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酒肆 ...
-
“行了。”闵碧诗上去捅他一下,“别贴了,咱们还要进呢。”
闵碧诗示意狄小店住口。
那老头已经被唬得够呛,这个年纪了,再多说两句,闵碧诗怕他两眼一翻再晕过去。
“哦对。”狄小店把方才贴回去的封条又撕下来,“我都让他气糊涂了。那个,大爷,你是来干嘛的?”
闵碧诗和狄小店都看着他。
老头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常先生走得急,这个月工钱还没给我结呢……我、我这也是莫得法子,就想着来看看……”
“——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拿的?”狄小店狐疑地接道。
“不似,不似!”老头一着急,乡音就更浓了,“本来就似我的钱!我就似来……”
狄小店皱着眉一挥手∶“行了,进去说。”
常宅里分上下两层,第三层是天台,上面摆的都是花花草草。
老头一边走一边嘟囔∶“常先生好养花草,这几日都无雨,他这一走,估计楼顶的花草都死净了,哎呀,作孽啊,好端端的人,咋说没就没了……”
跟韩府比起来,常宅就显得狭促多了,屋子又小又暗,透不进多少光,过道狭窄,楼梯更是仅能容一人通过。
不过屋子收拾得干净立整,这常童生一看就是个过日子讲究的人。
狄小店掏出小册子,叫那老头过来问话。
“姓甚名谁?”
那老头愣了一下,畏畏缩缩道∶“姓白,屋里排行老七,大伙都喊额白七。”
狄小店笔墨如飞,接着问∶“常宅里平日都有什么人?”
“没人了。”白七如实道,“常先生没娶妻,膝下无儿女,平时帮活儿的就我一人。”
“你在这多少年了?”
白七道∶“……快十年了。”
“常生是在鹿鸣书院教书,对吧?”狄小店说,“除了教书,他平日还经常跟什么人接触?”
白七想了想,说∶“再莫有了,常先生不大爱讲话,他白天去书院,一般下午就回来,再就不会出门了。”
“不爱讲话。”狄小店重复着他的话,环视四周,“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日就你们俩人住,常生还一生未娶。”
狄小店话锋一转,盯着白七,问∶“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白七愣了一下,皱巴的老脸抽了抽,说∶“就、就是主雇……他花钱雇额,额给他干活。”
“真的?”狄小店明显不太信,“你们俩同住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的,就只干活,不干点别的?”
“嗯?”
白七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想歪了,于是赶紧摆手解释。
“不不不不似!不似那种关系!大人想哪去了咧!遇着清闲时候额也回家,额家里有老婆子!还有三个娃儿张嘴等着吃饭呢!”
就在这时,楼上探下一张俊俏非凡的脸,闵碧诗朝他招手,道∶“狄大人,你上来看。”
狄小店答应一声,用嘴叼住笔杆,一手拿着小册子,一手抓着楼梯扶手,三步并两步跑上去。
跑到拐角处时,狄小店猛地顿住探身,指着楼下的白七,说∶“你就在这等着,不许跑!”
白七打了个气嗝,老实地点点头。
狄小店走到露台上,看见闵碧诗正站在露台边缘,俯身观察着什么。
“青简,发现什么了?”他上前去看,顺便把他往回拉拉,“别靠那么近,当心掉下去。”
狄小店探出身子往下瞅,不禁腿抖了一下。这高度,还真能摔死人。
闵碧诗退了半步,指着台沿儿下的木板子,说∶“看这。”
木板上堆着一溜大大小小的花盆,他手指的夹缝里,露出一片与木板颜色不符的痕迹,瞧着颜色更深,像污迹。
“根据郭立所说。”闵碧诗说,“初二那日清晨,逯翁带着粪桶上来,要给常童生的花草施肥,常童生不允,二人发生争执,之后常童生不慎将逯翁推下楼。如果以上属实,常童生在推落逯翁过程中,有没有可能将粪桶一并带翻?”
狄小店左右打量着那木板子。
闵碧诗用鞋尖点点那片污迹。
“狄大人,叫万年县的人来提证物,查验清楚这片污迹到底是什么。”
狄小店觉得有些道理,正准备下去给县衙传信,突然又想到什么。
转头问∶“如果查出来这片污迹就是粪水,就能说明那日逯翁和常生发生过争执,进而证明郭立所说属实?”
“不能。”闵碧诗沿着搭建的木板继续观察,“这也有可能是常童生自己、或是别的什么人洒的。还得找到逯翁当时所挑粪桶,将二者进行对比,如果确实是粪水,起码可以证明,常童生和逯翁曾发生过争执。”
毕竟没有人愿意在自己家里,把脏水淋得到处都是,尤其常童生又是个爱干净的人。
狄小店点点头。
这时,闵碧诗也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
狄小店见状刚想伸出手帮他揉揉,但又觉得不妥,最后只能收回手,问∶“还有别的发现吗?”
闵碧诗摇摇头∶“露台收拾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什么,也没有打斗痕迹。”
他看向那片带着污迹的木板。
“就连那,应该也被刷洗过很多次,能不能验出什么东西都难说。”
狄小店习惯性皱起眉,思索着前后线索。
闵碧诗看向他,问∶“楼下有没有什么发现?”
“楼下有……”
狄小店正想说楼下也收拾得挺干净的。
突然,他想到楼下的白七,顿时一拍脑袋,大喊一声“艹!”接着转身冲下楼。
果然,白七已经不见了。
二楼,常童生的卧房敞着,他榻前的抽屉半拉开,里面空空荡荡。
他妈的!
狄小店咬牙暗骂,白七拿了钱跑了!
这他妈都叫什么事?他话还没问完呢!
闵碧诗也从楼下下去,问∶“怎么了?”
狄小店情急之下,不小心把墨迹抹到自己脸上,他蹭着脸,把白七的情况讲了一遍。
闵碧诗倒显得很淡定,他翻了翻狄小店的小册子,说∶“给万年县批张文牒,让他们发张悬赏告示,有遇见白七并将其抓送见官者,赏。”
狄小店一想,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
“白七不是嫌犯,这样会不会不合规啊?”狄小店问。
闵碧诗说∶“他私揭封条,企图闯入常宅,又在案发现场偷拿东西后逃跑。案发处所有物品皆为证物,他现在已经是涉案嫌犯了。”
白七本来与本案关系不大,但他进入事发地偷走东西,且不说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只要敢偷证物,就是嫌犯。
狄小店点头道∶“我这就写张文牒,寻个最近的驿站,让他们传信给万年县。咱们现下去逯翁那里吧,他家还没查勘呢。”
闵碧诗想了想,说∶“逯翁是案子里最关键的,过去少不了耽误时候,多问几句。眼下时间紧迫,逯翁住处离此处太远,咱们不妨先去郭立府邸看看。”
为何说逯翁是此案中最关键的?
因为逯翁脖子上戴着苏频陀尊者像。
这直接击中所有人最脆弱的那根弦。
想到苏频陀尊者,闵碧诗不免想起任彧画的那佛像,他总觉得二者应当有什么联系。
狄小店这下真的对闵碧诗刮目相看。
他总以为这个好看的年轻人与他的长相一样,柔柔弱弱,对别人的意见只会附和。
相反,闵碧诗很有主见。这半天相处下来,他很敢发表自己的想法,不会太过强势,亦不会显得软弱。
果然人不可貌相,狄小店心道。
二人出了门,重新将常宅封好,接着就去了郭立府邸。
郭宅离常宅近,前后就隔了两条巷子。
这郭立年岁尚轻,还无婚配,家中只有双亲。
进了门,郭宅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郭立他爹是个老秀才,以前也在私塾教书,近些年岁数大了,身体吃不消,才退居宅邸养老。
郭父在门槛上磕着烟枪,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愣。
“你们……”
狄小店上前一步,拿出竹符,道∶“大理寺查案,还请二老多多配合。”
郭母正在里屋收拾儿子衣物,想着能不能送进狱里,闻言浑身一抖,眼眶更红了。
郭父无言半晌,最后还是拉不下读书人的脸面,不好当众骂人,只得僵着脸,说∶“二位,坐吧。”
狄小店一笑∶“郭夫人在何处?还请二老一道出来问讯,您别怕,就是问几句家长里短,有什么说什么便是。早一日破案子,令郎便能早一日归家,我们也好回司里交差。”
郭父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什么叫问讯?我们又不是犯人,怎么成问讯了?”
这也无怪他这么大脾气,他儿子好心出来作证,结果莫名其妙就让官府扣了,搁谁家都觉得晦气。
郭父更是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狄小店没心思跟一个老书生解释“问讯”与“审讯”的区别,只得干笑两声,掏出自己的小册子,开始问话。
结果狄小店问的每一句郭父都答非所问。
没好好说两句就开始夸他儿子郭立平日多好学,多懂事,多乖巧,绝不可能搞作伪证那种事。
说到最后狄小店都有点急眼了,没忍住呵斥几句,让他好好答话。
结果郭母直接哭了起来,捶着桌子闹着让官府还她儿子。
狄小店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跟郭母说∶“你儿子押在万年县,不在大理寺,我们大理寺就是来查案的,你们多配合,多提供线索,案子就能早些破,咱们也能相安无事嘛。”
郭母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
县衙、大理寺是什么关系她都分不清,她只知道官府抓了她儿子,要毁了她儿子的大好前途!
眼看越说越乱,狄小店叼着笔就想溜。
他左右看看,只见闵碧诗从阁楼拐角处探出身子,朝他招手。
狄小店心想,这小子还挺机灵,每到一个地方先蹿楼上去,问话这种膈应人的活都留给他了,这么不行,这次他俩得换换。
只听闵碧诗不高不低地喊了一声“狄大人”。
狄小店答应一声,收起册子,朝二老拱了拱手,转身上楼去了。
郭父郭母不放心,在后面晃晃悠悠地跟着,也上来了。
郭宅没韩府那么阔气,却比常宅大了不少。
一进门就是个露天的四方前院,院里挖了口聚气的天井,正对着的是梨花木封壁的前堂,前面工工整整地摆着太师椅、八仙桌,肃穆庄严。
二进门就是二老的住处,有个挺宽的院子,还带个小花园。
郭立本来住东厢房,但他平时要温书,总觉得楼下吵闹,就搬到二楼阁楼去了。
阁楼里别的没有,基本全堆着书,那些籍册垒在一起,比人还高。
闵碧诗翻开郭立圈圈画画的书,不禁道∶“郭秀才很用功啊。”
狄小店也凑过来看。
门口的郭父听见了,忙道∶“是啊,我们小立儿平日读书最用功了,人也懂事,一面温书一面还在书院教书,就怕家里负担大,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说谎呢……”
狄小店咳嗽一声,低声道∶“又开始了。”
“老先生,容我问一句。”闵碧诗突然回过头,“郭公子既然如此用功,为何时至今日,还没考取功名?”
郭父愣了一下。
“郭公子今年也二十有一了,这个岁数,不说考进士、中举人,做个贡生总归没有问题。”
闵碧诗瞧着郭父的脸色,笑了笑:“可是,据我所知,郭公子一直无缘秋榜啊。”
郭父脸色一变,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儿十二岁就中了秀才,秀才,你知道吗,将来那是要进太学、进东府当宰相的!他十二岁中秀才时,县里人人都说他是神童!连县太爷都亲自我家中拜访过,你是什么东西?敢这么说话?!”
郭父一激动,话也说得难听,郭母在旁边一个劲地拽他。
闵碧诗也不恼,赞同地点头道∶“哦,十二岁得中秀才,的确能称神童,如今二十一了,连个贡生都不是,这叫什么?”
闵碧诗想了想,淡笑道∶“江郎才尽,还是恃才不学?”
郭父瞪着他,气得胡须都奓起来。
闵碧诗笑意更深,说∶“老先生莫动气,功名利禄,时也命也,并非强求就能得来,不过,看这里摆的书,在下不禁感叹,现如今,如郭公子这般用功的人,只怕不多,若将来能入朝为官,也不失为栋梁之才。”
郭父抹了把胡子,扭过头去,哼道∶“那是自然!”
狄小店在旁边一头雾水,不明白闵碧诗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他转头就见闵碧诗站在窗前,朝东眺望。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常宅露台顶。
他们二人相视一看,都明白对方心里的想法。
起码从地理位置看,郭立没有说谎。
郭宅阁楼的高度、距离,都为他目睹逯翁的真正死因提供了条件。
但只凭他一人的口供还不够,他们需要实实在在的证据。
闵碧诗二人从郭宅出来时,天色已黑,狄小店提议一起用晚饭,闵碧诗对此没有异议。
他现在有些排斥独处。
昨夜的噩梦纠缠不休,总在他不经意时冒出头来,敲打他一下,他脑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已经在快要崩坏的边缘。
狄小店选了个人多的酒肆,闵碧诗不喜热闹,但此刻的喧嚣很好的驱散了他的恐慌。
鼎沸的人气让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他还是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