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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悬崖 “我们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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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的脸还是那样白,他没回答伽渊的问题,而是用下颌点着赫连袭和他弟。
“让他们走,你和护骨纥就都不用死了。”
“不行!”护骨纥大喝一声,转头便剧烈呛咳起来。
赫连袭立马骂骂咧咧:“冲谁吵吵呢?!你先顾好你自己吧,瞎鬼佬!”他心想,要是当时往沙砾里再加把胡椒面就好了。
伽渊拨开草,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闵碧诗,语气仍保持着一贯的温和与从容:
“可是,我和阿纥都不怕死。阿诗,你如果想要我的命,尽管拿去。”
赫连袭浑身上下一阵恶寒,被膈应得能吐出隔夜饭,他张嘴就要骂,余光却瞥见闵碧诗略向下的铳口——那是让他“噤声”的意思。
赫连袭立马闭嘴,静静地看着闵碧诗。
算算时间,下河口这时应该已经分出胜负,若没有,则已进入相持阶段,亟待援军驰援。
闵碧诗没有多余时间耽搁,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他抬腕对准伽渊眉心,在即将开枪之际,铳管猛地抬高。
“砰!”一声厉响。
闵碧诗放了只空枪。
树梢上再无鸟雀可惊飞。
身后是殷麟带三卫死压住伽渊那些手下,在中间形成一条隔离带。
伽渊的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要把闵碧诗的样子深深刻进眼底。
这种眼神让赫连袭有种无端的暴怒,要不是闵碧诗要他别做声,以他的脾气,这会应该已经拎刀对着伽渊先猛砍十八刀了。
“你不是一直在找‘峒人’的下落吗?”闵碧诗说,“想知道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想知道就跟我来。”
闵碧诗说完这句,转身就朝树林深处跑去,与此同时,他手上动作极快地再次填弹上膛。
赫连袭暴冲过去,一把扛起脚踝受伤的赫青川,紧跟着闵碧诗跑去。
伽渊也拔腿就追。
护骨纥立时大喊:“别去!老板!那是个圈套!”
伽渊当然知道是圈套,可就算是圈套,他也得看看闵碧诗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护骨纥挣扎起身,一把扣住伽渊肩膀:“老板,我们已经没有火弹了!”
但闵碧诗还有。
伽渊甩开他的手,阴沉沉道:“五年前,我能杀他第一回,现在,就能杀他第二回。”
护骨纥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再抬头时,伽渊的身影已经出去好一段距离,护骨纥拿衣服草草擦完脸,紧接着踉跄追上。
然而,闵碧诗没有跑出太远,他的体力不足以支撑长距离跋涉,他似乎对这的地形不太熟悉,七拐八拐后像是迷了路,接着就停下脚步。
“伽渊,”闵碧诗喘着粗气,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我没力气了,我们就在这说吧。”
闵碧诗转过身,小步后退着,举起一只手:
“我的右手,在五年前逃出铁勒阿氏祠时断过一次,此后,就与残疾无异。”
伽渊轻轻拧眉,他刚停下脚步,呼吸也有些乱。
闵碧诗接着又举起另一只裹着纱布,渗出血迹的手:“你离开鄯善时,又让护骨纥废了我的左手。”
伽渊立刻道:“不……”
他话没说完,只见闵碧诗冷冷道:“我这双手,你要怎么偿还我?”
“我……”伽渊吸了口气,“我会为你请大夫,我们请最好的大夫,一定能医好你的手。”
伽渊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都这个时候了,他竟然还在试图和闵碧诗讲道理,竟然还想要照顾他的情绪。
“那死在阿氏祠的阿乡呢?”闵碧诗语气冷得要结出冰碴,“你打算拿什么替他偿命?”
闵碧诗说完骤然抬手,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伽渊,毫不犹豫扣下食指。
“砰——!”
这个距离绝对能一枪毙命。
然而,左侧突然闪电般冲出个人影,电掣星驰间一把将伽渊扑倒在地。
两个人在草丛里打了几个滚,血泼溅到草叶上,淋淋沥沥,泫然欲滴。
那人竟是护骨纥!
护骨纥背后中弹,前胸受伤,摔倒后忍不住呕出几口血,染红了满口牙。
伽渊感觉半截身子都悬了空,他低头一看才发现,他们所处的地方竟是一处极隐蔽的悬崖!
高密的草树把这里覆盖的像一片平地,而蓬草下面就是嶙峋峭壁和万丈深渊!
护骨纥把伽渊猛地一拽,拉回地面,转头便扑向闵碧诗,他知道闵碧诗换弹速度快,耽搁分毫就可能够他再次填弹上膛。
“阿诗,我们一起死——!”
护骨纥如同一头发疯的野兽,浑身浴血嘶吼着,露出的狰狞利齿像要一口咬断闵碧诗的脖颈。
然而事实是,闵碧诗根本没有时间换弹,也没有时间躲避。
赫连袭扛着赫青川步履稍慢,这会才到,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他一见这场景,立刻扔了肩上的赫青川,箭步冲到闵碧诗身边,抬手就要去抓他!
闵碧诗一脚踢开赫连袭的手,同时狠狠往前一扑,伸手抓住伽渊的脚踝。
可护骨纥的动作已经收不回了!
一切都太混乱,太突然。
伽渊的双手在地上猛抓几下,只拔出几根草,他们三人就像紧缠的藤蔓一齐跌下悬崖!
“青简——”
赫连袭撕心裂肺的吼叫响彻山涧,陡峭的岩壁都为之簌簌发抖,他在倏忽间看了眼正要爬起的赫青川,接着毫不犹豫转头纵身跳下。
“二哥——”
*
下河口,城内。
翁城十几步开外有条排水渠,干了好多年,没人填,也没顾上修,没成想这次派上用场了。
以那条干渠为分界线,以北是闵兵,以南是铁勒,两方人马隔着这条渠僵持不下。
马野啜了口冷酒,透过沙袋缝隙观察着对面,同时朝一旁打手势,示意小兵接着骂。
那小兵点头收到,拿着个没底的葫芦插进掩体,对着葫芦嘴嚷嚷:
“对面的铁勒人都听好了,若你们愿意撤兵,你我相安无事!此地乃大梁属地,私闯邻国已是大错!切勿一错再错!酿成大祸!”
小兵说完,还很有礼貌的咳了两声。
马野虽没读过书,却也懂些兵法,按照他的说法,这叫“先礼后兵”——
一个时辰前,双方人马就已打得疲惫不堪,开始停战歇火。
火可以歇,但嘴不能歇。战略性劝导是打仗中很重要的一环,所谓三十六计,攻心为上。
铁勒这些游牧民族可能不懂,但马野懂。
他自认为这一番话说得很有水准,恩威并施,张弛有度,搞不好真能化解干戈。
对面的铁勒人显然想不到打着仗还能互相喊话,过了好一阵,才有人用铁勒话喊回一句。
在场的闵兵年纪小,听不懂铁勒话,都大眼瞪小眼:“他说啥呢?”
“不知道啊,听着不像好话。”
“不会是在骂咱们吧?”
马野的脸色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滚身翻过去,对着葫芦嘴大吼着也回了一句铁勒话。
小兵震惊之余忙问:“野叔,啥意思?”
马野:“我艹你娘狗日的铁勒人!”
小兵有些害怕:“咱……咱们这么骂人不好吧?”
“他先骂咱们的!给脸不要脸的鞑子!”
这一句根本不解恨,马野又对着葫芦嘴用铁勒语骂道:
“死了娘老子的杂种!再不滚蛋,老子割了你们的头,扒光了全吊城门楼上!”
这句话就跟火星子落入了油桶,对面立马就炸锅了。
几支带火利箭迎头砸下,被扎破的沙袋“哗啦啦”地涌出沙子,掩体立马矮了一截。
“趴下趴下——”马野打着手势,“贴地趴——贴地趴!”
趴在后面的闵宛南叱道:“马野!你非跟他们争什么?!”
“三小姐,这群铁勒鬼都贴着脸骂咱们了,你让我咋忍?就算我能忍,咱躺在地底下的弟兄们可忍不了!”
马野敬她,却也没有丝毫卑微之态,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正好不歇了,速战速决!哪有打仗打一半开始摆龙门阵的?!”
闵宛南匍匐着过去压住他:“你回来!咱们没有硝石了,桐油也快尽了!”
“不碍事,”马野很虎的振了下膀子,“没有也照打!”
连兵器都没有的仗他马野都打过,这才哪到哪!
闵宛南根本按不住他,马野一绕头就从掩体底下滚出去,闵宛南正要去拉他,阿伊在后面一把拽住她:
“你别去!掩体要塌了!快回来垒沙袋!”
马野油滑得要命,他才不会去白白送死。
对面两个沉不住气的铁勒士兵冲在前面,马野摘了头盔先砸倒一个,抬手削了左边的脑袋。
接着一个滚身从后面勒住倒地那个,双臂一拧,“咔嚓”扭断他的脖子。
后面的铁勒兵已经冲上来了,马野不恋战,在对方扣住他后肩时,他手指一夹,打开了个火折子。
“轰——”
一串汹涌火焰犹如巨蟒,从马野嘴里喷发而出,照得四周犹如白昼!
铁勒兵被吓得立刻撒开手。
马野这边转头就跑,飞身越过沙袋的同时,新的沙袋立马填上来。
“弓箭手准备——”
马野扯着嗓子:“放!”
利箭破空声响起,前方传来一片哀嚎夹杂着含混的铁勒语此起彼伏。
铁勒兵恐有诈,惊疑地暂时退回去,都议论起来:“他是谁?”
“怎么从来没见过这号人?”
一个铁勒兵说:“他是闵兵六营的,去年河西一役,他们营的都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
铁勒兵们迟疑起来,大家都摸不准他的路子。
整个营几百人全死了,只有他活了下来,是该说他贪生怕死,求生有道?还是该说他身怀绝技,武艺过人?
对面。
马野刚爬回去,闵宛南嫌他不听令,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就要揍他,离得近了又突然嗅到什么味道。
“你嘴里的是什么?这不是酒味!”
马野咧嘴痞笑,转头看了眼旁边敞口的油桶。
“你连桐油都敢喝?”闵宛南一拳捣他脸上,“不想活了?!”
旁边的闵兵肃然起敬:“野叔,你还会喷火呢?!”
马野浪荡地甩甩脑袋:“小时候家里穷,什么都偷学过,就是个戏法,看把他们吓的,哈哈哈哈——”
闵宛南知道战场上最要不得小聪明,眼下看似是得了手,等铁勒兵缓过神来,会加倍反扑,可他们的辎重根本撑不了多久。
对面突然传来“咔哒哒”声,他们还没来得及抬头,带火碎石就跟雨点似的“噼里啪啦”砸下!
闵兵惊惶大吼:“是重型弩!他们有重型弩!”
不止重型弩,投石机也很快就位。
马野脸色一变,立即抬手示意:“把城门架开。”
城门在铁勒兵闯进来时就坏了,承重木轴断了一根。
五六个闵兵费力架起城门边缘,也只能撬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闵宛南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刻,马野就把她往门外推。
“下河口/交给我老马,请三小姐速速回雍州求援!”
京城都大乱了,他们还能去哪求援?哪还有什么援兵?!
闵宛南立马回身抓住马野的袖子,但马野速度比她快得多,还没等她说话,就一把把她推出去。
阿伊从漫天火星利箭中抬头,刚要说话,就被马野抓住后领拎出来。
“你是从哪出来的?老爷们打仗,你一个女人来凑什么热闹?!走走走!”
阿伊也被他从门缝里塞出去。
马野当机立断:“把另一根轴木砍了,关门!”
闵宛南死死扒住门缝,大惊失色:“马野!你要干什么?什么意思?!”
“三小姐回去搬救兵,”马野示意闵兵快关城门,“我们在这等你!”
闵宛南惊的话都说不连贯:“城门、城门不能关!外面拉城门的绳索已经断了,一旦关上就再也……”
沉重“咚——”声响起,城门被彻底关上。
也将闵宛南的尖利叫喊被隔绝在外,门后传来含混不清的闷响和急切的拍打声。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闵宛南脸上流下。
这马野根本不是要等援兵,他是要跟铁勒兵玉石俱焚!
烧刀子滚过喉咙,马野发出一声痛快的吼叫,他屈肘擦刀,火光把他眼底映得雪亮。
“好了,兄弟们,接下来就是咱们的战场了。”
“我们是边军,生,要驻守在边塞,死,要深埋进边塞,我们就是界碑!是大梁的生死防线!”
“做了边军,这辈子就跟回家无缘,也别想着媳妇孩子热炕头,战场就是咱们的家!能死在这,就是回家!”
马野红着脖子,吼得肝胆俱裂:
“你们怕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