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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逯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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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小店熟稔地招手,叫来伙计吩咐∶“来两壶酒酿,一壶桂花,一壶桃花。”
“得嘞!”
伙计热火朝天地答道,把盘中的碗盏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二位客官随便坐,还要点什么?”
狄小店看着门口的牌子,说∶“羊汤胡饼,加份鲜切面肺子,再来……”
他看看闵碧诗,猜想他这样的人应该喜欢吃什么。
“……樱桃酥酪,青简,喜欢吃吗?”狄小店试探地问。
闵碧诗点点头。
“那你也来碗羊汤?现下夜里天寒,喝完羊汤暖暖身子。”
闵碧诗摆摆手,指了指角落那块牌子,说∶“要一份鲜蔬汤,加胡饼。”
“啊?”狄小店有些惊讶,“你吃素啊,信释教吗?”
他们二人这个地方坐下,闵碧诗笑着摇头,说∶“我不信教,河鲜也能吃一些,只是这里没有。”
狄小店明了地点点头。
汤饼上来以后,狄小店要给闵碧诗夹块面肺子让他尝尝,都被闵碧诗皱着眉夹开了。
“这就是洗净的羊肺灌上豆粉,蒸出来的。”狄小店好心道,“你尝尝,没多少肉。”
闵碧诗还是委婉的拒绝了,只闷头吃自己的鲜蔬汤泡饼。
狄小店更好奇了,他问∶“你不喜欢吃羊啊,为什么?羊肉多鲜嫩啊。”
闵碧诗顿了顿,脑海里乍然出现一颗颗滚落的头颅,黢黑的铁蹄踏着狼烟闯进来,所过之处带出一道血痕。
漠北冬季严寒,冰封期很长,一场大雪就能让河流冻的结结实实,铁勒人没有吃的时,就会吃俘虏。
俘虏里有男有女,他们一般会偏向吃女人,为什么?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女人的味道更鲜甜一些,像羊肉,却没有羊肉的膻味,尤其是大梁女人,甜中透着香,口感最好。
其实什么鲜不鲜甜,都是些托辞。
在那种苦寒野蛮、近乎原始的地方,没有多余的粮水养无用之人,女人体弱,打不了仗,扛不起辎重,只能做储备粮。
若是不愿意吃人,那就只能等着饿死。
闵碧诗压下胃里的翻腾,把那口蔬汤含了许久才咽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说∶“我吃不惯羊肉。”
说完他拿起茶壶,往白帕子上倒点水,指了指狄小店沾了墨汁的脸,说∶“这里,脏了。”
闵碧诗也是防着他再往下问,估计岔开话题。
狄小店这才想起来,刚刚在常宅追白七的时候,一不小心笔尖戳脸上了,他就挂着一脸黑这么走了一路。
狄小店接过帕子,擦了半天,对着酒碗一照,脸上还是有道黑抹不掉,遂作罢。
他顺手把樱桃酥酪端到闵碧诗面前,说∶“尝尝这个酥酪,不知道有没有京都做得好吃。”
他们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门口进来给老妪,手臂上挎着竹筐,筐里装着好几个竹筒。
她把竹筐递上去,和伙计说∶“后生,给我把酒装满。”
那伙计朝她筐里一看,说∶“大娘,打这么多酒啊,喝得完吗?”
“不是给人喝的。”老妪说,“过几日是我家老头子‘空七’,我提前备着,还有糯米、酒糟,你这有吗?”
人死之后的第七天称“头七”,第十四天称“二七”,也叫“空七”。万年县这边的习俗,一般祭奠死者在头七、三七、五七。
头七回魂,焚香供食。三七超度,诵经解业。五七祭祀,扎纸摆牲。
一般办二七的人不多,除非这人死于非命,需要把三七这天的超度提前到二七,以抚慰亡魂。
狄小店出于职业敏感,在听到“空七”时就朝门口看,闵碧诗也回头望去。
“哎呦,可不巧。”伙计说,“酒糟今日刚让人拉走,话说拉泔水的这几日怎么换人了,好几日都没见着逯翁了。”
老妪一听就哀切起来,说∶“逯翁以后都来不了了。”
伙计奇怪道∶“为什么?”
“他死了。”老妪眼眶忽然就红了,“逯翁就是我家老头,他让人害死了,以后都来不了了!”
伙计大惊失色,赶忙上去,给她递上帕子,说∶“怎么就让人害死了,报官了没有?大娘,咱有冤情就得找官府,这话不兴乱说!”
“报官?”老妪擦了把眼泪,“报官有什么用,官老爷只拿钱不办事!我们老百姓死不死的,关他们什么事?!”
老妪越说越悲怆,眼泪掉个不停。
“可怜我一个老婆子,这把岁数死了老汉,以后可怎么活啊,呜呜呜呜……”
这给伙计窘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伸手帮她擦泪也不是,收手赶人走也不是,又生怕她在店里闹起来,扰了生意。
只得赶紧道∶“大娘,别哭了!这样,这些酒我掏腰包,就为祭奠逯翁了,夜深了,您也快回家吧!”
狄小店喃喃道∶“她为何一口咬定逯翁是让人害死的?”
那老妪借了竹筐,又和伙计说了几句,转头就要离开。
闵碧诗与狄小店四目相对,两人也迅速起身跟上去。
狄小店手忙脚乱地抓起胡饼,胡乱往嘴里塞几口,又跑到账房那扔下一块碎银,跟着闵碧诗出了门。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谁也没想到能在这碰见逯翁他媳妇。
两人本来打算明日一早再去逯翁家里问讯,哪知这案子简直追着人杀,硬是当晚就飞他们嘴里。
闵碧诗和狄小店谁也没有心思再拖到明日,听方才逯老婆子的意思,她似乎知晓些内情。
二人一路跟到青龙坊,都快出万年县地界了,才见逯婆子走到一处破败院落前,推开柴门,进去了。
狄小店站在原地,犹豫良久,迟迟没有动作。
闵碧诗先一步走出来,说∶“都过来了,进去看看吧。”说完叩响柴扉。
过了一会,里面传来逯婆子的声音∶“谁啊?”
“逯夫人。”闵碧诗扬声道。
与此同时,院里的屋门打开,逯婆子露出个脑袋。
闵碧诗亮出竹符,说∶“我们是京都来的,奉命特查逯翁一案,夫人莫怕,我们问几句就走。”
逯婆子手里还端着酒筒,她怔了怔,朝他们走过去。
“你们……”逯婆子隔着柴扉皱眉,似乎不大放心,“你们是哪个衙门的?”
“大理寺。”闵碧诗说。
狄小店从后面挤着身子进来,笑呵呵道∶“对,对,我们是大理寺的,专为逯翁一案而来,大娘,您看,这是访查文牒,下面拓着官印,我们都是官府的人,您放心哈。”
逯婆子将信将疑地打开柴门。
狄小店从兜里掏出册子,舔了舔笔尖,就打算开始办公。
闵碧诗按下他,说∶“夫人,逯翁的令牌设在何处,我们先去上柱香。”
狄小店一想也对,逯翁才过头七,是该去祭拜祭拜。
逯婆子没说话,进屋拿出两柱香递给他们。
闵碧诗拜了后把香插在香炉里,转头环顾屋内。
这屋子,用家徒四壁形容也不为过。
四面糊得都是泥墙,屋里陈设简单得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桌子是破角的,凳子是瘸腿的,喝水的碗口磨得参差不齐。
狄小店琢磨,要是用这种碗吃饭用茶,不得喇得满嘴血。
还有这屋子,刮点风下点雨就能立马塌方,不知道逯氏两口子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住了这些年的。
闵碧诗问∶“逯夫人,您家儿女在何处?”
“我只有一个儿子。”逯婆子说,“他在城外南山上。”
狄小店问∶“他平时不过来看看,帮您修缮修缮屋子什么的?”
逯婆子摇摇头∶“都是我过去看他。”
狄小店腹诽道,这什么儿子啊,娘老子都过成这样了,也不知道回家看看,生这种儿子不如生个叉烧!
接着就听逯婆子道∶“他的坟头就在南山后面,前些日子下雨,冲坏了路,我也好久没去看他了。”
屋子里一下沉默下来。
逯婆子擦掉案上的香灰,说∶“天源十年,燕地叛乱,要打仗,官府过来征兵,把我儿和老头子都带走了,那年我儿子才……”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
“才刚满十五。我拦着不让,你说说,征兵哪有这么征的,总得给家里留个男人啊……后来,有五年了吧,叛乱平了些,各地卫所就陆续放人回来了,我家老头子也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怀里抱了个瓷坛子,我就问他,咱儿子呢?他说看看怀里,说,这呢,这就是咱儿子。”
逯婆子把巾子搭在桌边,讷讷地说着,似乎是说了太多遍,脸上已不见悲伤之色。
“我说,你们爷俩走得时候都好好的,怎么没一起回来啊?老头子说,去前线的第二年,儿子就没了,他为了给他老子挡刀,被叛军砍死在战场上。”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都听不见,只有逯婆子毫无感情的声音,一声声念叨着。
“当时我就受不了了,没日没夜的哭,那会哭坏了身子,重活都干不了,只能靠我家老头子每日出去收泔水。后来我好了一些,谋了个给人说媒的活儿,眼看着日子好过起来,结果老头子突然没了。”
逯婆子僵滞地看着墙,墙上什么也没有,灰秃秃一片,她的目光散了,撑了许多年的那口气也散了。
整个人颓败的像棵快枯死的老树。
闵碧诗觉得口中苦涩难忍,他习惯性地去摸桌上的茶壶,想倒碗水喝。
逯婆子看见,起身拿起壶,说∶“壶里没水了,光顾着说话,都忘了烧水……”
狄小店也回过神来,擎着笔杆子追上去,说∶“大娘,我帮您烧,顺便再问您几个问题,初二那日清晨,您在哪呢……”
闵碧诗在屋里转了转,除了生活必需品外,其他东西几乎没有。
难以想象,在富贵迷人眼的天子脚下,竟有人苟活在这样破烂的屋子里,这给人一种很严重的割裂感。
金玉雕琢,檐牙入云的殿宇是京都,穷阎漏屋,不蔽风雨的茅屋也是京都。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有时很可笑,有人躺在温柔乡里一掷千金,出门上轿的脚墩子都镶着金边。有人蜷在污渠脏沟旁,在泔水桶里刨吃食。
孰真孰假,难分虚实。
狄小店问了几句就发现,逯婆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内情,但她一口咬定,逯翁就是被人害死的。
狄小店问她为何这么笃定,她说,逯翁每日清晨都会进县里挑粪,也基本都会路过常宅,为何就在初二那日早晨,逯翁会上到常童生的露台,又从上面跌落摔死?
很明显就是有人印他上楼,又把他推落下去的。
狄小店听到这犹豫了一下。
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逯翁登上常童生露台的缘由有很多,或闲聊,或帮忙。但要说逯翁自己上了露台,又自己失足跌下,确实有些说不通。
狄小店一时竟也判断不出,只能先照实记录下来。
闵碧诗站在灶房门口,朝狄小店摇摇头,示意他没有发现。
狄小店这边也摇摇头,又问了几句后出来,和闵碧诗悄声道∶“这大娘一直称逯翁是让人害死的,一问证据,她不吭声了,就是瞎猜,估计是想借此向官府索笔钱。”
狄小店又看了眼这破屋子,不禁“砸吧”下嘴。
闵碧诗问∶“苏频陀尊者的事问了吗?”
“这哪能忘。”狄小店翻着他的小册子,“在这呢,逯婆子说,逯翁信释教,就是儿子死了以后开始信的,可虔诚了,家里都这个情况了,每月还定时去寺里上香,还给他们儿子供了个祈福的长明灯。”
“逯翁戴的那个苏频陀尊者佛牌,就是他经常去上香的那个寺,寺里的方丈给他的,驱灾镇邪的。”
闵碧诗问∶“他常去哪个寺?”
“青龙寺。”狄小店抬手指了指,“就在前面,离这不远。”
闵碧诗说∶“明日一早,咱们去寺里看看。”
狄小店点点头,朝灶房里喊∶“大娘,别忙了,我们走了。”
逯婆子擦着手出来∶“还没喝口水呢,咋就要走?”
“不喝了,改日吧。”闵碧诗从袖里掏出两块碎银子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先把屋子里修缮修缮,房顶该补的补,不然一下雨全得淹了。”
逯婆子眼睛突然有了神,颤着手接过银子,弯着腰一个劲地道谢∶“谢谢……谢谢啊……小伙子,我家老头走了这么多日,官府的人过来都是问话,还没人给过我银子……真谢谢你啊。”
闵碧诗摆摆手。
逯婆子突然职业病犯了,张口就想问她有没有婚配,她又见闵碧诗生了这种模样,一时竟想不出哪样的姑娘配得上他的。
于是张了张口,只得作罢。
狄小店临走前好心问了句∶“大娘,还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没有我们就走……”
他“了”字还没说完,只听逯婆子说∶“有!”
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