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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青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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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们到青龙寺时,香客已经排得看不见头。
青龙寺是座老庙,已有上百年历史,在这百年间青龙寺几度更名。
最开始叫灵感寺,是为迁葬亡灵祈福而建的。
后来,大梁的一位公主身染重症,那时灵感寺已经废弃,住在庙中的一个和尚为公主诵《观音经》,没想到公主的病竟然好了。当时的皇帝一高兴,就重新修缮了灵感寺,并为其更名为观音寺。
再后来,传说有一日,万年县雷鸣大作,风雨不止,有人在阴云中看见一条青龙腾云驾雾。适时,一道闪电劈下,那龙从空中坠落,正落在观音寺中,和尚们连夜将龙镇于寺中塔下,此后更名青龙寺。
之后,每逢有人问起,到底有没有一条龙坠落在寺中?和尚们都一笑而过,绝口不提,更为青龙一事蒙上神秘色彩。
闵碧诗站在寺门口前,打量着桅杆下的三座石碑,根据年份远近、新旧程度,石碑上分别书着“灵感寺”
、“观音寺”、“青龙寺”。
赫连袭从后面走上来,恶意地拿肩膀撞他一下,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不是着急吗?赶快进去问,问完咱们好走。”
闵碧诗看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着急,二公子急着办什么事去?”
赫连袭站得高,他弯腰贴近他,恶声恶气低声道∶“急、着、操、你!”
闵碧诗毫不回避地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最后被这混账气笑了。
“好啊。”闵碧诗勾起唇,冷冷道,“我等着二公子。”
赫连袭也笑起来,笑得又痞又坏∶“那你今夜就洗干净了等你二爷……”
闵碧诗没等他说完,转头掀袍就跨进寺里。
赫连袭音调一转,在后面喊道∶“哎——你干什么去,老子还没说完呢!”
狄小店从赫连袭身边经过,皱着眉看他一眼,算是表达了厌烦之意。
但无奈赫连袭脸皮厚过城墙,根本不带看人脸色的,紧接着就追进去。
一个小沙弥从里面出来,道∶“寺院清修之地,几位施主勿喧哗,上香请在门口排队。”
“我排什么队。”赫连袭亮出虎符,“南衙办案,让你们住持出来见我。”
小沙弥道声“阿弥陀佛”,恭敬道∶“那也得排队。”
狄小店看着赫连袭手里的虎符,说∶“南衙办什么案,那不是你们的活儿。”
他说着掏出竹符,温声道∶“大理寺查案,小师傅,还请您行个方便。”
那小沙弥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依然毕恭毕敬道∶“请排队。”
这下把狄小店的火气都点着了,他指着里面说∶“我同僚在里面,让我进去,朝廷命官要是在这里出个三长两短,你们青龙寺负得起这个责吗?”
玉樵问∶“对啊,为什么闵碧诗进去不用排队?”
小沙弥朝里看看,问∶“你们说方才进去的那位施主?他带了幅画,那幅画的原主是我们住持旧识,住持吩咐过,见画如见人。”
“哦。”玉樵了然地点点头,又问∶“什么画?”
狄小店是真烦这主仆俩,一个比一个烦人。
他转头看向玉樵,说∶“阁下什么都不知道,哦什么哦?”
玉樵也不在意,继续问∶“所以到底是什么画?”
狄小店整个气笑了。
就这个不要脸劲儿,这俩大傻子一模一样。
虽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但玉樵他主子也和狗差不多。
狄小店有脾气发不出,心里暗道,他虽然不能把赫二怎么样,但玉樵别想瞧再他一个好脸色!
小沙弥想了想,说∶“我也没太看清……好像是佛像。”
狄小店想起来了,是昨日在韩府,任彧房间里发现的那张未完成的佛陀画像。
只是没想到,任彧和青龙寺住持竟是旧识。
狄小店好声好气道∶“小师傅,我和里面那位施主是一起的,我们有要务在身,烦请通融通融。”
小沙弥温和一笑,行了个出家礼,说∶“本寺明文规定,入庙须排队,请施主见谅。”
狄小店深吸一口气,这是油盐不进啊。
赫连袭这时候倒是安静下来,他双臂抱胸,一脸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人家小师傅都这么说了。”赫连袭砸吧着嘴,“走吧,狄大人,排队吧。”
他那一脸贱兮兮的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咱俩都别得意,谁也别想进”。
宝殿内没什么人,安静得落针可闻。
正中央坐落着释迦莲花宝座像,身后壁画金碧辉煌,画中侍者吴带当空,佛陀曹衣若水。
殿两侧分立四尊佛像。
右起第一尊身着绿色甲胄,右手持慧伞,左手握神鼠,是多闻第一的北方多闻天王。
第二尊身着白色绕天衣,外披白色甲胄,手持琵琶,掌托宝珠,发紫而面青,看起来庄严威慑,这是东方持国天王。
左起第一尊身穿铠甲,头戴龙盔,右手伏龙,左手托塔,身后赤带飞扬,怒目圆睁,这是西方广目天王。
第二尊的形象不太常见,与东方持国天王一样,紫发怒目,身穿甲胄,通体青色,一手持金刚杵,一手叉腰,这是南方增长天王。
闵碧诗越过四大天王,看向墙壁上的壁画,上面画的是十八罗汉。
释教画像中,四大天王与十八罗汉同时出现的不多,因为佛像画起来本就繁琐,若是再把所有尊者罗汉全都画上,哪个画师都吃不消的。
壁画铺满整面墙,里面罗汉或静坐,或敞怀,或长眉,或伏虎,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闵碧诗不出意外地在壁画的末尾看见了一个打坐尊者,黑眉长须,手托宝塔高高举起,似有进献之意。
这就是托塔罗汉——苏频陀尊者。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一道声音传来,闵碧诗回首望去,只见身着简朴袈裟的住持朝他走来。
住持朝他行了一礼,指指壁画,道∶“尊者手中所托为佛骨塔,传闻他为俗时,身染毒痈,久治未愈,后来随佛祖修行,受具足戒,三毒根绝,尊者为表感念,便将佛骨塔随身携带,有佛祖常在之意。”
闵碧诗双手合十,道∶“在下大理寺评事闵碧诗,见过住持。”
主持笑道∶“老衲名法朗,方才见闵施主一直望着壁画,可是有何心事?”
闵碧诗淡笑道∶“在下的确有事想询问住持。”
法朗道∶“施主但说无妨。”
闵碧诗拿出画卷,在法朗面前展开,问∶“住持可知道上面所画是哪位尊者菩萨?”
法朗年岁长,眼睛早就花了,他把画拿远,看了一眼,说∶“果然是任画师的画作。”
“正是。”闵碧诗说,“住持好眼力,只是不知,住持为何对任彧的画如此熟悉?”
“施主有所不知。”法朗说,“我与任画师相识于三年前,那时庙里重修,需要匠人填补壁画,任画师那时知晓此事,便予我画作,希望能来寺里修缮壁画。”
“我看了他的作品,画功扎实,描摹细腻,觉得很不错,但任画师不是本地人,要赶来万年县得需一段时间,那时临近寺里办道场,时间赶不及,便只能聘了京都的画师来。”
“不过,我寺虽与任画师素未谋面,缘分却结下了。之后三年,任画师时常寄来画作赠与香客,我们便也将这些香客的香火钱算作任画师的功德福禄,还在寺里为他起了盏长明灯。”
“后来,寺里又拓了间大殿,需得请人作壁画,我第一个就想到任画师,便约他来寺里作画。恰好任画师也想去京都谋出路,正路过万年县,我们便把这事定了下来。”
法朗说到这叹口气∶“可惜天妒英才,发生这种事。”
闵碧诗道∶“大理寺正是为此案而来,若不出所料,这幅画应该是任彧生前最后的作品,是匆忙间所画,只是这画中佛陀看着古怪,我等对释教了解远不如住持,还望您仔细看看。”
法朗点点头,又长叹一口气,拿着画出了宝殿,走到廊下,对着光看。
半晌后,法朗迟疑道∶“这……似乎不是佛陀。”
闵碧诗一直在边上等着,他问∶“不是佛陀,那是……?”
“这……”
法朗一时也不敢确定,他拿起画反反复复又看了几遍,才道∶“这确实不是佛陀,也非尊者、菩萨之类,至于是什么……我还不能确定。”
闵碧诗心里一沉,如果连诵本讲法了几十年的住持都不能确定,那任彧画的究竟是什么?
他在死前又究竟看见了什么?
“不确定就去翻翻经书,偌大个青龙寺,连个相似的佛像都翻不出来?”
赫连袭一脚跨进来,朝法朗极其敷衍地行了个礼∶“在下南衙赫连袭,见过住持。”
接着狄小店和玉樵也从后面进来,他们顶着外头的大太阳,挨个等香客们上香发愿,这么轮进来的。
玉樵热得口干舌燥,寻思这么大个庙,也不说施碗茶喝,真够抠的。
法朗抬头一看,只见站最前面的那个高大男人,长相倒是丰神俊朗,但举止轻浮,言辞猖狂,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
法朗心里很是不喜,于是蹙起眉∶“这位施主所为何事?”
“不是什么大事。”赫连袭指着外面一个木牌,“我看上面写着,资助修缮庙宇功德箱,怎么,庙里有房子塌了?”
法朗虽厌烦他,但秉着出家人待万物为一物的理念,还是道∶“早春时下雪,压塌了一部分僧房,寺里为修缮佛像壁画,香火不足,所以才立了那牌。”
“好说。”赫连袭说,“差多少钱,我出了。”
他指着门里门外,“那些僧房啊,佛像啊,壁画啊什么什么的,我也不清楚你们出家的管这些叫什么,总之我全出了。”
赫连袭转过头叫玉樵∶“传信回府,让他们拿钱过来。”
法朗的老下巴都快掉地上了,反应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这可不少钱呢……施主可想好了?”
他以前也见过出手阔绰的香客,但这么挥金如土的还是头一次。
以往那些愿意供奉香火钱的,都是虔诚的香客,但眼前这个主儿,很明显就不拿满殿神佛当回事,怎么还上赶着出这钱?
赫连袭朝法朗一拱手∶“不过有件事还得请住持帮忙,就是去查查这画中所画何物,您若能帮大理寺破了这案子,我再加香火百金。”
法朗这下真懵了,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没地花?
百金啊,谁能一下拿出来百金啊!
“你不信?”赫连袭说,“我现在就写张单子,到时寺里只管拿着去钱庄兑钱就行,或者来光禄坊赫王府取也行,我家也有现银。”
“……赫王府?”法朗艰难地咽了一口,“……你家?”
赫连袭点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啊,那不然我为何姓赫?”
法朗迟疑着问∶“那阁下是赫府……”
“我家中排行老二。”赫连袭看着两侧四大天王像,不大满意似的皱起眉,“放心,这么点钱我不至于赖你,往后爷还得在京里横着走呢。”
赫二公子啊,法朗反应过来,原来是那个脑子缺根弦的草包,以前法朗只听说过,今日一看,百闻不如一见啊。
果真是个混账!
赫二能掏得起这钱,法朗倒不奇怪,但出于谨慎,他还是问道∶“原来是赫氏二公子,您愿意施这香火钱老衲自然欣喜,只是不知,您家中阿爷可允?”
“我爹?”赫连袭怪道,“我花我自己的银子,关我爹什么事?”
法朗尴尬地笑了几声,只得道∶“二公子年轻有为,前途,咳,前途无可限量啊呵呵呵……”
笑到最后法朗自己都有些挂不住脸了。
赫连袭摆摆手,“住持客气了,您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去弄清这画里到底画了什么。”
法朗连连点头,拿着画像就朝经房走∶“我得进去翻翻唐卡,上面或许有记载。”
闵碧诗还没来得及说话,法朗就走得不见人影了。
闵碧诗转过头,皱眉看着赫连袭。
赫连袭一笑∶“有钱能使鬼推磨,和尚也不例外。”
他朝经房里努努嘴,说∶“你看,那老头动作不是挺快的吗,还是得花钱,不花钱谁愿意白办事啊?”
狄小店在一旁咳嗽一声∶“钱也不能摆平所有事。”
“那你就能摆平?”赫连袭一看他就烦,“要不这钱你来出?”
狄小店瞪着眼看他,“我可没说要出百金!”
赫连袭冷哼一声∶“你也没有!”
狄小店气得眼睛瞪得更大了,不过他再瞪也没用,因为赫连袭说得不错,他的确没有百金。
那再说,谁他妈一下能拿出这么多钱来?
还要把这些钱白白送给寺庙,这种缺心眼的事也就赫连袭干得出来!
狄小店越看他越烦,于是扭过头去看闵碧诗。
赫连袭和狄小店,这俩人,简直是相看两厌,好像天生就看对方不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