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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花杀 蓄谋已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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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副将还没当回事呢,也没上报给李俨。
什么起义军、叛军、流民流匪,他见得多了,没一个能成气候的,直接打回去便好,不是啥大事。
所以李俨问他时,他含糊点头。
这下李俨心里就有数了。接着李俨越过东府,也没知会太后,直接召来朱万里,说有事想请教。
谁也没想到,李俨会割了朱万里的人头给曹花杀当投名状。
只为保留他那岌岌可危的皇位。
朱万里应召入宫那日,晴空万里的京都突然阴下来,不一会就开始飘雪。京都在立春后鲜有风雪,这也算奇观了。
冷风吹得朱万里的衣角漫天狂卷,他蜷起袖口,觉得指节有些疼,这是年少时冻出来的老毛病了,他停下脚步,看着灰蒙蒙的天飘下细小雪瓣,突然想到自己的母亲。
朱万里出自琼州,彼时,这个最南一隅的海岛,尚不知会诞出朱万里这样权倾朝天的人物。
天源十年,终年温暖的小岛突然下起雪,小冰河期的来临摧毁了很多人的命运,比如,范燕在那一年造反,再比如,朱万里在那一年失去了父亲。
朱万里的母亲是个极其坚韧的女人,丈夫没了,她也不改嫁,守着岛上一片孤零零的地,硬是把儿子拉扯大。
她对朱万里的要求很严苛,但并不刻薄,天底下没有人比她更爱自己的儿子,她希望儿子可以走得更长、更远,哪怕没有她。
这需要异常坚定的意志。
从念书那日起,朱万里在母亲的敦促下就没有缺过一堂课。海岛的天气越来越冷,入秋也更早,元德五年迎来了一场夹杂着雹霜的暴雨。
那一日,十七岁的朱万里刚过乡试,他把已经湿透的榜单拿给先生看,直道自己太幸运了。
其实这无关幸运与否,整个书院就属朱万里最用功,他能考过,全在意料之中。
先生笑笑,告诉他,丈夫当自己创造命运。
那时,朱万里踌躇满志,正打算进京考春闱,然而事不遂人,春闱落榜,朱万里无颜面对故老,拖拖拉拉到冬季才落魄归乡。
归乡那日,穷冬烈风,朱万里在巨大的漫天风雪里第一次知道,海岛竟也能有如此凶猛的脾性。
母亲背身蹲坐在院里剥谷粒,跟他说,丈夫当自己创造命运。
朱万里有记日录的习惯,那天,他的本子上只落下一行小字:元德六年,琼州好大雪。
此后经年,那场大雪在朱万里心里下了很多年。直到元德十三年,春季到了。
此刻,朱万里走在宫里,一步一个湿脚印,努力回想着母亲的模样。
母亲已经死去多年,若还活着,也该八旬有余了。人能活到八旬,何其有幸,可惜,命薄的人占了大多数。
如果母亲知道他如今已是东府之首,会作何感想?会夸赞,会讶异,会悲怆,还是会沉默?他不知道。
人没法推演不曾发生过的事。你站在人生分岔路口,做出一个日后看自以为错误的决定,可即使时光倒流,你再次回到那个路口,也许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换句话说,会发生的一定会发生,未发生的,也许再也没有机会发生。
朱万里相信,人生来有定数,所遇之事便是确定之事,确定之事便再无动摇之可能。
就如同这次改革,别人都以为他是临时起意,其实他是蓄谋已久。
改革,是确定的,确定的就是命定的,不可更改,他更不会动摇。
朱万里越来越确信,他生来就是要做某件事的,不论是为国家,为百姓,或是为自己,他都得做。
从承天门到大明宫,八百四十丈,三千九百步,朱万里这一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间,他走过春秋,走过冬夏,淋过暴雨,遇过冰霜,好像把一生都走尽了。现在回首一看,其实命运,不过就在这区区三千九百步之间。
此刻,他站在这里,抬头望着巍峨宫墙,在心里默问,现在,我算是创造命运了吗?
朱万里孤身而来,李俨见到他的那一瞬,是有些不安的。
他走下龙椅,亲自去迎这位名震天下的阁老。他看着朱万里,恍惚想起多年前在太学念书的场景。
朱万里严谨却不刻板,庄重却不肃穆。
他讲解注脚时语速很快,诵读典籍时语速又很慢。他说,悟已往之不谏[1],古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注脚说得也不一定对,你们要自己体悟。
去幽州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李俨都会梦见太学,很奇怪,他并不喜欢上学,也不喜欢京都,更不喜欢皇宫。可那高高讲台、低低案几、朗朗诵读一直在他的梦里徘徊不去。
他每次都想看清朱万里的长相,可越想看清,那张脸便越模糊,像纸扎的人偶,四肢俱全,唯有五官还是白纸。每每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大汗淋漓地从梦里惊醒。
现在,朱万里就在一步之外,李俨此时才发觉,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名动天下的大才子,竟也这样老了。
衰老,真是让人最最惋惜之事。
李俨默默叹口气,道:“阁老,学生有一事想请教。”
朱万里俯身行礼:“陛下请讲。”
李俨想问,他为何要冒大不韪重修鱼鳞册?先前的重整吏治考核也动了不少人饭碗。
他朱万里是当朝首辅、东府之长没错,但往根上说,他也只是一介穷书生,这样的人,怎敢与世家大族抗衡?
李俨想了想,最后还是没问。朱万里已经做了,再探究缘由没有意义。
所以,李俨说:“阁老,起义军已经攻进京了。”
朱万里颔首,说已知晓,先安慰李俨莫要急躁,又开始说北衙与兵部如何调度,到了必要时,皇城内的禁军可全部调出等等。
李俨看着朱万里的嘴巴一张一合,早没了听的耐性。
李俨不想问朱万里该怎么办,那样显得他太无能。亦不想哭诉无奈,那样显得他太懦弱。
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就得有皇帝的样子。他下得令,不需要对任何人做解释。
在李俨心里,出身代表了一切。
一个赤手空拳、仅凭才智连中三元的天才,大家可以称他百年难遇,可李氏、薛氏这种大族,早已碾压过百年光阴。如遇造反,还是得倚仗这些大族出兵。
穷小子就是穷小子,这辈子翻不了身的。
当副将带人从门外冲进来时,朱万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压在地上。
李俨阴沉沉地看着他,甚至没有给朱万里再张口的机会。
人头落地,血泼了大明宫满地,干净透白的大理石台阶溅出大片鲜红,朱万里直勾勾地望着前方,嘴还微张着呈方才说话之态。
孙潼家的小儿拿着风车飞跑过殿前空地,兴奋地大喊:“下雪喽!下雪喽!”
进宫找东府呈报的尔杲邻恰好路过,急忙捂住那小儿的嘴,把人拖到角落里,问:“你爹呢?!”
孙家小儿手舞足蹈,咿咿呀呀:“我要找我爹去!看雪!看雪!”
尔杲邻亲眼见到朱万里在殿里滚落的人头,那一刻他知道,京里是真的变天了。
赫连袭沉默很久也没说出话来,这些听起来就像做梦,任谁也想不到,一朝阁老竟会如此仓促丧命。
“这还没完呢。”尔杲邻眼里蓄了泪,不知是哭朱万里,还是哭自己,“那李俨割了朱万里的头给曹花杀送过去,想以此平息他的怒火,哪知,溜须拍马拍马尾巴上了。”
“殊不知那曹花杀非但不想杀朱万里,反而敬佩他敢于和世家作对,顶着巨大压力也要重修鱼鳞册,还赞他是个好官。当初曹花杀那一问,也只是想亲自登门拜访。谁曾想啊谁曾想,李俨这个蠢货,直接把人杀了。”
“这惹得曹花杀暴怒,直接翻出世家名录对着杀,砍到谁算谁倒霉,还好……”尔杲邻抽噎一口,缓了缓,“还好我和夫人跑得快,否则这会也成刀下鬼了……”
这下别说是院里三卫了,就是马野这样的边军也闻之色变。
天底下还有这等人物呢?见了世家不怵,反而挨个斩首,闻所未闻呐!
尔杲邻想不明白,想那李氏太宗是何等风姿,文能修身治国,武能临枪上马,怎会生出李垣瑚和李俨这种窝囊废和二杆子?
太后得知消息太晚,想阻挠已经来不及了。她用了很大心力才控制住自己没上去扇李俨两耳光。
朱万里,那是什么人?三元榜首,两朝阁老,被全天下清流门生奉若神明。
不夸张的说,两京九道,一半担在太后肩上,另一半就担在朱万里肩上。
从李辙式到李垣瑚,谁不对他恭恭敬敬的?怎么他李俨就这么虎,敢一上位就拿了人家的脑袋?
太后知道再议此事为时已晚,更懒得与李俨多言,只奉劝道:“西迁吧,或许还有一线生路。”
赫连袭默不作声,想必太后此刻定是焦头烂额,只是他想象不来太后窘迫的样子。
尔杲邻说到激动处觳觫阵阵,不得已停下来,狂灌几大口水才止住。
“……二公子,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京里已经大乱,让朝廷派援军什么的就别想了,他们还自顾不暇呢。当务之急,咱们还得自救。河西是一定不能丢的,京都已经濒临失陷,河西一丢,铁勒长驱直入,那江山必然毁于一旦啊!”
赫连袭心烦意乱地摆手,让尔杲邻住口。河西是毛,京都是皮,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他还能不知道吗?
可就是京都沦陷,他们也得守住河西,中原腹地是内乱,铁勒是外祸,如今内外交夹,风雨飘摇,估计李俨这个皇帝也如坐针毡。
赫连袭狠狠搓把脸,问尔杲邻:“你要说的那个重要消息呢?”
尔杲邻抹掉眼泪,愣了一下:“……啥?”
赫连袭“啧”声:“峒人送来的。”
“哦哦对,峒人,闵碧诗……咳咳”尔杲邻揉着乱蓬蓬的头发,压低声道,“传信来说,伽渊已经前往云中了。”
*
沙坡村。
戌时光景,马上要日落了,今儿个天气突然热起来,搬货的手下都打上赤膊,只有闵碧诗还裹着厚厚的毛氅。
临到天黑前,大片乌云卷着狂沙铺天盖地压下来,躲不及的人都吃了大口土,这会正在院里的水缸前,舀水漱口。
这里土壤沙化太严重,刮沙尘暴是常有的事。
护骨纥走过来,说传伽渊的话,让闵碧诗进屋待着去,院里不用他帮忙,洗漱过就早些歇息吧。
闵碧诗正要回房,就见一个手下跑过来:“少爷回来了!”
护骨纥呵斥道:“哪来的少爷?!”
手下不明所以地挠头:“就是解批氏的少爷啊,可好久没见他了呢……”
护骨纥一想,是了,解批氏正在河西作战,他家小少爷定是得家里授意,才过来找烛龙的。但解批氏不知道的是,烛龙早被伽渊扣了,那些以烛龙名义发出的急报,也全出自伽渊之手。
闵碧诗听见声音,转头皱眉问:“什么少爷?”
护骨纥摇摇头,把他往房里推:“没什么,你回去早些睡吧,夜里不要出门。”
关门前,闵碧诗从缝隙里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身着黑袍的背影瘦削挺拔,又格外眼熟。
“嘭”门合上了,刹那间,闵碧诗反应过来,那是仇迹心。
屋内,仇迹心嗅了嗅热茶翻涌上的蒸汽,放下茶盏,皱眉道:“烛龙呢?”
对面的伽渊双手放松搭在座椅扶手上,微笑道:“我们兄弟二人有何区别?有什么话跟我说。”
仇迹心盯了他一阵,忽然笑了:“有何区别?那区别可大了,烛龙是六大家族共推上去的铁勒新王,而你,早在五年前就被你父亲逐出铁勒,而今也不过是一条丧家犬。”
“哦,”伽渊不恼,反而气定神闲地压下口茶,“京都的日子不好过吧?钰奴,你受苦了。”
伽渊看着他,嘴角晕开一丝淡笑,那笑在仇迹心看外格外刺眼。
伽渊本身长得硬挺英俊,但肤色偏白,眼窝太深,那双幽亮的绿瞳仁在暗夜里更显阴森。
那俊朗的笑此刻也变为讥讽,跟棘轮似的,阴恻恻地绞轧着仇迹心的心脏,怒火在他胸腔里乱窜。
仇迹心“嘭!”地摔了手里的茶盏,双眼烧得通红,身体内仿佛有只怪兽随时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