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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阿氏 阿氏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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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根下面的一摞空木箱子“踢里哐啷”地刮倒在地,巨大声响引得周围人都往他们这里看。
闵碧诗十分冷静,没有挣扎,没有说话,只是稍稍抬起眉峰,阴冷又挑衅地看着他。
“你是故意的吧?”护骨纥突然一松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又“嘭!”地抵到更高的地方。
闵碧诗还是不作声,那幽冷的目光几乎要把护骨纥逼疯。
“说话!”护骨纥的手背青筋直暴,“为什么又这样看着我?你说话!”
眼前那张俊秀的脸庞依然没有表情,就那么森冷地看着他,护骨纥在这种目光下甚至生出一种眩晕感,他恍惚想起伽渊交代他的话。
——不要激怒闵碧诗,激怒他没有好处。
但现在情况完全颠过来的,闵碧诗没被他激怒,反观他被闵碧诗气个半死。他自认了解闵碧诗的脾性,这人向来蔫着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看着不吭不哈,没什么反应,背地里捅起刀子却丝毫不留情面。
护骨纥意识到这点,忽地松了手,转身拎着闵碧诗后领把人提上马,一挥鞭,走了。
*
伽渊在沙山的据点盘踞在一座荒山里,但这里的山并不崎岖,反而较为平坦,俯视而看,更像一座沙石堆砌的小城。
后院来了批卸货的人,“叮叮哐哐”地爬上爬下,把院里堆积的大箱子一件件往马上上搬。
屋里的手下出来几次,警告他们低声些,主人在前院歇息,不要惊扰。
结果转过头还没走几步,后面“咔嚓”一声,载货硬木板断了,紧接着上面摞得货箱“哗啦啦”全摔下来,踢里哐啷散了一地。
那打手一个箭步冲回来,拽出腰后的马鞭朝离马车近的那几人一人就是一鞭子,用铁勒话怒喝他们“混蛋”。
闵碧诗和护骨纥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
护骨纥把马交给另一个手下,上前问:“怎么了?”
打人那手下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散落的箱子。
护骨纥说,还好只摔了两箱货,检查一下,没坏的重装回去,不是什么大事。接着就带闵碧诗往里走。
那手下嘴上应了,心里还是火大,正准备扬起鞭子再抽,一个腰间围着羊皮毡的男人骤然拦上去,好声好气地道歉。
闵碧诗微侧过头,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那男人衣衫褴褛的背影和卑躬谄笑地姿态。
护骨纥把闵碧诗送回房里,自己却在门口站着,也不走,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闵碧诗察觉到了,但还是佯装没看见似的照理煮水,洗杯,泡茶,看也不看他。
护骨纥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要讲,气氛就这样僵持半晌,最后护骨纥离开了,走前吩咐门口的人寸步不离地看好他。
闵碧诗起先在屋里斟茶细品,伽渊不准他随意走动,又怕他待在房里孤寂,所以给他弄来一套茶具,从洗茶、煮茶到润杯、过滤,工具一应俱全,窗对面还有一面柜的古籍,都是给他打发时间用的。闵碧诗看不进书时,就总爱摆弄这套茶具,他思忖,看样子伽渊可能打算在这里长住。
茶煮好了,闵碧诗打开门,邀门口的手下进来喝点茶取暖,手下自然不敢应,都面无表情地站着跟个木桩似的。
闵碧诗抬头望天,说,那便出去走走吧。
除了院门就往西侧花园走,说是花园,其实里面既没水也没花,这里气候太干又无人打理,只剩几片园圃潦草地种着几把青稞,全无看头
闵碧诗在前面走,几个手下就在后面跟着,走到一半时,闵碧诗突然捂住腹部,脸色刷白。
后面跟着的人都上前去问他怎么了,闵碧诗紧抿着唇,像是忍着疼的模样摇摇头,说,突然腹痛,想去茅房。
去茅房当然是可以的,伽渊不许他单独行动,就连吃饭出恭、洗漱入睡这种事都有人盯着他,闵碧诗一直表现得很乖,手下也渐渐放下戒心,允许他出恭时关上门。
茅房是一个个小隔间,上面有一个小窗口,后面就是木板盖住的粪池,只能遮味,不能承重。
闵碧诗踩着恭桶把窗口捅开,趁门外的打手背过身嚼烟叶的间隙,攀着窗沿一跃而出,将将踩在粪池的边缘,那边缘太窄,他晃了晃,得益于生病以来消瘦许多,重量够轻,才没踩塌那腐朽易脆的木板。
从茅房后面出来就是前院,这里是伽渊的住处,没什么巡逻的人,格外寂静。
这个时间点,伽渊很有可能正在房内看堪舆图。
闵碧诗打起十二分精神,贴着墙根放轻脚步,用最快的速度从院侧甬道穿过去。
这宅子布局与京中达官的肖似,前院后是二进院、三进院,眼下正赶上轮值,闵碧诗掐着点,倒没碰上什么巡守。
轻车熟路地来到后院,卸货的那队人还在,监守正在院外做交接。
闵碧诗二话不说,闷头走上前,接过一人手里的货箱就往马车上搬。
那腰间围着羊毛毡的男人一愣,抬头望去,硬朗的脸上露出嗤笑:“你这么瘦弱,霜打得茄子似的,能搬动吗?”
闵碧诗瞥他一眼:“我看着瘦,可不弱,弱者在这里活不下去。”
那男人神色微变,很快又恢复正常,转身去搬后面的箱子,笑着低声道:“你说得对,大漠养不出娇弱的‘果子’。”他不经意抬起头,“天马上要黑了……月黑风高夜啊。”
闵碧诗固定着马车上的绳索,低声接道:“——正是杀人时。”
那男人不看他,继续搬着货箱,压低声问:“传信的怎么那么久没消息?”
“死了。”闵碧诗挪开一些,去绑另一件货箱。
那男人动作一滞,怔了好一阵才把手里的箱子搬过去,络腮胡上下攒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叹口气。
“罢了……罢了……干咱们这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早来晚来都一样……”
闵碧诗没有多说话,他既不想问为何这暗桩会用传字条这种愚蠢、极易暴露的办法,也不想多解释他的死亡经过。
多说无益,说再多他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这世界也没有因此改变一分,好人还是遭殃,坏人依旧逍遥。
闵碧诗低声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听清了。”
那男人点点头,但仍与他保持着不被人怀疑的距离,从院外角度看,二人就像没有交集一般。
闵碧诗尽量精简,挑重要的说,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了,最后特别叮嘱:不要以任何书面形式传信,只能口口传递,起码在铁勒境内要这样。
那男人接下腰上的羊毛毡,擦擦脖子上的汗,随手搭在车架上,说:“知道了,你走吧。”
闵碧诗最后看他一眼,从马车上跳下,离开前道了声“保重”。
那男人又把羊毛毡系回腰间,说:“你也是。”
在闵碧诗走出后院的前一秒,只听后面响起低沉悠扬的歌声。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是一首在铁勒地区古老却很普遍的民歌,讲得是曾经称霸北方的戎狄唱着此歌,苍凉退出大漠的景象,很多人都能随口拈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闵碧诗蓦地顿住脚步,他没有回头,而是僵着身子又慢慢走出几步,隐到墙影下,听那男人唱完这首歌。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声音即使过去多年闵碧诗还是很熟悉,甚至只听前两个音节就能辨认得出。
——是他当年被俘铁勒时,在无数个捡拾马粪、凿破冰块的日夜曾遇到的那个牧羊人,他也总爱用这种悠扬略带嘶哑的声音唱这首歌。
闵碧诗记得,那时,附近的人管他叫“德尕”。
恍惚间,歌声中掺杂进一句嚷嚷:“阿德,别唱了,点点货,齐了咱就走。”
*
闵碧诗直接回了自己的西院,过了没一会,看他的两个手下也回来了,见他在屋里,不禁怪道:“你方才去哪了?”
闵碧诗依旧摆布着那套茶碗,神色淡淡:“我出来没见到你们,就直接回来了。”
“不可能。”其中一人道,“我们一步都没离开。”
闵碧诗挑眉反问:“一步都没离开?”
这下换他们俩人心虚了——如果不算嚼烟叶的话。
这也不能怪他俩,眼下缺人手,无人跟他俩换班,他俩白天盯完晚上盯,夜里睡觉都得轮换着,生怕这家伙搞事情,这就导致他俩根本睡不够,夜里睡不够白天就得犯困,若是连烟叶子都不让嚼,他俩能直接困得仰倒过去。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息事宁人,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毕竟人好端端地坐在屋里呢。
然而,闵碧诗喝了还没半盏茶,屁股都没坐热时,就听见有人敲着门框。
他一抬头,只见护骨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说:“老板有请。”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对话,就连护骨纥这种阴险狡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都相似。
闵碧诗感觉自己眼皮猛跳几下,强忍着不安饮下剩余半盏茶,起身出门。
*
伽渊坐在窗下,拨拉着梅纹镂空铜箱里那几块燃尽的炭,火钳一碰,炭块立刻樯倾楫摧,散为一团白灰,渣滓飘散在半空中,穿过夕阳余晖下所剩不多的光,好似水中蜉蝣,朝生暮死,不知晦朔。
他望着窗外,没有任何修饰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深邃,幽绿瞳仁犹如潭渊,深不见底。
闵碧诗一进门,伽渊便闻声回首,朝他一笑,温和道:“进来坐。”
闵碧诗依言走进去,护骨纥把门阖上,守在外面。
“下午去哪逛了?”伽渊让他坐到自己对面,拿起桌上的暖炉放进他手里。
闵碧诗道:“马市。”
伽渊:“好玩吗?”
闵碧诗垂下眼眸:“还行。”
“怎么了?不高兴了?”伽渊静静地看着他。
闵碧诗摇摇头,抬眼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伽渊忽视他的问题,耐心地继续方才的话:“阿纥又惹你了?碰见什么烦心事了,还是遇见什么让你烦心的人了?”
闵碧诗直视着他,眼神无波无澜,半晌,摇了摇头,道:“你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伽渊忽地起身,双手撑在他椅子两侧,仔细盯了他一会,猝然一笑。
“别急。”他直起身,朝门口拍拍手。
门开了,从外面进来两个手下,跟扔沙袋似的把人扔到地上,又关门退出去了。
闵碧诗甚至连目光都没挪动,只用余光就能辨认出地上的人。
伽渊朝闵碧诗挺温柔地一笑,指着身后道:“这人看着眼熟,阿诗,你认识吗?”
闵碧诗始终是一副万年不化的冰山模样,脸上没露出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好一会,才冷声道:“昆仑奴。”
“哦。”伽渊点点头,“梁人喜豢昆仑奴,甚至不惜诱拐,把人弄死弄残,也要运去京都,真巧啊,铁勒贵族也有养昆仑奴的。”
这话听着像在给闵碧诗找借口,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这昆仑奴好像不是普通的昆仑奴吧,他是不是有名字,叫……崖洪?”
伽渊觉得挺有意思,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人的脸,可惜他皮肤太黑,看也看不出什么。
“这就怪了,”伽渊嘴角上扬,眼神冷涩,“这崖洪不是赫连袭的家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怎么又这么巧刚好被你买走了?”
闵碧诗敛起眉目,袖下的手紧攥成拳,漠声道:“不论你信不信,我不知道。”
“我想信你,”伽渊走到闵碧诗面前,看着他那双秀丽明亮的眼睛,“阿诗,我一直都想信你,可是,你让我如何信呢?”
“不如你先和我说说,你既然买了他,为何又要不声不响地放走?”
伽渊一直派人跟着他,不管闵碧诗和谁出门,伽渊派去的人都会埋伏在附近盯梢,护骨纥知道的伽渊会知道,护骨纥不知道的伽渊也会知道。
闵碧诗轻轻呼出口气,似是无奈又格外真诚道:“他乡遇旧人,顺便救下罢了,我无意留他,也没有豢养昆仑奴的喜好,所以放他离去,人各有命,日后生死自负。”
最后这两句不知是说崖洪,还是说给伽渊听的,听起来有些肺腑之言的意思。
伽渊皱起眉,嘴角弯起古怪的弧度,要笑不笑的样子:“你远在千里之外,竟还能思及旧人,真让人感动啊。”