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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皎归 多余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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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中映出一张张年轻脏污的面孔,他们没有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
“不怕!”
马野抽刀振臂,高声重复:“你们怕不怕死?!”
闵兵声音犹如浪潮:“不怕,不怕!”
马野舔着齿,笑得非常坏:
“砍他几个铁勒贼的头,咱哥几个也拿回去换军功!”
闵兵纷纷抽刀冲上去,马野打头上前,刀舞得“呼呼”风声大作,在这火光冲天的混战里,马野呼吸粗重,莫名想起刚参军那阵子。
有天晚上,马野倚在城墙根下,拿了根木棍戳地,他饿得慌,饿得心里烦躁。
“别戳了,”一个穿甲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再戳,城墙根就要被你戳出洞了。”
马野一见来人,立马肃正站好,朗声:“见过校尉大人!”
这校尉五十多岁,是营里的老资辈了,他一摆手,问:“你在这做什么?”
马野那会年轻得很,才十几岁,心里藏不住事,当即道:“回校尉大人的话,我饿!”
“饿?”校尉笑了,“你饿也不能来戳墙根啊。”
“我就是想不明白,营里吃都吃不饱,怎么还有人来当兵?”
校尉看着这个毛头小子,也没发火,只是反问:“你回家就能吃饱了?”
马野一脸沮丧:“更吃不饱了,我就是吃不饱才来当兵的。”
校尉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扔给他:“吃不饱你就说,下次让伙房给你加餐。”
马野看着手里的胡饼,惊奇地抬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校尉。
“吃啊。”校尉说,“傻小子,憨头憨脑!”
“哎!”
马野答应得高兴,卷了饼子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我这还有。”校尉拉起裤脚坐下来,“当兵啊,吃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保家卫国,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啊。”
马野也坐下来,他不懂什么是“光耀门楣”,在他眼里,天底下没有比吃饱饭更重要的事了。
“有句诗怎么说的?‘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你听听,多好的诗。”
马野扬起脸:“啥意思?”
“就是说,将士为了报答皇帝,甘愿为他战死。”
马野听完摇摇头,很不理解:“为什么要报答皇帝?这皇帝过几年就换一次,我要一个个报答,哪能报答得完?”
校尉一口呛住,转头看看四周,幸好没人,接着干咳几声:
“……你说得也对,那还有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听过吗?”
马野大字不识几个,对诗词歌赋更是闻所未闻,只能又摇头:
“这又是啥意思?”
“就是,国家有难时奋勇献身,将士们要把死亡看成回家那样。”
马野一顿,喃喃道:“回家……”
“对啊,我问你,你爹娘还在吗?”
马野摇头。
“你看,你爹娘已经先走一步,如果你战死沙场,是不是就能去和你爹娘团聚了?”校尉循循善诱,“是不是和回家一样?”
彼时,年少的马野尚不知这其中含义,但听校尉这么一说,也能体会出一些意味来。
他一边嚼饼,一边思索:“视死忽如归……视死忽如归……我喜欢这句。”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若能为国战死沙场,也算事死如事生了。
往事如黄沙般纷纷褪去,马野再次站在这生死一线间,只觉得浑身血液沸腾,战栗不已,好像这一生都没有如此痛快过。
无数牺牲同袍将士的英灵仿佛就站在他左右,陪他一同挥刀。
空气中的锈腥气浓得化不开,飞扬的血珠泼到半空,漫天斑驳星迹震颤哭泣。
马野胸口中了数箭,背后插得好像刺猬,但疼痛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他看见校尉微笑看着他,朝他递出一张胡饼。
马野在一刻仿佛又重新蜕变回了少年,他在血花四溅中抹了把脸,把自己浑身浇满桐油,抱着黑火/药桶冲过沟渠,撕声高喊:
“老子是河西雍州都护府六营三旅旅帅,马野!”
*
“青简……青简……醒醒……”
闵碧诗有种溺水的错觉,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耳中好似堵着层什么,什么都听不清,只能感到有人在拼命叫喊。
喊的什么?他不知道。
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闵碧诗感到一阵放松,他想睡一会,可那叫喊却越来越激烈,似乎大地都在这种叫喊中瑟瑟发抖。他猛然一个激灵,侧头吐出一滩水。
“青简!把眼睛睁开!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刹那间,疼痛全都回来了,刺骨的寒冷顿时席卷全身,冻得他抖如筛糠。
赫连袭赶紧脱掉外衣裹住闵碧诗,把他抱进怀里,不停搓揉他的手臂和脸颊,反复呢喃: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太好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还以为……”
赫连袭心有余悸地看向身后——
大片河滩延伸至陡峭崖底,稍靠上些的位置有一块面积挺大的斜坡空地,上面躺着一团破布似的东西,若细看就能发现,那是护骨纥的尸体!
空地上方支棱出一根歪歪扭扭的树干,根系布满岩壁爬进石缝。
正是这根歪脖子树干救了闵碧诗的命。
树枝挂住闵碧诗的腰带,极大减少了冲击力,跌落后又滚入河流。
护骨纥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摔得脑浆子都甩出来,红红白白流了满地,乱石扎穿了肋骨,脖子扭曲地歪在一边,几乎看不出他原本面目。
赫连袭是直接掉进河里的,湍急的河流把他冲到了下游,水底杂石太多,他在扑腾挣扎间磕了脑袋,腿也撞得血肉模糊。
赫连袭瘸着腿一路摸着石头,从下游摸上来找到了闵碧诗。
刚把闵碧诗捞起来时,以为人没气了,吓得他也丢了半条命,后来看闵碧诗睁开眼,赫连袭才缓过来点,这会晕乎乎的像做梦一样。
“你先别……”
赫连袭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见闵碧诗朝他扑过来。
与此同时,“砰!”一声。
火弹擦着他的后脑勺打进石缝,岩石崩裂出碎末,发出第二声巨响。
赫连袭猝然回头,同时双手摸向闵碧诗腰侧,飞速掏出火铳。
伽渊站在浅滩上,浑身湿透,一只脚还浸没在水中,扬扬唇嘲讽:
“那把火铳泡水了,用不了了,就算你贸然开火也会卡膛,不如你试试?”
赫连袭冷笑:“这么高的悬崖都摔不死你。”
“你不是也没死?”伽渊缓缓走过来,他应该是摔到了腿,走路跛得很厉害,“看来,你是非等我亲自送你上路不可。”
“——伽渊!”
闵碧诗倏地翻身挡到赫连袭前面,他几乎直不起身,只有倚靠着赫连袭才能勉强站住,脸色更是呈现出一种接近透明的白。
“峒人……”闵碧诗扯起嘴角,露出个有些诡异的表情,那表情似笑非笑,似难过似麻木。
“伽渊,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峒人’的下落吗?”
他看着伽渊,却又好像透过伽渊看向更远的地方,半晌,他回过头看着赫连袭,轻声道:
“我不是李韫乾,也不是皎归卑,那都不是我的名字……我只有一个名字……就是‘阿乡’。”
闵碧诗的神色有一瞬的空洞,他微抬起头,思绪飘回十多年前——
“阿乡!别跑了,快回来!”
八岁的小元昭身姿还很稚嫩,人却出落得愈发伶俐,她跑了几步停下来,叉着腰喘息。
小阿乡转头看了她一眼,接着飞快闪身,躲到假山后面。
元昭“咯咯”笑起来,装作看不见:“殿下,你怎么躲得这么严实,我都找不到你——”
元昭忽地一闪,小阿乡就见眼前出现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皎归殿下要散学回来了,”元昭说,“王妃吩咐您不能跑太远,咱们快回去吧。”
小阿乡抬起眼看了她一阵,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阿乡很少说话,并非是他不爱说话,而是母亲吩咐,少言则少事,不言则无事。
祸从口出,讲话一多难免露出破绽。
“我的母亲解铃郡主,她和亲卑陆后诞下一子,取名李韫乾,也就是皎归卑,”闵碧诗神色压抑,“但没人知道,她诞下的其实是双生子——
“这是秘密,因为,双生子在卑陆被视为不祥,是日后会争权夺位,致使国破家亡的凶兆。所以,我从出生起,就被藏了起来,只有极少人知道我的存在。”
这其中包括闵碧诗的生父栗元卑,侍女元昭,以及后来他的叔父翁猎卑,还有已经死去的哥哥,李韫乾。
如果说,李韫乾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承载着整个王族期望的小王孙,那阿乡就是一个多余的影子,他从出生起就注定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
双生子的诞生意味着动荡,这会让阿乡生父栗元卑的王位继承权被直接剥夺。
而作为阿乡的哥哥,李韫乾在发出第一声啼哭时,就被婢女慎重的抱走,带进储宫验明身份。
解铃在危难时刻总是能很快做出决断——
她不能让丈夫丢掉太子之位,更不能扼杀掉小儿子。
于是,在巨大的分娩痛苦中,她选择噤声,硬是咬烂了几条白巾,浸得满口鲜血烂肉才生出第二个儿子。
她给幼子取名“阿乡”。
在隐藏幼子身份这件事上,解铃夫妻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谨慎和远见。
幼子虽被藏了起来,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人,况且小孩子天性贪玩,免不了会跑到外面遇见人。
为了藏好这个破绽,解铃和栗元卑想出了个暂时稳妥的法子——让李韫乾和阿乡成为同一个人。
具体实施办法也简单,就是让记事以后的李韫乾,将白天所见所闻记下,晚上再告诉阿乡,阿乡则要一五一十的记住,背会。
栗元卑经常出入朝堂,照看长子就由他负责,阿乡便主要由深居后宫的解铃教导。
但模仿一个人总归是不容易的,即使是双生子,也有自己的脾性,一味的学习模仿对一个成长期的孩子来说无疑是折磨。
随着年岁的增长,李韫乾逐渐变得沉稳儒雅,而阿乡则愈发沉默寡言。
阿乡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比如,他明明和哥哥长得一样,为何哥哥可以想去哪便去哪,他却处处受到钳制;
哥哥可以随心所欲与人讲话,他却被母亲勒令不得私自与人接触,更不许多讲话。
太多的疑问落在阿乡小小的年纪上,渐渐,他从日常中感受到了些许细枝末节。
他不再询问,也不再探寻答案。影子,是他一生的身份,他开始接受这样的生活。
其实,回过头一想,他与李韫乾太不同了。
身为王嗣,李韫乾在很多时候必须保持仪态,但若与熟人相谈,他就开朗随和得多,一瞬间就会变回那个天真纯善的少年。
而阿乡则早在禁锢的生活中学会了闭嘴,他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连解铃有时都觉得他太过沉闷阴郁。
可解铃没有办法,卑陆王廷倾轧严重,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死得不明不白。
在幼子身心健康与性命之间,解铃毅然选择了后者。
既然要保全这个幼子,那就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当然,她不希望这是以伤害儿子为提前提。
但在某日,事情终于出现了拐点。
就在阿乡从假山出来的那天,他跟元昭一起回了院子。
他本以为等待他的,又是哥哥送来需要背的事录,没想到一开门,却是解铃拿锥子对着他。
“母亲!”
阿乡吓得摔坐在地上,解铃的手有些颤抖。
“阿乡,娘对不起你,你哥哥在猎场磕伤了额头,是娘没看住他。”
阿乡立马就懂了。
他行为举止要与哥哥一样,外貌自然也得分毫不差,哥哥既然磕伤了额头,那他也得在额头留下一道疤。
于是,阿乡的额头偏下些,接近眉尾的位置就永远落下了一道疤,不是很显眼。
这是为了掩盖当时而打下的布丁。
亲手刻下那道伤疤的解铃眼角泛泪,阿乡几乎没见母亲哭过。
虽然落了伤,他心里却感到格外温暖,这说明母亲是心疼他的。
命运没有总偏袒哥哥,在老天无暇眷顾的某个角落,爱意也曾悄悄降临在他的身上,哪怕是以伤疤的形式。
同时,这件事让也让解铃意识到,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计策,一个大活人不可能东躲西藏一辈子。
于是,解铃把目光瞄准了京都——
这个远离西域,摒却卑陆王廷纷争的地方,或许能为她的幼子提供庇护之所。
当日夜里,解铃就召来画师,为阿乡画了幅画像,又连夜差人送入京都,交给太后。
“阿乡,你愿不愿意去京都?”
“京都在哪?”
“在大梁,是娘的家乡。”
“我为什么要去那?”
“娘也许回不了家了,你替娘回去看看……若是喜欢的话,那就一辈子待在那,好不好?”
“阿乡,我的小阿乡,娘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回到故乡。”
阿乡低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了好一会才问:“京都有没有母亲和父亲?”
“没有……”
“有没有哥哥?”
“也没有……”
“那我不去了。”小阿乡说得斩钉截铁。
“可你不去,”解铃皱眉,“你不去,那就得躲在这小院一辈子,你愿意吗?”
愿意吗?当然不愿意,阿乡总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鸟,飞啊飞的,能飞好远,飞到雪山上,飞到杳无人烟的天边。
可飞得再远,他总得回家。
鸟儿也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但这一切都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