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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黄花 “你先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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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碧诗的神色染上几分柔和,伽渊不禁怔了怔,仿佛又看见当年的阿乡,但只是一晃,那抹柔和就不见了。
伽渊还想说些什么,闵碧诗已经先一步起身离开,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
路过门口时,护骨纥忍不住回头看,闵碧诗经过他身边的一瞬,他似乎又嗅见那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但闵碧诗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护骨纥看着他人走远了,香气也消散了。
“阿纥。”伽渊的声音传出,“进来。”
护骨纥应声进去:“老板。”
伽渊端起茶浅啜,抬眸道:“那批货都运走了?”
“刚走。”护骨纥低声道,“箱子里塞了木炭和草屑,没人能看出那是兵器。”
“好。”伽渊点点头,“收拾一下,咱们也准备走。”
护骨纥歪过头,思量着问:“……去哪?”先前没听说要有什么动作。
伽渊盖下茶碗,淡声道:“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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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袭虎视眈眈地盯着尔杲邻,两眼放光,嘴唇干裂发白,如同野狼见了嫩肉。
尔杲邻却话锋一转:“二公子,在说这件要事前,我先同你讲讲京中那件大事……咳咳!”
一抬头就看见赫连袭那眼神,真跟要吃人似的,吓得尔杲邻呛了一口。
“……我晓得你着急,但、但是你先冷静一哈!”尔杲邻苦口婆心,“你关心闵寺正,我也关心闵寺正,只是眼下京中这事是大事,不止关乎你我性命,更关乎天下人安危,听听吧,好伐不啦?”
尔杲邻家慈出自江浙一带,他自己又曾在蜀地任过数年通判,现下一着急,吴语混着川话乱讲一通。
赫连袭的脸色还没放缓,只听尔杲邻道:“二公子,先前我给你写得信,收到了吧?”
赫连袭点头。
尔杲邻:“李垣瑚惨死宫中。太后涉嫌谋杀。境王去而复返,捡了个大漏……”
“这些我都知道。”赫连袭不耐地摆手,要他废话少讲,挑重点说。
“哎呀,莫急嘛,一件件说的嘛,”尔杲邻非要讲完,“这境王摇身一变成为当朝天子。萧楚碧被推出来祭刀,尸身在城楼上挂了三日后又不翼而飞。”
尔杲邻说得简练,其中众说纷纭,疑点重重。
马野在一旁听得脑子要着火,憋了半晌问:“……太后要杀谁?萧楚碧又是谁?”
赫连袭的眉心爬上数道皱褶。
他的第一反应是,萧楚碧怎么会死?接着立刻就想到,永宜现下在何处?他大哥是否还被关狱中?
赫连袭的思绪转得很快,这些念头跟笋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冒出,想问得很多,他强压着心头不安,静思半晌,终于还是道:“朱阁老有何反应?”
尔杲邻一拍大腿,激动得打绺的胡子乱抖。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阁老……阁老……这个朱万里!不晓得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朝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他倒好,不管不顾,还要搞他那个破什么改革,这不胡闹吗!”
重整吏治考核只是开胃菜,朱万里的目的不在朝堂,而在整个李梁江山。
就在宫里焦头烂额堪比戏曲园子时,朱万里横刀阔斧,直接推出另一条政改——重修鱼鳞册。
鱼鳞册是用来记载各地方土地税的籍册,重修鱼鳞册,就意味着要重新丈量土地。
而大梁大部分土地都在世家贵族手里,他们把持土地,将地租借给百姓,每年收取租金,再向官府缴纳地税。
地税,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世家们为了多昧些银子,经常谎报自家地界面积,大的往小了说,小的直接更小了说,若是哪个大族的偏房捏着个一亩三分地,则直接称没有。
这能少缴不少税,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总不能挨个查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个王孙公子都能跟天家扯上关系,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谁敢动他们?哪怕是户部,也只敢睁只眼闭只眼。
朱万里可不管这些四六勾当,他管你姓李姓王,祖上做过几任官,家里开了多大的铺子,只要你还想在大梁待,就得把自家地重新丈量好,如实上报,如敢隐瞒造假,一律国法处置。
瞒税不报是大罪,流放、连坐甚至抄家都不为过。往大了说,那就是贪污,踩着民脂民膏啃国财,朱万里是下定决心要整治他们。
这改革连孙潼听了都直摇头,何必呢,这是何必呢?干嘛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做这种得罪人的事,非但博不来好名声,还容易招致杀身之祸。这朱万里就跟中邪了一样,一门心思要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
妻妾两房、儿孙绕膝的孙潼一辈子也想不明白,朱万里是跟他、跟他们,或是说跟朝中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他是根光杆,站得笔直,挺得昂首,就是从中间一刀两断打折了,也得跟竹子似的直挺挺地“咣当”落地,不落一丝银屑。
朝里都说,朱万里这是光脚不怕穿鞋,他没儿子,没闺女,家里除了糟糠妻再无其他人,就是被仇家盯上也无所谓,要不然他净干些丧命的事。
当然,重新丈量土地的折子还得呈到御前,走走流程,过过皇帝的眼。
李俨才登基,又在幽州那种狼烟之地待了几十年,对朝中这套颁政流程很生疏。以他的资质,还没有对东府阁老提出的政令说“不”的资格。
于是,重量土地的折子就这么通过了。
那些地方世家、乡绅一开始还以为是闹着玩的,直到官府拿着钤有东府公章的文书发告示,勒令所有人半月内报清自家土地亩数、地界范围、近五年的缴纳记录,同时还需要三家不同的牙行出示担保文书,他们才傻眼了。
这还不够,朱万里深知这群人造假的功力,所以他特注,鱼鳞册汇总不过州郡,直接交到东府,再由东府委派钦差,亲自去核验。
这都责令到人了,谁还敢造假?偏偏就有不知死活的,非要顶风作案。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濮州黄氏是近十几年崛起的大户,靠卖盐发家,类似“暴发户”,但黄氏可不是一般的暴发户。
他们当地有句俗话“濮州无郡守,黄花一家言”。
这里的“黄”,说得就是黄氏。黄氏家产遍地开花,所以叫“黄花”。
所谓强龙拧不过地头蛇,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濮州,都得先给姓黄的磕头,再进门。
这黄氏名下铺商无数,营生从盐米做到车船,铁器也在其营管范围,可以说与程麃麃他夫人,姑苏吴氏,平分淮水两岸。
按理说,这黄氏的生意都做这么大了,应该不差钱,但缺德这东西大概是天生的,跟钱多钱少没关系。
黄氏为了少报土地亩数,想出来个损招,把自家名下的地让权给佃户。也就是说,以后这块地就归佃农所有了。
——当然不是真给,只是为了逃税的暂时之举。
地契也不会真的更名,而是另拟一份阴阳契书。
阳里,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归佃户所有。阴里,只要佃户愿意配合,黄氏承诺减免其一年土地租费,还帮其缴纳两年的人丁税和粮税。
一开始,这条件听着挺诱人,你拿了别人的地,不用缴租金,免了各种税,种出来的粮食还全归自己,大好事啊。
可有些佃户前后一琢磨,觉得这黄氏一肚子坏水不可信。
于是提议,你也别减免什么税了,这样,你把我们前一年缴得租金、前两年缴过的税都退回来,这不是一样的吗?之后我们还是按时各缴各的,不多占你姓黄的一分便宜。
黄氏一听这可不行,契书还没签呢,哪有先退钱的道理?要是把税了,你们不签,这可怎么办?
前阵子江浙刚闹完涝灾,涝灾闹完又闹旱灾,波及到濮州,这群佃户早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这提议一出来简直一呼百应,所有佃户当即表示,你给退税,我们就签,不退,我们就不签!
黄氏心道我去你妈的,一群刁民,衣裳都盖不住屁股了,还敢提条件。
立马表示一字不改,必须先签契书,按条目履行约定,绝没有先退税的说法。
这事就这样僵持了四五日,等到官府正式通文下来后,重新丈量土地迫在眉睫,黄氏才真急了,派人去游说佃户,要他们赶紧签了。
本来这事一个愿打愿挨,全看自愿,结果黄氏急吼吼地,把暗地里的事搬上明面,大有强买强卖的意思。
佃户们脆弱的经济支柱摇摇欲坠,直戳紧绷的神经。
你黄氏让我们干这种掉脑袋的事,一个子都不先给,就是扔块石头到河里还能听见响呢,姓黄的想他妈空手套白狼,那不能够!
这一下子激起民愤,濮州爆发了一次小范围动乱,很快被官府镇压下去,接着就开始查嘛,查为何动乱。
这边官府还没查明白呢,那边濮州农民动乱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已经传到十里八乡外了。
隔壁河州也在遭遇同样的事。
阴阳契书只是冰山一角,河州这边更过分,直接强上手段,强行逼着佃户画押。
还有一些常年闹不明白的土地纷争。
甲说这地是甲家的,乙说这地是乙家的,一个乡绅跳出来说,什么你家他家的,都是我家的,贱民没资格说话!
当年产权不清晰的土地在此刻终于暴雷,大梁多年前由内祸、战乱引起的后遗症的阵痛波及至今,太平粉饰不了的旧伤再度复发,以更加暴烈之势汹涌反噬。
于是三日后,河州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佃户暴乱。
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农激愤难平,揭竿而起,第一锄头先要打趴下乡绅,再是横霸乡里的大户,接着是世家,再是王族,最后直逼京城。
朝廷一开始也没想到会闹得这么严重。
士农工商,农向来排在士后面,哪个白丁敢杀当官的?这不是疯了吗?!
结果,以曹花杀为首的河州农民起义一路翻过秦山、杀进京城时,三省六部外加东府都看呆了。
这事追根溯源,全咎于当时濮州黄氏那件没谈拢的阴阳契书。
佃户不信任黄氏,黄氏也不信任佃户,谁都不肯先低头。但转眼闹成起义造反可就不是小事了。
这群世家贵族们觉得自己很无辜,不过就是联合百姓一起骗骗朝廷,互惠互利的事,何乐而不为,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
起义军们积攒的怒气可非一日之寒。都是最下面摸爬滚打出来的,早被欺压得忍无可忍,你们这些世家想拉拢我们骗人,却连个承诺都不给,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是拿我们当人看吗?
老话还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呢?什么豺狼虎豹、蛇虫鼠蚁,披了绫罗绸缎就想往人脖子上骑,你们凭什么?把那一身皮扒下来,谁还不是肉体凡胎?
曹花杀进京,就先奔着京兆府去了,因为京兆府在外城围,要入城得先过京兆府这一关。
可怜的府尹被压在地上瑟瑟发抖,曹花杀问他:“你们当官的不拿我们当人看?”
府尹吓得涕泗横流,顾不上为官体面,失声大喊:“不敢、不敢……不敢啊——!”
曹花杀又问:“是你提的要重修鱼鳞册?”
府尹急声否认,他还以为曹花杀会继续逼问,他好顺势说出朱万里的名字,借此苟活下来也不一定呢。
然而,府尹没等到下一句。
他话音刚落,曹花杀的刀也落了下来。
血溅三尺,扬到一旁写着“府衙重地”的幡布上,与赤红朱柱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堂中央“为民请命”的牌匾“咣当!”落地,砸塌了堂审的桌子。
曹花杀诛杀京兆府府尹的消息不胫而走,偌大的京城在流言蜚语下也变为方寸之室,恐慌在大街小巷疯狂流窜,不时便传进皇宫。
李俨坐在皇位上的时间短得可以按时辰计,他屁股还没坐热,脑子就先热了。
曹花杀逼问府尹“谁提的重修鱼鳞册”的事,被人添油加醋说给李俨听。
李俨自认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哪怕刀架脖子上,他也不能露出丝毫怯懦。
他警告自己,当年被人狼狈赶出京的事绝不能重演,他死也要死在这龙椅上。
李俨不信朝廷的人,他根基不稳,对所有人对防之又防,唯恐有人要害他。
——除了他自己的亲信。
于是,他召来副将,问:“那曹花杀在找提出重修鱼鳞册的人?”
副将在宫变后就一直没出过宫,外面发生什么他也不知道,只听说有一野路子起义军打到京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