好些人,赫连袭打眼一看,全是熟人。
左手起,以朱万里为首的清流垂手掩袖,旁边紧挨着姜悟涯,再是孙潼,后面跟着一溜国子监贡生,与右侧的张明旭分庭而站。
萧熠站在张明旭身后,再后面才是薛世磐。
班师宴刺杀一案似乎驯服了薛世磐,大明宫外那一跪,杀去了他的锐利和桀骜,硬生生把一柄钢刀锻成拐棍。
口诛,不能带来成效,所以他收起利齿,隐在朝臣后面。
但赫连袭不信薛世磐会就此蛰伏,他不是耐得住缄口的人。
俱颖化身披貂衣站在上面,掩面咳嗽,他的身子似乎更差了,入秋还没几日,天气不算冷,厚衣都加上了。
他静静地看着下方,垂首躬背,姿态谦卑却目光炯炯,后面站着几个清秀的小内侍,手虚扶在他身后。
大殿左、中、右各站一群人。
三足鼎立,互不相看又难免相遇,目光对上的一刹那也只淡淡扫视一眼便离开。
还有零散站着的几个新晋官员,观察着脸色选择站位,想挤进他们中任何一派。
界线是分明的。
要跟世家,需得有人引荐,要跟清流,则要有一纸榜书。
不论花重金托人举荐,还是寒窗苦读考入朝堂,各凭本事,都非易事。
若师出无名,清流世家则都会将其拒之门外。
朝廷,不需要无名小卒。
他们各个面色沉冷,空气凝重得几乎无法流动,胶着如有实质,黏稠得搅散不开。
内侍高喊一声,所有人伏地叩拜,山呼声劲浪拍石,如钟杵撞瓮,浑厚洪亮。
“吾皇万岁万万岁——”
李垣瑚刚准备从帘后出来,听见这声音不禁又往后退了一步,他哪见过这场面。
仇迹心稳稳扶住他,道∶“圣上,当心脚下。”
李垣瑚探出身,看向大殿内跪着一众内着紫衣外披白丧的朝臣,吓得腿抖,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梦见的景象。
他又开始害怕了,抓着纱帘,死活不肯迈出第二步,汗珠溢得很快,细密地顺着额角流下。
仇迹心尝试带他往前走,哪知李垣瑚脚下生根,钉住一般,怎么都不动。
仇迹心没办法,只能看向珠帘后的太后。
太后摆摆手,温声道∶“你是皇帝,他们跪你,应该的,莫要怕。”
李垣瑚抖得抓不住帘子,手指僵硬伸展不开,近似痉挛地蜷缩在袖子里。
突然,他在众多大臣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挺阔的背脊,强健的身形,即使跪地俯首也有种说不出的刚硬,如同孤傲的头狼,天生带着独属于草原的不驯姿态。
是狼。
也是赫连袭。
李垣瑚一看见赫连袭就心安了,他怯怯看了眼太后,挺起胸走向堂前。
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赫连袭,努力把朝堂想象成齐王府后院,或是玩乐筵席,再或是青楼楚馆的弹唱高台。
——幸亏朱万里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若是知道,肯定得训他一顿。
东府三相里,李垣瑚最怕朱万里。
他少时在宫中读书,朱万里是太傅,也是皇子们的老师。
朱万里出身贫寒,在富贵遮人眼的京都中是个异类。
具体有多贫寒呢?
李垣瑚听说,当年朱万里入宫殿试,穿的衣裳打满补丁,那还是他最好的一件衣裳,这件事在当时传为奇谈。
在殿试拔得头筹后,朱万里的名号一夜之间传遍京都。
满身补丁是最不值一提的。
听说他在赶考期间银钱耗尽,无处可住,只能住在商队客栈的马圈旁边,最困难时连外袍都典了。
有人劝他卖些书,孤本古籍,能卖上个好价钱,可朱万里不肯,书是万不能卖的,那是他的命根子。
没有吃的,就去买隔壁酒庄酿酒剩下米糟。
糙饭一文钱一碗,米糟一文钱两斤,买回来可以吃好几天,朱万里觉得很划算,就吃完会有些头晕。
米糟也吃不起的时候,就吃喂马的豆饼。
那东西是豆糠子做的,吃进去剌嗓子,不过朱万里觉得无所谓,能果腹就行。
有一次,店家看见朱万里买豆饼,就问他,上次典当袍子的钱这么快就花完了吗?朱万里说没有,店家便问,那为何不买些吃的?
朱万里说,那些钱是用来买灯油的。
看看,灯油比他自己的命还重要。
没吃的会饿死,没灯油,还不如饿死。
这些事在朱万里高中榜首后,被坊间编成话本,成为茶馆里说书的心头好。
补丁,酿酒剩下的米糟,喂马的豆饼。
这些东西李垣瑚想象不来,他永远也无法代入朱万里曾过过的日子。
但在小时候,他对朱万里是惧怕的,在听说这些轶事后,心里又多了轻蔑。
虽然朱万里本人从没在人前提过这些往事,教授皇子时也从未拿自己原先的贫苦作为范章。
贫寒、饥饿、狼狈、困苦,从来都不是让人向上走的驱动,他只是恰好遇见,不可避免,但绝不会以此作为颂歌。
李垣瑚那时看不起他,但他是太傅,年岁长,官位高,明面上不敢对他说什么,只能背地里偷偷整人。
今天淋湿他座椅上的蒲垫,明天拔光他的紫毫,或是把书藏起来,让他上课没得讲。
这就小瞧朱万里了,古籍经典他早就熟背于胸,没书也能从早讲到晚。
对于学生的整蛊,朱万里不动于色,全然无察觉那般,也从未追究过。
李垣瑚再见朱万里,竟无端生出愧疚。
大殿寂静无声,李垣瑚腿软,伸手就要去抓左边的龙椅扶手,被仇迹心一把拦住,硬是和俱颖化扶着人按到龙椅上。
这是新帝第一次面见朝臣,体面不能丢。
俱颖化站回去,不经意咳了一声。
太后缓缓道∶“俱监军,若是不舒服就下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俱颖化顿了顿,知道走到这步无可避免,于是拱手∶“谢太后体恤。”
退了下去。
李垣瑚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嘴张了又阖,只能再次看向仇迹心。
仇迹心附耳过去,李垣瑚清了清嗓子,学着他的话,说∶“……众爱卿都起身吧。”
“……”
底下的人都站起来,朱万里先上前一步,躬身道∶“老臣参见圣上,圣上才登基,听说昨夜病了,可让太医看过?”
李垣瑚没病,他昨夜换了地方不适应,父皇新丧,他在灵堂守到大半夜,吹了冷风,咳嗽几声,不知被哪个多嘴多舌的听去,报了东府。
朱万里开口第一句先问的这个,倒是让李垣瑚措手不及,他紧张,说话也磕绊∶“没、没看过……我……朕没病,太傅忧心了。”
朱万里眉心皱褶愈深,拱手道∶“圣上若身感不适,还是传太医来看看,先帝才去,朝廷诸事繁多,都需圣上定夺,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切不可儿戏。”
这是委婉的说法。
河西战事才平,南方水患渐止,疫病又起。
朱万里亲自发文书,三令五申杜绝官吏回扣、府州剥削,甚至盖上私印,拨出去的赈灾款仍不能完全落实。
从京都国库转运到湖州,两千多里地,最快也要五个日夜,通过层层关卡后,总有十几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户部报上来说是车马人员损耗,朱万里要他们列清单,具体损耗在哪,如何修补,可有支出单据。
问到这里,户部就说不清楚,详情得去问当地府衙。
一路上经过的州就有十一个,大小镇县更是不计其数,这样一个一个钤印盖章收单据,得盖到猴年马月去。
但朱万里必须这样做。
他这边放任这一次,上行下效,贪椟之风很快就会风行全国,他的手不能松,硬是逼着他们查清每一笔支出的来源。
说来说去就是为一个钱字。
每日上朝下朝,争得也是钱,钱从哪来,花哪去,怎么花,怎么省,又要怎么调和分配。
这都是要大动脑筋的事。
尤其是税收,河西的税眼下不能收,就只能往江浙蜀地收,天府之国,鱼米之乡,税都已经预支到八年后,就是再富庶的地方也顶不住。
不仅如此,朝堂暗流涌动,太后与俱颖化斗得愈加厉害,朱万里有所耳闻,只是按兵不动,非到必要时刻不蹚浑水。
朱万里每日头痛得厉害,但他没有把这些事告诉李垣瑚。
李垣瑚年纪小,才登皇位,根基不稳,这些事一股脑地告诉他,他也处理不了,只会吓坏他。
孩子得慢慢教,朱万里有耐心,也有分寸。
李垣瑚在龙椅上如坐针毡,他前倾着身子,只坐了一点边缘,看起来一副虚心听教的样子。
他不太懂“诸事繁多”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需要他来“定夺”。
他睁大眼睛看了朱万里好一会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于是道∶“太傅说得是。”
“……”
朱万里说∶“那老臣就传太医来给圣上瞧瞧,圣上若不舒服,就先回宫歇息,日后好了再上朝。”
李垣瑚觉得朱万里变了,变得和蔼可亲,知冷知热,有人情味,和十几年前那个板着脸,拿戒尺打人的老师很不一样。
他心里更愧疚了,这么好的老师,当初怎么就没发现,竟还三番五次刁难捉弄他,简直该死。
李垣瑚这人,一肚子损招,劣根难除,坏归坏,却是一根肠子通大脑,喜恶分明。
今日人家骂他,他就觉得这是坏人,恨不得把人弄死。明日人家关心他,他又觉得这是好人,心里还感激上了。
李垣瑚想了想,近日也没什么大事,退朝也好,于是摆摆手∶“那就依太傅所言,退……”
他话没说完,就听下面有人重咳一声。
他赶紧收声,探着身子寻找声音来源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听珠帘后传来轻咳。
太后道∶“近来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哀家听说有眉目了?”
这说的是万年县案,归大理寺管。
尔杲邻移步出列,俯首道∶“回太后,有眉目了,已抓住一个嫌犯,正在候审定罪。”
李垣瑚登基后,萧太后理应升为太皇太后,但国丧未过,册封大典一直未开,召令没下来,大臣们也不敢改口,仍是称太后。
太后似乎很欣慰,说∶“尔卿宵衣旰食,辛苦了。”接着问∶“报上来的折子,东府要哀家过目,哀家看了一眼才发现,这人,不是你们大理寺捉的啊?”
这语气好困惑。
吓得尔杲邻冷汗直流,急忙叩首∶“太后说得是,是……南衙三卫赫统领协同办案抓住的嫌犯,期间还有香积寺案中一个正在通缉的逃犯,当时情况混乱,只抓住一个凶徒,赫统领还因此受了伤。”
他跪下,说∶“臣等无能,请太后降罪。”
太后问∶“跑了的那个,是香积寺案的嫌犯,还是万年县案的?”
尔杲邻说∶“是香积寺一案中的。”
太后皱起眉,轻“啧”一声∶“香积寺案的凶手还没抓住?都这些时日了,大理寺在忙什么?”
在忙万年县案——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而且香积寺案归宪台管,大理寺挂名协查,抓不到人问责,也该先问宪台。
尔杲邻本以为太后提这事,是想拿赫连袭受伤的事怪罪,谁不知道赫连袭是太后的外孙。
只是他没想到,太后轻拿轻放,竟绕过赫连袭,问开香积寺案了。
尔杲邻道∶“回太后,是属下失责,那逃犯狡猾,通缉令每隔三日发下一道,全城都搜遍了也不见踪影,香积寺案是宪台主司,大理寺协查,我司近来全力查办万年县一案,有关案情细节的文牍已经在写了,不日就能上报东府。”
尔杲邻话说得稳当,既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又不动声色踹宪台一脚。
孙潼闻言抬起头,瞪尔杲邻一眼,出列道∶“启禀太后……”
他还没说出来,就让太后挥挥手一把按回去。
“原是这样,这阵子事太多,先前那个案子,哀家都要忘记了。不过,尔卿说得对,班师宴的流言闹得沸沸扬扬,这些风言风语全都扑在万年县一案上,这案子,是得全力查办。”
尔杲邻叩首称“是”。
宫人挑起珠帘一角,太后看向朱万里,说∶“阁老给我的折子,上面写着,‘南衙三卫赫中郎将’协同大理寺查案,哀家有些奇怪,南衙其他两位统领拜的都是将军衔,为何赫凌安却是中郎将?而且,据哀家所知,三卫除了赫凌安,再无其他首领,朱阁老,这是什么说法?”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
南衙里每一卫,不论军制管理如何,在朝廷的伍编都是一样的。
金吾卫,骁卫的统领都是三品将军衔,怎么三卫的统领赫连袭就是四品下中郎将衔。
这显然不公平。
不过这职衔是先帝封的,是念赫连袭年纪还轻,又才掺和进班师宴刺杀一案,先帝有意放他一马,但这么明目张胆把他从五品御丞抬为三品将军又实在不妥,只能先给了中郎将。
太后如此一提,众臣都认为太后是有意护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