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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韩府 “整个韩府 ...

  •   不良人本来遍布京都,主管各个坊巡防治安。

      但后来这项规制变了,这事跟多方卫所都有关。

      金吾卫本来巡防内廷,俱颖化起来后,内廷就由俱颖化的神策军接手了,金吾卫被赶了出来,开始主管内城巡防。

      这就相当于抢了不良人的活。

      巡防内城用不了那么多人,不良人就被赶进了万年县,主管万年县治安。

      不良人现下归京兆尹统辖,除了日常巡防,他们还有一个特殊作用,就是暗访稽查。

      换句话说,不良人就是长在京都各坊的眼睛。
      他们混迹于官匪之中,游走在黑白两道。他们无所不通,无处不在。

      官府明面上办不了的事,一般都会交给不良人。

      如果说曾经的百骑司是皇帝的鹰犬,那么不良人就是京都官府的猎犬。
      他们有着比犬类更灵敏的嗅觉,能一针见血地找到病灶。

      所以,即使一些不良人曾身负劣迹,触犯过律法,朝廷仍无法舍弃他们。

      下地的脏活累活,总得有人干。

      赫连袭百思不得其解,三卫在皇城根下,归南衙管,不良人在万年县里,归京兆尹管。

      这两拨人简直八竿子打不着,偷东西怎么能偷到南衙来,还偷的是兵器。

      那兵器是能随便偷的吗!

      赫连袭敲打着桌沿,问∶“他们都偷了什么兵器?”

      指尖与木料的清脆撞击声让殷麟一阵阵心惊胆跳。

      他脸上肌肉抽了抽,说∶“……横刀……陌刀、雁刀……枪……弩……不少呢!”

      赫连袭更困惑了∶“他们偷这些东西做什么,京兆尹不给他们配?”

      殷麟也困惑起来,其实他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但结果就是,他们三卫的兵器库后墙让人掏了个大洞,除了石锤、投石机、八弓弩之类的重型器械没法搬走,其他的全他妈让不良人偷了!

      操了!

      殷麟犹犹豫豫地点头∶“可、可能吧,这群不良人,跟街头的痞子无赖没区别,他们不在编,也没有俸禄,只靠每月破获案子的赃款结钱,要是没破案子,就没钱领,穷疯了……他们肯定是穷疯了!”

      赫连袭很快想通其中关窍。

      京兆尹不管不良人俸禄,自然也就不会给他们配刀。
      打件兵器不便宜,若要趁手,更得价格不菲。

      不良人糊口都成问题,哪来的钱铸刀?

      殷麟嗫嚅道∶“这群孙子,都是些臭流氓,他们不会把偷来的兵器转手卖了吧……那可值不少钱呢……”

      赫连袭懒得接殷麟这话,他心道,还说别人臭流氓,三卫基本也就那样了。

      再说倒卖兵器。

      南衙的兵器都出自铸剑坊,那是官营,刀柄上都拓着官印,就算不良人敢卖,谁敢收?有价无市的东西!

      但丢兵器是重罪,弄不好得让人扣上通敌卖国的帽子,这帽子谁都不敢碰,现在当务之急是得赶紧把兵器寻回来。

      赫连袭招手叫来苏叶吩咐∶“从三卫里挑人,带着去万年县。”

      苏叶点头领命,下去集合人手。

      他说完又看向殷麟,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殷麟赶紧道∶“再没了,再没了,就今日我们几个追过去的弟兄……统领,这事哪敢声张啊……”

      赫连袭说∶“你也跟着去,找不回兵器,你就地自裁吧。”

      殷麟狠狠打了个寒颤,磕了几个头,退到下面校场上去了。

      这阵子气温又反扑回来,头顶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晒得赫连袭满脸热汗。

      他抬头抹掉汇集在下颌的汗珠,心里默默道,万年县。

      *
      韩府里乱成了一锅粥。

      韩家小儿扯着嗓门哭,韩夫人抱着孩子呜咽个不停,几个丫鬟跪在地上抹眼泪,韩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愁容满面。

      闵碧诗昨晚一夜噩梦,本就没休息好,这会儿让他们一吵,头疼得厉害。

      他按了按太阳穴,走到院里想透口气。

      狄小店拿着小册子正边问边写,转头看见闵碧诗走到外面,便也跟着出去。

      他见闵碧诗大半边袍子还湿着,不禁心觉愧疚,他要是昨晚洗就好了,今日一早就能干。

      “闵评事。”狄小店叫住他,“是不是衣裳穿着不舒服?我出去给你买件新的吧,湿衣裳穿着要生病的。”

      闵碧诗找了个阴凉地靠着,今日日头大,晒得人眼晕。

      他摆摆手,说∶“不必了。狄大人问完话,咱们还得去后边查勘。”

      闵碧诗的确不太舒服,但跟衣服无关。

      昨夜那个噩梦就像一条阴魂不散的毒蛇,静静蛰伏在暗处,等黑夜降临时,它就会再次狰狞地吐出信子。

      闵碧诗这么想着,朝前走了一步,让阳光全部洒在他身上,似乎这样就能驱散梦里的阴霾。

      人有时候可以很坚强,坚硬到无坚不摧,人有时也会很脆弱,任何一根黎草都可能瞬间压垮他。

      这样很危险。

      闵碧诗想,他不能一直沉浸那些辨不清虚实的梦里,过往种种,都不能将他击垮。

      他要往前看,往前走,绝不能回头。

      狄小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闵评事喊我表字就行,我表字浮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的浮图,总叫狄大人的,生分,不知闵评事的表字是?”

      闵碧诗心思不在这,随口道∶“我表字青简,您客气了。”

      “青简啊。”狄小店笑道,“这名字好,青青子衿,简书长辞。”

      狄小店又笑说了几句,直到闵碧诗催他进去录完供词,他们二人才跟着韩府管家去了后院。

      后院偏房,是任彧投奔韩府那夜,韩夫人给他安排的住处。

      那屋子自任彧死后就封了,再没人进来过。
      里面还是任彧离开的样子。

      任彧是初四到的,屋子是初三才收拾出来的,还没住热乎,人就走了,所以里面没放多少东西。

      闵碧诗推开门的时候,门框上抖落下来一层薄灰,灰落在他半湿的衣袍上,弄脏了一片白。

      狄小店看见了,连用手去擦,结果一擦更脏了。

      他讪讪地舔了舔唇,低声道∶“对不住啊青简,要不、要不我回去再给你洗洗……”

      闵碧诗抬手示意他安静。

      这动作把狄小店整得一愣,明明狄小店的官阶大他两级,怎么搞得他闵碧诗像个上司似的。

      狄小店抬头见闵碧诗神色沉静严肃,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他一起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西侧陈着张榻,上面挂着帷帐,屋中间有张圆桌,东侧摆了书桌,后面立着书柜,书柜上没多少书,倒是塞了几卷画轴。

      闵碧诗走向书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凄凄楚楚的声音∶“我表弟是个画师。”

      他和狄小店都一顿,转过身就见门口站着韩夫人。

      她抹着眼泪,蹙眉哀切道∶“他自小就爱作画,画的鱼鸟兽禽都很逼真,但他最擅画的还是佛陀,极有神韵,在我们乡里也曾名噪一时。”

      韩夫人叹口气∶“但我们那地方小,懂画的人也少,所以我表弟就想来京都投卷,若是让京里官老爷看中,纳进府里做个幕僚也是好的,可是……谁知道能发生这种事……”

      她说到这又哭起来。

      狄小店于心不忍,转身过去安慰她。

      闵碧诗走到桌前,发现上面凌乱铺着几张画纸,镇纸随意压在一侧,砚台里的墨干成块,边上搭着硬撅撅的细毫。

      任彧死后三天,常童生就死了,接到常童生死讯时,官府的人正在韩府提取证据。

      知道这两桩命案有瓜葛后,县衙就赶紧把任彧这屋子封了,准备两案并查,所以里面证物也都原封不动。

      闵碧诗见最上面那张白纸下,隐约透出墨迹,他移开镇纸,把白纸掀开一看,果然,下面是一幅画。

      他又将上面那层白纸翻过来,白纸背面印着斑斑点点、早已干涸的墨迹。

      闵碧诗突然感觉脸侧一阵热气,转头就见狄小店凑过来,做贼一样地问∶“这画的是什么?”

      闵碧诗探寻地看着他。

      狄小店朝门口打眼色∶“人家表弟刚没,正难受着呢,咱俩小声些,莫再勾起人家的伤心事。”

      闵碧诗从狄小店的墨袋里拿出一只皮手衣戴上,拿起那副画,说∶“画的是佛陀。”

      “那就对了。”狄小店说,“韩夫人才说过,她表弟是个画师,最擅长画佛陀。”

      闵碧诗转了半圈,拿起画对着光,说∶“这才奇怪。他刚到韩府,为何一进门就先作画,画的还是佛像,就算喜爱舞墨,会不会太急了些?”

      狄小店说∶“你不知道,吟诗的,作对的,作画的,这些风流骚客,跟咱们不一样。”

      他叹了一口气,指指自己脑袋,悄咪咪道∶“他们这,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不大正常。”

      狄小店突然想到什么,问∶“你怎么知道他这画是一进门就作的,有没有可能是带来的?”

      闵碧诗拿起桌上那张白纸,递给他。

      “狄大人看背面。”

      覆在画作上的白纸背面有墨点。

      那夜任彧从进屋后就开始作画,在墨迹未干时,他将一张白纸扣在画的上面,这才印上墨点。

      如此简单的道理,狄小店一点便知。

      闵碧诗再次拿起那张画,窗外强烈的阳光照进来,即使隔着层纸,二人还是被照得眯起眼。

      “看这里。”闵碧诗干净的指甲点在佛陀发髻上,接着又滑到袈裟衣摆处,“线条乱了,墨迹深浅不一。”

      狄小店顿住,转头和闵碧诗四目相对,说∶“他画的很匆忙。”

      闵碧诗点点头。

      “这不对啊。”狄小店贴近画像,见那佛像莲座收尾处潦草,“他好像没画完呐,就好像……好像是画到了一半,突然有急事离开了。”

      闵碧诗松开手,说∶“而且他离开后,很有可能就再也没回来过,直到初五早晨,有人在河边发现他的尸体。”

      “所以。”闵碧诗看着狄小店,“当时他突然离开,会不会是看见了凶手,或者是与凶手相关的什么事物?”

      狄小店定定地看了他一会,突然一拍手,道∶“这是个重要发现!我得赶紧记下来。”

      他挺欣慰地拍拍闵碧诗肩膀。

      “青简啊,没想到你还挺有破案天赋的,观察很细致嘛,不错不错,等结案写判牍的时候,我可得给你好好记上一笔!”

      闵碧诗先是一顿,接着扯了扯嘴角,心道,记上一笔,这可怎么听都不像好话啊。

      狄小店嘱咐他把这画装好,带回去仔细查看,接着就往床榻那边走,看看有没有别的发现。

      闵碧诗看着这幅佛像,却越看越古怪。

      这画上的佛,不是通常佛陀所摆的禅定手势,也不是坐卧姿,而是双手一高一低大张着,一条腿翘起,以类似张牙舞爪的姿势站在莲花宝座上。

      佛像只画了一个轮廓,内里还没有完全勾勒出来,但这个形象已经足够诡异。

      释教里哪个佛陀形象是这样的?

      狄小店从后面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闵碧诗转头问∶“有别的发现吗?”

      狄小店摇摇头∶“床铺上连皱褶都没有,圆桌上的茶具也没有移动痕迹,任彧应该是一进屋就来到书桌前开始作画,其他地方没有活动痕迹。”

      狄小店叹口气∶“这人还真是痴的……”

      闵碧诗看向书柜,说∶“这些画卷,咱们都带回去看,韩府目前的情况,无事还是少来得好。”

      狄小店表示赞同。

      整个韩府阴云密布,各个哭得跟吊丧一样。

      作为任彧表姐的韩夫人,更是啥也问不出来,只知道一个劲儿哭,边哭边说无颜面对姑姑姑父。

      狄小店安慰的话都说尽了,韩夫人呜咽半晌,问他,能不能别把她儿子抓走?

      狄小店有些哭笑不得,只得说,韩家小儿年岁太小,即使坐定罪名也无法抓捕入狱。

      更何况,说一个出生才几日的婴儿杀人,传出去谁信呢?

      闵碧诗二人收好屋里的物证,接着去了常童生宅邸。

      常童生一生未娶妻,无儿无女,家中只有一个帮忙做活的老头。

      据说常童生死后,那老头无活可做,就回家去了。

      结果没成想,闵碧诗和狄小店到常宅时,正巧碰见个老头,背对着街,站在门口。

      狄小店悄无声息地走上前,突然出声道∶“你在做什么?”

      那老头刚撕开封条一角,闻言吓得一哆嗦,回头就看见狄小店那张过度放大的脸。

      老头捂着胸口朝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差点没吓厥过去。

      “你、你你你……”他指着狄小店,磕磕巴巴地。

      狄小店看看常宅门上的封条,又看看他,说∶“你在揭封条?”

      “莫有莫有!”老头操着乡音,惊恐地连连摆手。

      “没有?”狄小店眯起眼睛,指着大门,“那封条怎么掉了一块?”

      老头∶“…………”

      “你就是在揭封条。”狄小店结案陈词般宣布,随即开始吐沫横飞∶“那封条是能随便揭的吗,啊?上面戳着官印你看不见?那么老大个红章,看不见呐?”

      狄小店是真火大,他一边把封条按回去,一边抽着脸转头和闵碧诗说∶“幸亏咱们来得及时,正好撞见了,要不回去又得写折子上报,再挨顿呲儿!”

      官府一旦贴上封条,就说明这里曾发生过重案大案,只有拿着文牒过来的办案人员,进入现场时才能撕。

      这要真让那老头揭了,他们回去都得挨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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