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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过往 少年伽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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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起手,似乎想为闵碧诗鼓鼓掌,但未免有些过于惺惺作态,所以最后还是作罢。
崖洪半蜷在地上,一直看着闵碧诗,也许是一路上颠沛流浪久了,对于绑架恐吓之类早就习惯了,脸上没什么惊惶,倒是有些木讷,呆呆地动也不动。
崖洪本来汉话说得就不好,惊吓之余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伽渊的人抓住他时,什么都没问出来,还被受惊的崖洪尿了一身,挨打是免不了的,但没有伽渊的令,谁也不敢把人往死里打。
打完又搜身,但崖洪身上除了虱子什么都没有,手下只能把人提回来听候发落。
伽渊想到这里不禁摇头叹息:“可惜……”
闵碧诗皱眉看他:“可惜什么?”
伽渊笑笑,没说缘由,回过头看着崖洪:“阿诗,我知道你重感情,但这人不能放,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要么留,要么杀。”
闵碧诗和他对视了一会,眼神很平静,伽渊无法从他那双眼睛里窥见任何心虚、摇摆的情绪,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潭死水。
半晌,闵碧诗淡笑道:“好。”
“好”字一出来,伽渊就懂他的意思了,摆手叫人进来,把崖洪带下去。
闵碧诗也打算离开,转身时,伽渊突然叫住他:“阿诗,坐下,咱们聊聊。”
闵碧诗没有动,只是半回首,问:“聊什么?”
伽渊突然就笑了:“我不明白,阿诗,你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闵碧诗皱起眉,似乎不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伽渊“啪”地把火钳扔进铜箱里,带起一层白灰,“起码在阿氏祠里,不是这样的。”
他说到“阿氏祠”时顿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把头撇过去,过了会,又转过来看向闵碧诗。
闵碧诗转过身来,凝视着他轻轻问:“那,我是什么样的?”
伽渊也看着他,看得认真,看得用力,仿佛想透过这具薄薄身躯重见当年那少年一面,可看了又看,除了长相无所差,其他则一概不像。
伽渊有时都会感慨,那个会朝他笑,拉着他温柔说话的少年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肖似他的、完全不同的人。
那时候,闵碧诗还叫阿乡。
伽渊被突厥人追杀,一个少年单枪匹马,从天而降,救下他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甚至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伽渊都没有再见过他。
直到一次祭祀典礼后,伽渊偶尔推开阿氏祠的暗门,看到了王廷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个由祭司镇守,让铁勒朝圣的祠堂后,竟隐藏着秘牢,秘牢中关押的都是周边国家或失踪、或宣告死亡的战犯。
伽渊在那里又一次见到了那少年。
他太高兴了,一下子冲到那少年面前紧紧抱住他,但少年似乎已经把他忘了,呆呆地看了他良久。
伽渊自知带不走他,便常会趁无人看守时去看他,有时带糕点,有时带肉干。
少年起先一直不说话,喂他什么东西就吃,伽渊还以为他是哑巴,后来相处久了,才知道他叫“阿乡”。
伽渊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少年说是娘亲起的。伽渊又问,你娘亲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少年想了想,说,娘亲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回到故乡。
伽渊听后不禁中睁大眼睛,阿乡即使被关在牢里,铁镣锁着,也丝毫没有狼狈之态,漂亮得像神仙下凡,这么个神仙样的人,也会想回家吗?
伽渊没有问出这话,因为下一刻,阿乡就问到他的来历,伽渊没法回答。
他知道阿乡是卑陆王的儿子,而卑陆已经被他父亲阿伏至罗一举屠国了,卑陆王和王后也死于父亲之手,伽渊实在无法坦白身份。
在伽渊印象里,那时的阿乡虽身处牢狱,却依然乐观,他会在伽渊出现露出好看的笑,会温和地聊天,分别时又会问伽渊何时再来。
只是那样的阿乡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随着五年前的阿氏祠大火,一起将那温柔耀眼的少年烧了个干净。
闵碧诗始终与伽渊保持了一段距离。
他听着伽渊说阿氏祠,说五年前,说那时的阿乡,闵碧诗忽而就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吊死在殿里的母亲。
她的绣鞋不见了,只有一双光秃秃的、踩得脏污的脚,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吓人,脚踝瘦楞楞的,支棱出的骨头像是能划烂人的脖颈。
那双脚晃啊晃,晃得闵碧诗直眼晕。
他的父亲呢?铁勒冲进城后,他再也没见过父亲,那个高大温和的男人该是死于城内乱军中,连囫囵个全尸都找不到。
闵碧诗眼里霎时泪水涌动,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骤然涌上心头,他感到呼吸不畅,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坠。
后面的伽渊似乎没发现他的异常,还在用缓慢的语气诉说过往那些不知真实与否、到底存不存在的回忆。
“够了。”闵碧诗扶住桌角,强行打断,“我说过,阿乡已经死了,被你。”
闵碧诗狠狠吐出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伽渊:“——阿乡被你亲手放的火烧死了,你忘了吗?”
闵碧诗嘴角的讥诮格外刺目。
伽渊停顿良久,最终叹气道:“你还是怨我,阿诗,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
空气在那一瞬仿佛凝固住了,他们的一吸一呼都消了声,匿了迹,在寂静的屋内遁形,连一点痕迹都寻摸不到。在长久的沉默里,时间粘连着旧伤化为一把利刃,再一次狠狠捅在心头。
外面的枯枝终于不堪重负“咔嚓”断裂,雪簌簌落在已经铲平积冰的灰败土地上,像落下一层凹凸丑陋的瘢痕。
“我不怪你。”长久的凝重静默后,闵碧诗轻声道,“我已经忘了,伽渊,以前的事,你也忘了吧。”
就在闵碧诗要推门而出时,伽渊的声音突然响起:“灭国之恨你能忘得了?”
闵碧诗动作一顿,缓了缓,又再度朝前走去。
“你不想知道卑陆为何招致灭国之祸?”伽渊的声音犹如阴司厉鬼,跗骨之疽,死死缠绕,“你母亲给梁国的求援书发了不知多少道,为何一封回信都没有?梁人为何置之不理?你父母到底死于何人之手,这些你都不想知道?”
闵碧诗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声问:“你知道?”
“我知道。”伽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地重复:“我,知,道。”
闵碧诗脚下所踏这片土地,鄯善,曾属于卑陆。
在前九年的人生里,闵碧诗基本没有离开过王城,但他对卑陆的每一寸土地了若指掌。
水纹地势、山川盆谷、季节交替,他都知道得非常清楚。
当然,这些源自解铃常年对他的苛刻要求。
鄯善以前是郡,后改为州。这里数座高高低低的山连成一片,常年干燥少雨,风沙大作,称为“沙山”地区。
沙山与别处的青山秀水不一样,它是黑的,山中几乎寸草不生,因为山脉中有大量铜铁矿、甚至水银,过高的金属含量让植物无法盎然生长,没有植物就留不住动物,更留不住人,所以沙山附近一直荒无人烟。
事情的开端就在这里。
卑陆的上一代幂卑,也就是闵碧诗的祖父、当时的卑陆王在世时,就已发现沙山中有矿。
梁国得知后,曾派遣使者前来交涉,提出愿为与卑陆结为永世之好,世世代代为卑陆驻守西北、抵挡敌军,前提是卑陆让出沙山矿的开采权。
老幂卑拒绝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愿意让渡矿权,哪怕只是一个弹丸小国。
但大梁并没有放弃,甚至送贵女来和亲,以示诚意。当时的大梁刚经历过范燕之乱,兵器损耗极大,正是需要铜铁之时。
与此同时,铁勒亦得到消息,向卑陆示好,想争得矿权,同样被幂卑婉拒了。
卑陆就这样顽固地保护着沙山几十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风吹刮岿然不动。
你想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动我们的矿。这就是当时老幂卑的想法。
这么多年卑陆自己也没动过这片矿山,为什么呢?
因为卑陆的军匠冶炼技艺不尽人意,打出的兵器纯度不够,质地太脆,还不如不炼。
大梁的军匠有技术,可矿山太少,远不够补足军营需求。
而这些矿是万不能落入铁勒手里的,铁勒一族骁勇异常,太过好战,如果再手握大量矿资,那对周边国家将是灭顶之灾。
局势的扭转发生在解铃西去和亲。
她褫夺卑陆兵权的行为惹怒了王族,翁猎卑铤而走险,擅自通气铁勒,说愿意以沙山矿权为交换条件,要铁勒出兵帮他“拨乱反正”。
当时闵碧诗的父亲栗元卑已经登基。拨乱反正,要拨谁的乱,反哪个正,不言而喻。
铁勒强行入境的消息传来,解铃立刻写信求援大梁,不但以自己身份作保,还提出愿意将沙山矿权送给大梁。
但犹如投石入海,援信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那几封信至今还压在太后寝宫里,可不论是解铃的“梁国郡主”身份,还是丰富的矿山开采权,都无法再给卑陆带来任何惠利。
理由简单得让人发指,大梁如今军匠稀缺,又赶上内乱之后民生凋敝,宜休养生息,无意再参与别国纷争。
当初大梁有军匠,要矿权,卑陆不肯给。现在卑陆想送矿权,大梁又缺军匠。良机已经错失了。
解铃,这颗由太后亲手送出去的珠宝变为真正的废棋。
棋子的重要与否,全在执棋者一念之间。她愿意摆弄你,利用你,你才有用,而当她把你放置一边,不再理会,那你就永无再上棋盘的机会了。
解铃在临死前仍觉得太后走得这步棋毫无远见,愚蠢至极。
卑陆离大梁那样近,唇之不在,齿之何存?
太后有太后的考量。也许是当年大梁的兵力与军饷确不足支撑再次的战争,也许是太后想出兵却被东府按下,又或是东府想出兵又遭兵部阻挠。
千枝万絮,势力盘错,具体卡在哪一步恐怕就是当事人也捋不清。
总之,最后大梁没有出兵。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卑陆因特殊地理位置和沙山矿产,让周遭强霸忌惮数十年,正因其位置和山矿,又遭灭国之灾。
解铃没想到,铁勒会来得这么快,卑陆就像块被垂涎已久的肥肉,以迅雷不及之速被铁勒吞入腹中。
更让翁猎卑想不到的是,当初铁勒答应他的“拨乱反正”也通通不作数了。
他翁猎卑现在就是亡国鬼、摇尾狗、乞食奴,想篡位当卑陆王?做你的春秋大梦。
闵碧诗静静听伽渊讲完,抬头问道:“有证据吗?”
证据当然是没有的,但全靠一张嘴,还是伽渊的嘴,很难有信服力。
伽渊摇头,略有遗憾道:“若有证据,我早些年就给你了,又何必等到现在?但阿诗,我没有骗你,也没有必要骗你,梁人就是如此背信弃义,小人之心,他们不会关心你的生死,只会用你的命谋取利益,包括那个赫连袭,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阿诗,你杀了俱颖化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大梁,那时你就是众矢之的,你的身份会大白天下,即使你为大梁做得再多,梁人也不会承认你的功绩,你身体里流淌的另一半卑陆血液就是原罪,你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异族。”
伽渊深深吸口气,“就像阿纥,梁人不会接受混血种,但是,铁勒可以。”
门外的护骨纥猛地攥紧双拳,俄而,又轻轻松开。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闵碧诗那天,空气里飘着莫名的花香。护骨纥的马被石块击中翻倒,闵碧诗从天而降,拉住缰绳从马侧拽出弓。
搭箭,张弓,拉弦,瞄准,闵碧诗的动作漂亮利落,脸庞优美凌厉,风吹掉了他的围挡,破布巾子挂在他脖颈上猎猎翻飞,好似谪仙。
突厥人一个接一个倒地,哀嚎不断。
闵碧诗放完了箭才收起弓,走到他面前,那表情似乎在问,有弓为什么不用?
他一靠近,护骨纥就嗅见那股花香气。气味可以跨越时间,碾过所有面目全非的疮痍,以更加浓烈的姿态闯进护骨纥的鼻腔,经久不散。
护骨纥怔愣地想,可那时是冬季,哪来的花呢?
闵碧诗笑笑:“我知道梁人不会接受我,那铁勒就会?”他笑得讽刺,“伽渊,连你这个铁勒世子都被自己族人赶了出来,他们会接受我这个异种?”
伽渊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沉沉道:“现在黑市已经有人在买你的项上头颅了,你知道吗?冒着生命危险为大梁做这种事,值得吗?”
闵碧诗看着他:“我做了什么?”
“这是劝告。”伽渊用目光描绘着他的脸庞轮廓,“不论你没做,或是想做还没开始,还是已经做了,都是我对你的劝告,没有恶意,阿诗,你不要误会。”
“我很早就告诉过你了。”闵碧诗平静道,“陈年旧事,我早就忘了,也不想记起,我既然待在你身边,就是想为你做事的,你若总这样怀疑试探,难免伤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