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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天王 这么画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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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殿外进来一个小沙弥。

      赫连袭回头一看,这不是方才在门口拦着不让进,硬让他们排队的那小光头吗?

      小沙弥朝他们行了礼,接着就朝里面经房去了。

      没一会儿,小沙弥又从经房里出来,说∶“师父正在翻阅经图,吩咐我先出来,陪同诸位各处走走,怠慢之过,还请施主们见谅。”

      玉樵喉头滚动,说∶“各处走走先不必,贵寺有水吗,劳烦施碗水喝。”

      他喉咙干得生疼,渴得要命。

      赫连袭看玉樵一眼,骂道∶“懒驴上磨要吃喝。”

      小沙弥又鞠一躬,从旁边的僧房拿出草编砂壶,给他们斟水。

      玉樵赶紧跑过去接着,回头问∶“爷喝水吗?”

      “喝!”

      赫连袭高声道,说完他也走过去,端起一碗又走了回来,递到闵碧诗嘴边。

      闵碧诗冷淡地看他一眼,接过水喝了。

      “还要吗?”赫连袭问。

      赫连袭面上虽没表露出来,但他心里还挺高兴的。

      他一见到闵碧诗就高兴,真邪了门了。

      狄小店这回学聪明了,有赫连袭在的地方他不往上凑,免得跟他又吵吵起来。

      他站在天王像下面,看着赫连袭和闵碧诗说话。

      他突然觉得,赫连袭要是长了条尾巴,这会儿,他那尾巴一定在晃悠悠地来回摇摆。

      狄小店收回目光,端起一碗水灌进去,压下心头的异样,他感觉自己也是疯了,怎么会出现这些奇怪的念头。

      见闵碧诗不答话,赫连袭又问了一遍∶“还喝吗?”

      闵碧诗把碗递还给他,摇摇头,接着转头朝小沙弥道∶“小师傅,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您。”

      小沙弥放下草壶,走过来,道∶“施主请讲。”

      赫连袭在一旁插嘴问闵碧诗∶“咱们早上都没用饭,你饿了吗?”

      闵碧诗没理他,继续和小沙弥道∶“这殿里是神像都有何来历,还请小师傅讲解一二。”

      小沙弥还没说话呢,赫连袭又道∶“青简,你饿不饿?”

      闵碧诗轻“啧”了一声,皱眉看他,低声叱道∶“你要饿了就去吃饭,少添乱!”

      “我还行。”赫连袭仰头把碗底的水喝净,“我怕你饿。”

      他才放下碗,闵碧诗已经转身走了。

      小沙弥歪着脑袋,看着殿中央的佛祖像,支吾道∶“施主,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是来历嘛……我也记不太全……”

      这小沙弥的脸庞还很稚嫩,说话奶声奶气地,看着不过十四五岁。

      他有些为难∶“像那个,增长天王,我只知道他的护法位在南,可以令众生增长善根、慧根。你看他手里拿的那根金刚杵,就是慧杵,是他的法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师父啊,不然他又要罚我抄经文了。”

      闵碧诗点点头,看向右手起第二尊神像,问∶“小师傅可知道这尊神像的来历?”

      “这是持国尊天王。”小沙弥咧嘴笑起来,“这个我知道,经文上关于他的记载很多,前两日我才抄过。持国天王护法位在东,主据须弥山,所居宫殿遍地黄金,位于释家九重天的第一重天。据说他身高半里,有护国利民之征。”

      小沙弥走到持国天王下,看着高大的神像,说∶“你看他手里的琵琶,这琵琶叫宝慧琵琶,是他的法器,可驱魔增慧。不过,不同的经文里,对各大天王的形象描述也不一样。像《般若经》中所记,持国天王就是手拿大宝慧刀,作用么,应该与琵琶是一样的。”

      “施主再看他的面目,双眼怒目而斜飞,两眉浓黑而入鬓,长须垂落,嘴角向下,有肃杀恐吓之感,这在释教里称,忿怒相,是为震慑邪魔,护持佛法。”

      “原来如此。”闵碧诗说,“小师傅博闻强识,不知这持国天王本名是什么?”

      “他梵名叫提多罗吒。”小沙弥到底岁数小,让人一夸就高兴起来,忍不住多说几句,“这名太长,不好记,我大梁高僧也将其译为,毗提河。”

      毗提河,赫连袭朝闵碧诗看去,怎料闵碧诗也正回首看他。

      原来如此。

      闵碧诗问了一圈,从神像问到天王,从天王问到来历,又从来历问到名字,原来是为了这个。

      毗提河,就是李垣瑚小字。

      而班师宴刺圣发生时,李垣瑚正与赫连袭一起,被人打晕扔在内廷后院里。

      赫连袭再次抬头看向满殿金刚,想不到,在万年县这一区区小庙里,竟画着刺圣案的两名当事人。

      ——壁画中的罗汉,苏频陀。以及东方持国天王,毗提河。

      赫连袭锁起眉头,想着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顿了顿,走上前问闵碧诗∶“你知道什么?”

      闵碧诗摇摇头,说∶“我不能确定,但我总觉得,班师宴那日的刺杀事件,与苏频陀、齐王李垣瑚,以及任彧最后的画作有关,具体是什么……”

      闵碧诗迟疑着∶“或许只能等法朗大师查到任彧所画为何物才能知晓。”

      狄小店立在壁画前,将身后几人所说尽收耳底,他紧紧打量着画幅末尾的罗汉,苏频陀。

      苏频陀,苏频陀。

      他眉头越皱越深,脑中数条线索不断交织,相互缠绕相碰,刺啦着迸溅出火花。

      火花飞进任彧刚进万年县的那个夜晚,照亮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

      狄小店闭上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一副场景。

      那夜,任彧匆匆赶到万年县,进了韩府,韩夫人挺着肚子,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任彧脸色惨白,神色匆匆,他无暇顾及表姐的抱怨,只能告诉她自己累了,想早些休息。

      韩夫人心里担忧,但眼下不是询问的好时候,只能嘱咐几句就离开。

      任彧关上房门,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画轴笔墨,粗略研磨,便开始泼墨疾笔。

      他画得很快,落笔匆忙。

      任彧脑海中那副画面不断闪烁,方才所见场景随着记忆在慢慢消逝。

      他的笔锋全乱了,画笔走得飞快,但他还是觉得太慢,太慢,笔追不上他的思绪。

      任彧又飘回方才那个黑暗寂静的夜里。

      就在这时,任彧突然抬起头,他手腕僵在半空,饱蘸墨汁的笔尖缓缓汇集出一滴墨,接着,嘀嗒一声,落在桌上。

      任彧搁笔离开,走前只来得及用镇纸压住画卷。

      晚风无声,吹落窗花,吹干桌上那幅未完成的画作上的墨。

      狄小店站在任彧面前,在他猛然抬头的瞬间,企图从他惊诧的眼眸中窥得一二。

      但无论狄小店怎么看,什么都看不到。

      虚空中传来一声脆响,犹如蓦然闭幕的皮影戏,画面终止了。

      狄小店再睁眼时,看见赫连袭正盯着他,那张俊脸离自己极近,近的已经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狄小店骤然朝后踉跄一步,喝道∶“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赫连袭打量着他,“三魂出窍了?”

      狄小店正想得入神,突然受到惊吓,还没缓过神来。

      闵碧诗走过来,道∶“他在梳理案情。”

      说着看向赫连袭,“赫二,你要实在闲就先去找个地方吃饭,别打扰狄大人破案。”

      赫连袭这个人,别人怎么挤兑他都不会放心上,但若是闵碧诗帮别人说话,他就跟个火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我吃什么饭。”赫连袭眼睛都睁圆了,“姓闵的,你行啊,现在连声二公子都不叫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闵碧诗淡淡看他一眼,扭过头去。

      狄小店神魂稍微归了归位,他见赫连袭说话不客气,以为他要动手打人,急忙拦到他前面。

      “哎——二公子您冷静,青简不是那个意思……”

      话音未落,赫连袭眼睛瞪得更大了,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嗷?!青简?”赫连袭怒火中烧,一把攥住狄小店衣领,“你叫他青简?你们俩什么关系,叫得这么亲热?!”

      狄小店一头雾水,那不叫青简叫什么?

      闵碧诗皱着眉,不明白赫连袭是怎么发出那种死动静的。

      他知道赫连袭行事一贯落拓不羁,但现在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人招架不住。

      他现在这样甚至称得上无理取闹。

      闵碧诗直接转头离开,朝里面经室走去。

      狄小店让赫连袭拽着,只有脚尖着地,赫连袭还想冲过来抓闵碧诗,被狄小店一把拖住,两个人就这么骂骂咧咧地闹在一起。

      赫连袭的大叫声从后面传来∶“老子才花了钱帮大理寺破案,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百金!放眼整个三司,谁能为了破这么个破案子花百金?!姓闵的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姓闵的头也不回地进了经室。

      殿里的人让赫连袭吼得七荤八素。玉樵这时候又发挥出和事佬精神,冲上去一边拉一边劝。

      这种事他干了多年,已经熟能生巧,信手拈来。

      玉樵自认,作为一根优秀的搅屎棍,在给主子拉架时,一定要做到表面向着主子,但在对方看来他又没有拉偏架。

      这其中的度很难把握。

      不过,既然决定要掺和,就不能嫌屎黏又咸,起码得让赫连袭把这口气顺下来,否则这祖宗有一百种办法磨嗟人。

      小沙弥也过去劝了起来,大殿一时闹哄哄的又嚷又叫。

      法朗见闵碧诗走进来,便道∶“闵施主,你来的正好,关于这幅画,我有一些思路,这可能是……”

      法朗说着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说∶“外面怎么吵嚷起来了?”

      闵碧诗摆摆手∶“拌了几句嘴,不是大事,破案要紧,住持有何发现,请讲。”

      法朗点点头,指着画卷上神像的外轮廓,说∶“施主请看这里,正常佛像都会着袈裟或宝衣,但这画像只在手臂外挂一根丝帛,下身么,似乎是一件不及膝的短袍。”

      法朗的手指沿着像的身体走向朝下。

      “施主再看这里,像不像骨骼?”

      闵碧诗皱眉问∶“住持何意?”

      “这画像好像没有肌体。”法朗整理着措辞,“换句话说就是,这画的不是一尊佛,或是神,或是其他什么人物,而是一具骷髅。”

      闵碧诗拿起画一看,确实有些像骷髅。

      任彧画得急切,笔迹潦草,但某些细节却刻画传神。

      他起先以为,任彧只是勾勒出佛像的外轮廓,细微处还没来得及填充,但这样一看,这画会不会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填充的。

      因为任彧画的本来就是一具骷髅。

      “住持,我曾听人说过。”闵碧诗说,“有些画师在画人画兽时,为保逼真传神,会先画出人或兽骨骼,再补充肌体、衣皮。任彧会不会也是种画法?”

      法朗点点头∶“的确有这种画法,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所以,有些画师为了比例协调,就会先画骨,再画皮,但我们释教不会。”

      闵碧诗抬眼看他。

      “这画中像所踩的,是释教佛陀坐禅时的宝座,莲花日轮台。”法朗说,“那就说明,这像很有可能也出自释教,但奇就奇在这里,我们释教在画佛陀时,无论彩绘还是水墨,都不会采用这种先画骨,再画皮的方法,这有悖我教经义。”

      闵碧诗看着画,思索起来,这种画作形象,他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法朗接着解释∶“我佛主众生平等,不论石像木雕、壁画泥塑,都讲求与佛像身旁事物相合,哪怕是蠹虫小石、一草一木,都与我佛是平等的。所以作佛陀画像时,画师们都只画肉衣,不画骨骼。”

      “但有一教画。”法朗话锋一转,闵碧诗看向他。

      只见法朗缓缓道∶“景教。”

      景教,是西传而来的一种外来教,起源有些模糊,有人说它是从波斯而来,有人说它来自西域大秦,还有人说它是西边某个海岛上遭到放逐的流民,自发形成的一种异端教,在本土混不下去了,才跑来大梁。

      大梁民风开放,皇帝开明,朝廷对这种舶来的没有太多限制,景教就这么留了下来。

      但信景教的人不多,香火很稀少,几乎一度到了要闭寺的地步。

      法朗说∶“传闻景教的主神,身负十字横木受难而死,所以他们的神,上身基本不着片缕。万年县永宁坊内就有处景教寺庙,我曾去寺里拜访过,他们大殿正中,就是一卷发短袍男子,上身赤/裸,身背横木。”

      “景教壁画中也有这种形象,肌肉纹理、身躯骨骼清晰可现,应该采用的就是,先画骨再画皮的画法。”

      “住持说的不错,但有一事。”闵碧诗说,“景教的主神也足踏莲花日轮台?”

      一个西方来的神,踩着东方来的神的宝座,也太过不伦不类了。

      法朗略一沉思,道∶“这个说不好,这些外来教为了在大梁收敛教众,可能会采取一些本土化融合。我曾见过大食教主神,手拿观音宝瓶的,也见过伏虎罗汉脚踩混天绫的,如画中此类情况,还真说不准。”

      大食教是突厥人信奉的,观音是中原本土神,伏虎罗汉是释教的,混天绫是道教太乙真人的法器。

      这么画简直全他妈乱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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